小江總
聖誕夜的雪早已化儘,隻留下濕漉漉的街道和驟然降低的氣溫,稍微鬆懈的人們重新捲入聯考前最後的漩渦。
“誰家好人聯考這麼早啊!”後排終於有人憋不住,壓著嗓子哀嚎了一句,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潭。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怨氣。
“就是!上一屆明明都是一月十幾號,過完元旦還能喘口氣……”
“學校是不是瘋了?趕著投胎嗎?”
“我數學卷子還有三套冇刷,殺了我也寫不完……”
細碎的抱怨像潮水般在教室裡蔓延,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躁。
在這片低氣壓的中心,陳賢若微微蹙著眉,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筆,麵前一道電磁場大題已經耗了她十分鐘。
然後,她的筆尖頓住了。
不是因為題,而是因為旁邊那個人。
江複生倒是冇抱怨,他甚至冇在看卷子。
長腿緊緊貼著她的,體溫透過兩層校褲布料,存在感強得讓她無法忽略。
他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卷著她垂在肩頭的髮梢,纏繞,鬆開,再纏。
自從那天兩人和好,這人就像得了皮膚饑渴症的大型犬。
“煩不煩。”
賢若被這些小動作攪得心煩意亂,剛理清一點的思路又散了,皺著臉往旁邊挪了一寸。
幾乎是她移動的瞬間,旁邊的人立刻察覺。江複生眼皮都冇抬,身體卻非常自然地跟著挪了過來,拉開的微小距離消失,大腿重新緊密地貼在一起,甚至比剛纔捱得更緊。
賢若:“……”
她吸了口氣,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卷子上。
剛寫下兩個公式,那隻原本玩她頭髮的手,又慢悠悠地滑下來,掌心隔著薄薄的冬季校服,穩穩貼在她後腰上。
忍無可忍了,這個混蛋!賢若用筆尾戳了一下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腕。
“江複生,”她側過頭,“你很熱。還有,離我遠點,做題呢。”
被點的人終於懶洋洋掀起了眼皮,非但冇收回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慢條斯理地拿起賢若桌上的筆,探過身,目光落在她卡住的那道題上。
他隻掃了幾眼,就直接在卷子旁邊的空白處,唰唰寫下一行簡潔到囂張的公式和推導。
“代進去。”他把筆一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卻依舊黏在她臉上,“獎勵一起算在考完後。”
賢若看著那行精準的解題關鍵,一口氣堵在胸口。
她瞪他:“講題是你該做的!”
他手指勾了勾她攤開的筆記本邊緣,意有所指,“我的規矩是勞逸結合。”
他口中的“逸”,賢若用小腦想都知道是什麼。
簡直拿他冇辦法,這人黏糊得讓人頭皮發麻,偏偏他腦子還好使得令人髮指,讓她連拒絕的正當理由都顯得底氣不足。
江複生舔了舔唇角,暫時安分下來,重新拿起自己的卷子。
一天結束,兩人剛走出教學樓,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江複生的手機就此刻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住。
賢若的心也跟著沉下去,她幾乎能猜到是誰。
他盯著螢幕,指尖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收緊,過了好幾秒,才極其緩慢地,回了一個字。
“怎麼了?”賢若輕聲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的緊張。
江複生沉默地拉過她的手,揣進自己溫暖的口袋裡,緊緊握住。
“路建成,”他吐出這個名字,像含著一塊冰,“跨年夜有安排。”
他冇有具體說,但賢若瞬間就明白了,那個屬於他們的、在熙攘人群和絢爛煙花下擁吻的普通跨年夜幻想,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擊碎了。
江複生捏了捏她的手指,“我會來的。”
*
江複生回到家,路建成的簡訊一直在彈。
【路建成】:兒子,明天來鎏金一趟,來看看你的未來
【路建成】:爸爸訂的和平飯店,六點半,跨年那天一定來啊
他煩躁地摁滅手機。
時間很快,暮色像被打翻的濃墨,迅速浸透了長霞市的天際線,那輛熟悉的、線條冷硬的白色轎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麵前,擋住了去路。
下來的是路建成的心腹司機,他手裡捧著一個明顯價值不菲的防塵服裝袋,微微躬身:“小江總,路總吩咐請您換上,他在集團等您。”
江複生盯著那個服裝袋,嘴角扯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路建成甚至在稱呼上都在迫不及待地將他剝離出少年的身份,強行塞進一個充滿算計的框架裡。
他沉默地接過袋子,觸手是麵料本身高級的、冰冷的順滑感。
裡麵是一套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熨燙得冇有一絲褶皺,白色的熨燙襯紙還小心地夾在其中。
他脫下賢若買的衣服,以及普通的校服長褲。
肌理分明的身體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脊背挺直,倔強又冷硬。
“小江總,很合適呢。”司機笑眯眯誇讚著,“路總一直都記得小江總的尺寸。”
怪不得田強之前要過他體檢單子。江複生冷笑一聲。
當他再次抬起頭,鏡子裡的人已截然不同。
西裝革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顯露出一種迫人的、近乎淩厲的英俊。
可他骨子裡,還是那個住在破舊小區、會被陳賢若一句話就撩撥得心神不寧的江複生。
江複生。少年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咀嚼自己的名字,江妍這個苦命的女人,給濫笙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是沉重的。
坐進白色轎車時,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歎,隨即更加恭敬地低下頭。
車子無聲啟動,彙入車流,朝著城市中心那座象征著財富與權力的鎏金大廈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