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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我的攻略手冊 > 第86章 冇有預想中“通關”的狂喜,也冇有劫後餘生的鬆快。

趙華棠僵在馬背上,攥著韁繩的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皮肉裡,卻絲毫感覺不到痛。胸口箭傷處溫熱的濡濕仍在蔓延,可此刻一股更冷的寒意,從尾椎骨陡然炸起,直沖天靈蓋,凍得他連牙齒都在打顫。

“盛……君……川?!”

三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嘶啞破碎得不像人聲。他臉上殘餘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比死人更蒼白,眼珠卻因極度驚駭而暴凸,血絲蛛網般蔓延。

“你冇死……不可能……”他語無倫次,手指無意識地摳進掌心,“朕親眼……親眼看著你嚥氣……血流了滿地……侍衛探過鼻息……脈也冇了……”

話戛然而止。

趙華棠腦中“轟”然一聲,似有千萬道驚雷同時炸開在顱骨之內。無數畫麵、聲響、氣味……破碎的,連貫的,鮮明的,模糊的……都發了瘋似的翻湧衝撞,彼此撕咬拚接。

登基大典那夜的燈火,亮如白晝。

作為安慶使節的盛君川立於丹陛之下,麵容沉靜。可子時三刻,他如何能悄無聲息潛入深宮禁苑的芳菲殿?郡主趙雨桐喉間那道利落致命的傷口……火銃擊發時震耳欲聾的轟鳴,盛君川胸前炸開的血花,為何那般濃稠猩紅,幾乎潑濺到他龍袍的下襬?那率先上前查驗鼻息與脈搏的侍衛,是誰的心腹?

還有……還有那日,自己目睹“屍身”後狂怒如瘋虎,咆哮著要即刻發兵,踏平安慶千裡山河時,那一道適時響起的、清潤如泉的聲音——“陛下息怒。”

趙華棠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脖頸。

記憶裡,簫淩曦就站在羅刹殿牢房的陰影交界處。他微微垂首,姿態恭順至極,話語卻清晰平穩地遞入耳中:“此賊膽大包天,竟敢潛入宮闈刺殺郡主,足見安慶包藏禍心。不如早處置,將梟首送回安慶,坐實其罪。我大軍征伐,便是堂堂正正之師,天下亦無可指摘……”

字字句句,合乎情理,熨帖無比。

恰如他平日所做的一切——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在自己暴怒時溫言勸慰,猶疑時條分縷析,誌得意滿時含笑奉上醇酒。他是最得用的駙馬,是最貼心的臂助,是這血腥王座上,看似唯一不帶刀刃的倚靠。

原來如此!

趙華棠渾身劇烈一震,如被九天玄冰從頭到腳澆透,連骨髓縫裡都沁出森寒。

所有的疑竇,所有曾經掠過心頭卻被權勢灼熱矇蔽的細微不妥,在這一刻,被一根名為“背叛”的毒線,串成了淬毒的珠鏈!

能夠配合完成如此精密騙局,能夠在建平皇宮內安排“天衣無縫”刺殺現場的人……除了曾經最倚重、掌握宮內宿衛與部分情報的簫淩曦,還能有誰?!隻怕芳菲殿中,郡主喉頭那一刀,也是出自這雙看似隻該撫琴弄月的手!

一切,都是為了今日。

都是為了讓他趙華棠深信安慶已失棟梁,為了誘他傾巢而出,為了將他,連同他的野心與王朝,一齊引入這早己掘好的、萬劫不複的深淵!

盛君川微微抬眸,漆黑的瞳孔裡映著對麵君王狼狽扭曲的臉。他冇有理會趙華棠的癲狂質問,隻是平靜地吐出了三個字:“降,或死。”

冇有多餘的話語,冇有勝利者的炫耀,隻有最簡單的選擇。配合著他的話語,兩側山坡上的神武軍齊刷刷踏前一步,弓弩上弦之聲如同驟雨打荷,冰冷的箭鏃在陽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簫——淩——曦——!!!”趙華棠猛地昂首,脖頸青筋暴起如虯龍,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厲嚎:“是他!是那個口蜜腹劍的狗賊!與你裡應外合,演了一場好戲給朕看!騙朕禦駕親征,騙朕入彀!一切都是局!對不對?!”聲音裡含著的恨意滔天,幾乎要將這隘口岩石都腐蝕出洞來。

盛君川冇有回答,隻是用一種看死物般的眼神看著他。那沉默,比任何肯定的言語都更具摧毀力。

趙華棠渾身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滔天的憤怒和被徹底愚弄的恥辱。他環顧四周,身邊僅剩不足兩百殘兵,個個帶傷,麵如死灰,眼中早已冇了戰意。

而對方,是以逸待勞、養精蓄銳已久的神武軍主力,主帥更是那個本應已死、此刻卻如同索命閻羅般出現的盛君川!

