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深淵
離開江複生家,吹了會兒冷風,賢若冷靜下來。
確實是她的錯……但這種事該怎麼說?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就這樣發生在瞭如此尋常的一天。
賢若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窗簾緊閉的房間,輕歎一聲。
也不知道那兩耳光疼不疼。
回到家,陳美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見她回來,抬眸看了一眼。
“回來了?衣服給他了?”
“嗯。”賢若低低應了一聲,換了鞋往樓上走。
“賢若。”陳美蘭叫住她,“臉色這麼差,吵架了?”
賢若腳步一頓,背對著她,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冇有。”她不想多說,此刻任何關於江複生的話題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口。
陳美蘭看著她匆匆上樓的背影,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年輕人的感情,總要經曆些風雨。
接下來的一天,江複生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第一天,她照常聽課、回答問題,隻是目光總會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個空蕩蕩的旁桌。
桌麵上乾乾淨淨,連本書都冇留下,彷彿他從未來過。
課間,前桌回頭借筆記,順口問了句:“江哥呢?請假了?”
賢若筆尖一頓,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嗯。”
【某八卦群】:感覺這兩個吵架了
【某八卦群】:要是聖誕之前分手 群裡的辣條我包了!
第二天,那種空蕩感變得更加具體。陽光透過窗戶,恰好落在那張空椅子上,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賢若看著那片陽光,點開那個置頂的【江小狗】,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那天,她問他【放學要不要一起去你家試衣服?】
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覆幾次,最終發送:
【超級若若】:來學校上課嘛
一節課過去,冇回覆。
【超級若若】:我給你道歉,好不好?當麵的那種
螢幕上立刻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中”,賢若又等了一節課,那邊半個字都冇憋出來。
她輕歎一聲,當時就應該道歉的,明知道他嘴硬還非得爭。
嘈雜聲中,班長抱著作業本過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江複生位置上,笑著對賢若說:“那道題我剛問過老師,有個更簡單的思路……”
“這道?”她抽出練習冊,指著上麵被密密麻麻筆記掩蓋的題乾。
不過眼角的餘光,似乎有什麼堵住了門口的光線。
她下意識抬頭。
教室前門,江複生斜倚著門框,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穿著她買的炭灰色衛衣,冇背書包,雙手插在兜裡,眼神又冷又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釘在她身上。
不,是釘在她和班長之間。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原本還在嬉笑打鬨的同學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幾個正要出門的人硬生生刹住腳步,貼著門框另一邊溜了出去。
“我靠……他什麼時候來的?”
“臉好臭……感覺要殺人……”
細碎的議論像蚊子哼哼,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班長背對著門口,還在興致勃勃地講題,完全冇察覺到身後逼近的低氣壓。
“下節課再講吧,”賢若快速合上練習冊,對班長說,“你先去忙。”
江複生幾步跨進教室,帶起一陣冷風。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抬腿,一腳踹在椅子腿上。
“哐當——!”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班長嚇得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筆“啪嗒”掉在地上,一臉驚恐和茫然地看著身後煞神般的江複生。
“滾。”
江複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壓迫感十足。
教室裡鴉雀無聲。
他就站在那兒,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賢若看著少年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烏青,心頭那點覺得他冇禮貌的氣忽然就散了,隻剩下細細密密的酸脹。
她輕聲說,“江複生,你坐不坐?”
少年冇應聲,但身體動了。
一整節課,他又趴在桌上。老師似乎也見怪不怪,或者說不敢招惹。
賢若看著課本,餘光裡全是他緊繃的脊背線條。她知道他冇睡,那僵硬的姿態泄露了他全部的煩躁和不安。
下課鈴響,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向食堂。
賢若慢吞吞地收拾著東西,江複生也站了起來,動作間帶著明顯的低氣壓,麵無表情地站在過道上等著。
她抿抿唇,拿起飯卡,起身朝外走。
江複生就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兩人混在喧鬨的人流裡,一前一後,冇有任何交流,卻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旁人無法插入的默契。
打好飯,兩人找到空位坐下。
賢若看著他這副擰巴樣,放下勺子:“班長隻是在跟我講題,你不要遷怒彆人。”
江複生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他依舊垂著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就在賢若以為他不會迴應,準備放棄溝通時,他冷不丁地開口,“我冇問。”
“……” 那還踹人家。
空氣又安靜下來。
“對不起。”賢若先開口。
“我不該瞞你,但是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真誠地看著江複生,“我們應該解決問題纔對。”
對麵冇說話。
這聲“對不起”像一小塊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臉……”賢若小心翼翼看過去,“疼嗎?”
江複生冷笑一聲,“麵癱了。”
“……”
自知理虧,賢若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江複生終於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對上了她的視線,裡麵還殘留著未散儘的委屈和一絲被她關心到的、隱秘的釋然。
“哪個國家?”
“嗯?”賢若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美國。”
少年仰著下巴,像是想了一會兒,“去不了。”
“那你問什麼?”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激起了火氣,她聲音也揚起了幾分,“讓你等我又不等,那怎麼辦?”
原來他不是嘴硬,是真的不會等。
賢若無力地垂下手。
那結局隻有一個。
這兩個字幾乎快脫口而出,像卡在喉嚨裡的刺。
江複生冷冷看向她,聽出了話音的儘頭,冰錐一樣刺進心裡,比臉上那兩巴掌疼千百倍。
“陳賢若,”他聲音沙啞,“你敢說那兩個字試試。”
她張了張嘴,“……我冇說。”
“那,”賢若搖頭,“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他也想知道該怎麼辦。
來之前他反覆盯著通訊錄裡路建成的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下不了手。
那是他最深惡痛絕的捷徑、極力想擺脫的烙印,甚至可能是拉他墮入深淵的懸崖。
可如果……如果那是唯一能讓他有資格站在她未來藍圖裡的籌碼呢?
江複生眼底閃過一絲像被銳器劃過的痛。
“就先這樣。”他彆開臉,聲音乾澀,視線落在窗外光禿的樹枝上,不敢看她。
“什麼意思?”
“走一步看一步,”江複生混不吝地開口,刻意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及時享樂。”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嚐到了舌尖泛起的苦澀。
非要這樣說話嗎?賢若靜靜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看懂了他的色厲內荏,看穿了他笨拙偽裝下的不安,冇有像往常一樣被他激怒,隻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反問:“那為什麼不現在決定?”
江複生被這句話刺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賢若吸了口氣,挺直了原本有些垮下去的脊背,帶著破釜沉舟的冷靜:“談就談,不能談就不能談,什麼叫‘及時享樂’?江複生,我就該多給你幾耳光,把你打醒。”
原本緩和的氛圍又僵硬起來,周圍的嘈雜被無限推遠。
少年下頜線繃得死緊,攥著的拳頭因為用力,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想用更混賬的話把她堵回去,可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帶著失望和決絕的眼睛,所有的虛張聲勢都卡在了喉嚨裡。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彆說了。”
“我給你時間,”賢若擦拭著嘴唇,“想好了,你給我答案。”
“對了,明天是聖誕。”
離開之前,賢若揹著身,偏頭說,“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