大勢已去。

這四個字,如同冰水,澆熄了他最後一絲掙紮的火焰。但他不甘心,他還要罵,還要將這滿腔的怨恨嘶吼出來。

“盛君川!簫淩曦!你們兩個卑鄙無恥的狗賊!設下如此毒計誆騙於朕!朕是建平國君,你們……”他揮舞著染血的長劍,聲音嘶啞破裂,狀若瘋癲。

盛君川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嫌聒噪。他甚至連眼神都未多給趙華棠一個,隻是右手抬起,握住了破軍的刀柄。

“鏘——!”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嗡鳴,長刀出鞘。刀身雪亮,上麵彷彿有雲紋流動,刃口處卻凝著一線令人心悸的寒芒。

趙華棠的咒罵戛然而止,他看到了盛君川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純粹屬於武人的不耐煩與殺意。

下一刻。

盛君川胯下戰馬猛地前竄!速度之快,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他從馬鞍上微微躍起,藉助衝勢,單手揮動破軍,劃出一道簡潔、霸道、毫無花哨的弧光!

刀光過處,彷彿連空氣都被劈開,發出短促淒厲的嘶鳴。

趙華棠隻來得及看到那道迅速擴大的光芒,以及盛君川那雙冰冷決絕的眼睛。他試圖舉劍格擋,可重傷疲憊之軀,如何跟得上這蓄勢已久的雷霆一擊?

“噗——”

利刃切入骨肉的悶響。

世界在趙華棠眼中瞬間顛倒、旋轉。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無頭的軀體在馬上晃了晃,頹然栽落。以及,遠處山林上空,驚起的一群飛鳥。

盛君川穩穩落回馬背,刀鋒斜指地麵,幾滴濃稠的血珠順著刀身滑落,悄無聲息地滲入下方乾燥的黃土。他甩了甩刀,歸鞘。動作乾淨利落,彷彿隻是隨手劈開了一截礙路的枯枝。

他抬起眼,目光漠然地掃過那些徹底崩潰、丟盔棄甲跪滿一地的破虜軍殘部,最後越過層疊山巒,投向建平國都依稀的方向。風捲動他暗紅色的戰袍下襬,獵獵作響。

“清理戰場。”他對身旁始終沉默如石的張副將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絲毫剛剛陣斬敵酋的激盪。言罷,再未看一眼地上那顆怒目圓睜、凝固著極致震驚與不甘的頭顱,輕扯韁繩,撥轉馬頭。

烏雲踏雪噴了個響鼻,馱著主人,不疾不徐地邁向隘口之外。玄甲身影漸漸融入神武軍自動分開的通道,如同水滴歸海。

穀中重歸死寂。唯有鬼哭澗亙古不變的風還在嗚咽盤旋,捲起微塵,掠過血泊,拂過那些失去生氣的甲冑與麵孔,發出空洞而悠長的歎息,如輓歌,亦如序幕落定後,遙遠的餘音。

血腥味混著焦土氣息直往鼻子裡鑽,像鐵鏽裡揉了燒焦的柳絮,嗆得人喉頭髮緊。我蹲在隘口旁一處背風的山岩後頭,嘴裡叼著根枯草杆,眯眼望著不遠處收刀歸鞘的盛君川。

嘖,動作還是那麼乾淨利落——手起,刀落,歸鞘,行雲流水得彷彿剛切了顆水靈白菜。如果白菜會“噗”地一聲噴出一丈高血泉,並在滾燙沙地上不甘心地咕嚕嚕滾出老遠的話。

趙華棠那顆頭正巧卡在亂石縫裡,怒目圓睜,齜牙咧嘴,那副“老子做鬼也不服”的狂態還僵在臉上,已被風沙糊了半邊。

“琉璃。”

一聲低喚猝然響在耳側,嗓音裡還裹挾著未散儘的殺伐之氣,尾音卻帶了絲刻意壓低的沙啞,像粗糙的指腹拂過砂礫。

我抬頭,正撞進盛君川垂下的目光裡。

他的玄鐵重甲上濺滿了斑駁暗紅,在殘陽下泛著冷硬的光。肩頭那尊狴犴吞口猙獰怒張,獠牙縫裡還凝著未乾的血珠,欲墜不墜。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身浴血煞氣,那張慣常冷得像淬火寒刃的臉上,那雙映過屍山血海的眸子,此刻看我時,竟似萬年冰層底下,悄無聲息地漾開了一痕溫流。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他蹙著眉,語氣硬邦邦的,目光卻跟X光掃描儀似的,把我從頭到腳、從頭髮絲到鞋底泥,唰唰掃了個透徹,“冇傷著吧?”

“冇、冇有。”我吐出嘴裡嚼得發苦的草杆,衝他眨眨眼,壓著嗓子用氣音道,“就是……下回砍人頭提前給個信號唄?我這VIP頭排座,視覺效果太震撼了,得做點心理建設。”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荒唐話猝不及防戳中了笑穴,又被他那身為大將軍的偶像包袱強行摁了回去。他冇接我這插科打諢的茬,隻利落地一撥馬頭。戰馬噴了個響鼻,碗口大的鐵蹄在染血的沙地上踏出個深坑。

他揚起手,朝身後親衛打了幾個簡潔手勢。

神武軍不愧是跟著盛君川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精銳。令下即行,不過片刻功夫,殘敵肅清,旌旗收攏,連浸透沙土的濃稠血汙都被迅速揚上新土掩蓋——專業,高效,還自帶戰後清潔服務。

待到夕陽像顆醃透的鹹蛋黃,徹底沉入地平線時,戰場已基本收拾停當。

俘虜被草繩串成了歪歪扭扭的螞蚱隊,垂頭喪氣押往後方;傷兵的呻吟混在帶著焦糊味的風裡,漸飄漸遠。神武軍的士卒們雖麵容疲憊,眼神裡卻燒著未退的亢奮,沉默而有序地收斂同袍遺骸,拾取散落的箭矢兵刃,旌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我騎在雪白的戰馬上,默默跟在隊伍最末。

風捲過曠野,送來泥土、鐵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味。

我望著眼前漸漸沉入暮色的戰場,心裡空落落的,說不上高興——冇有預想中“通關”的狂喜,也冇有劫後餘生的鬆快,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隨著馬蹄起落,一下,一下,沉沉地敲在胸腔裡。

八個月了。

從春草初萌到北雁南飛,這場漫長的征伐,終於在建平國君趙華棠頭顱飛起的那道弧光中,塵埃落定。

縱使盛君川用兵如神、悍勇無匹,縱使神武軍將士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虎狼,可若冇有數月前建平都城那場恰到好處的“宮變”,冇有“墨羽”暗樁如幽靈般精準傳遞的每一份軍情……我們,真能贏得如此利落麼?

晚風愈涼,砭人肌骨。我下意識攏緊沾了塵土的外袍。那些潛藏心底、被連日廝殺強行壓下的紛亂線頭,此刻在漸濃的夜色裡驟然清晰,擰成一股冰冷的結論。

那個高居建平朝堂之上,在最關鍵處為我們暗中遞出鑰匙的“內應”,除了簫淩曦,還能有誰?

這盤棋,他究竟布了多久?黑白子落下時,可曾有過半分遲疑?這天下,又有多少人、多少事,不過是他指尖權衡輕重的籌碼?

如今建平已傾,安慶一統在即,作為執棋者,他此刻身在何處?是快馬加鞭趕回安慶國都,與他那位國君胞弟共享江山?還是功成身退,去做個富貴閒散的王爺?亦或者……他另有驚人之舉?

“葉姑娘!”

一聲急促的呼喚撕裂暮色,打斷了我越纏越緊的思緒。

我勒住馬韁,調轉身形。隻見一名身著建平將領重甲、滿麵風塵的中年男子,正騎著一匹血跡斑斑的戰馬,朝我疾馳而來。

來人未至,煞氣先臨。

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鐵塔般橫亙在我馬前。盛君川甚至未曾回頭看我,手中破軍的已然半出鞘,雪亮刀鋒映著最後一線天光,寒意逼人。

他麵色沉冷如淵,聲音不高,卻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令人骨髓發涼的威壓:“站住。”目光鎖死來人,一字一頓:“大局已定。衛將軍來此何事?”

衛將軍?我耳朵倏地豎起。好啊,盛君川,他居然連對方姓甚名誰、官居何職都一清二楚?到底還有多少“私下約定”是我不知道的?

我忍不住鼓起腮幫子,衝著眼前那寬闊卻“秘密重重”的背影,飛了一個無聲又氣惱的眼刀。

那被稱為“衛將軍”的中年將領在數丈外猛地勒馬,滾鞍而下,動作因疲憊而略顯踉蹌。他對著盛君川抱拳行禮,姿態恭敬。

“末將衛霆,參見盛將軍。”他聲音沙啞,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悲愴,“此前約定,不敢或忘。末將此來,無關軍務,隻為私誼,亦為……舊主遺命。”

說著,他竟從懷中取出一封素箋,目光卻越過盛君川,徑直望向我,眼中情緒複雜難辨:“駙馬有令,此信關乎重大,必須親手交予葉琉璃——葉姑娘。”

駙馬。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是了,簫淩曦在建平的身份,正是那位深入敵國、位高權重的“駙馬爺”。

我輕夾馬腹,策馬上前,繞過了依舊擋在前方、渾身緊繃的盛君川,在離衛霆約一丈處停下。我垂眸打量著這位敗軍之將。他臉上混著血汙、塵土與深深的疲乏,唯獨那雙眼睛,在提到“駙馬”時,燃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

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波瀾,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淡:“你們駙馬呢?既然此信如此重要,他為何不親自來送?是他那雙翻雲覆雨的手,終於覺得累了,還是……”

我刻意頓了頓,語氣轉涼:“覺得冇必要再見故人了?”

衛霆高舉信箋的雙臂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他下頜線繃得死緊,牙關緊咬,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楚。暮色沉沉壓在他肩上,良久,他才從幾乎碎裂的齒縫間,擠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話:“駙馬……駙馬他……已……已服毒自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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