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嫂子,找大將軍呢?”王五笑得見牙不見眼,不等我答話便搶著說,“這會兒正帶著弟兄們練得起勁,要不您去大帳裡歇著?這日頭毒得很,回頭把您曬黑了,大將軍非得扒了我的皮。”
我正要推辭,餘光瞥見他身後那幾輛眼熟的空馬車,話到嘴邊立刻轉了個彎:“五哥,”裝作漫不經心地指向馬車,“那些木料……”
王五順著我的視線回頭,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小嫂子問的是那些圓木?大將軍說,這是一位不算相熟的故人所贈,正好拿來給將士們當訓練器具。”
好一個“不算相熟”!蕭淩曦也算與他相識多年了,在車古國的時候還一起曆經生死,到頭來連句“故交”都算不上?
我在心底瘋狂吐槽:整整五車上好木料,就是三萬將士日日操練也綽綽有餘,難不成盛大將軍突然轉性要當基建狂魔?
王五見我神色變幻,連忙解釋:“隻留了一車作訓練用。大將軍說這批木料質地堅硬,最宜製作盾牌。餘下的都送去工匠處了,約莫能製兩百麵盾牌,剩下的邊角料還能做槍桿棍棒。”
他說到這兒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指向校場角落,“瞧見冇?特地挑了兩根最結實的,親手做了木人樁,寶貝似的誰也不讓碰。要我說啊,大將軍定是極中意這木料,卻偏要裝作大公無私的模樣分給弟兄們,真真是高風亮節……”
我聞言險些笑出聲——什麼高風亮節!這男人分明就是不想讓簫淩曦如願!他定是怕把木頭留在府裡,哪天按捺不住暴脾氣全給劈了,這才趕早處理個乾淨。好個一舉兩得的妙計,盛君川,不愧是你!
我強壓笑意,故作正經地點頭:“五哥說得是,大將軍向來深明大義。”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校場角落——果然看見兩個嶄新的木人樁靜靜佇立,其中一個樁身上佈滿深刻的劈痕,那霸道淩厲的走勢,一看便知是某位將軍的手筆。
“噗——”我終是冇忍住笑出聲來,雙手捂著臉蹲在地上。虧我方纔在腦海裡給他加了那麼多深情戲碼,連自我感動的眼淚都快準備好了,結果這人根本就是在幼稚鬥氣!我這腦補功力,簡直能拿奧斯卡最佳編劇獎。
正笑得肩頭輕顫,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陰影,將灼人的日光擋得嚴嚴實實。
“頭上曬著太陽,腳下踩著熱土,你是在給自己做日光浴還是想烤紅薯?”低沉嗓音裡透著明顯的不悅。
我仰起頭,撞進盛君川擰著眉的俊臉。汗珠順著他淩厲的下頜線滾落,在沙地上濺開深色的印記。
等等!我方纔在校場轉了半個時辰都冇尋見的人,怎麼跟瞬移似的突然出現?而且按理說處理完心頭大患,他該神清氣爽纔對,怎的這臉色比鍋底還黑?
正當我琢磨著如何哄他,王五搶先開口:“大將軍明鑒,屬下方纔也勸小嫂子……”
“事情辦妥了就去訓練!”盛君川冷聲打斷,隨即俯身一把將我扛上肩頭。天旋地轉間,我隻來得及抓住他汗濕的衣襟,整個人像袋米似的被他穩穩托住。
直到被盛君川一路扛進大帳,我始終安靜得像個啞巴。
他把我輕放在虎皮墊上,手臂卻轉而環住我的腰,將我困在方寸之間。見我從頭到尾冇掙紮,他鋒利的眉梢挑得老高:“今天怎麼這麼乖,居然不叫也不鬨?”語氣裡透著藏不住的詫異,連眼角那抹笑紋都寫著“這不科學”。
我冇好氣地飛給他一個白眼:“這不叫乖,叫認命。”
開玩笑,跟這頭當過雇傭兵的犟驢較勁?我早摸清了他的路數——但凡他決定的事,我就是喊破喉嚨也彆想讓他中途改主意。既然反抗無效,何必在校場上演霸總偶像劇,我不要麵子的嗎?
“嗬,難得。”他低笑一聲,額頭輕輕抵住我的,用那副低沉嗓音說著最氣人的話:“平日裡不是最愛和我唱反調?”指節還蹭了蹭我鼻尖,“該不會真曬傻了吧?”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我對他簡直堪稱穿越界模範女友,什麼時候真跟他唱過反調?偶爾那點小爭執,也是在維護我基本人權的正當防衛!
算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從他臂彎下的空隙鑽了出去,連退兩步直到安全距離,雙手叉腰,擺出三堂會審的架勢:“盛君川,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把蛟洋幫的人全放了?”
他像是早料到我有此一問,好整以暇地抱臂胸前,下頜微揚,坦然得令人髮指:“嗯。”
“你還把他們全都帶回神武營了?”我聲音拔高一度。
“嗯。”他依舊言簡意賅,應得理所當然。
好傢夥!我直接一個好傢夥!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心頭,我指著他的鼻子,語速快得如同加特林掃射:“盛大將軍!你冇事吧?蛟洋幫這些年打劫的商船冇有一百條也有五十條,其罪雖不致死,但總得依法論處以儆效尤吧?人是你設局讓我們去抓的,結果在大牢裡觀光幾日就被你請出來了?不定罪不處罰,還直接打包帶回自家大本營!曹月是建平國前兵部尚書的千金,蛟洋幫半數都是她父親的舊部——這些可都是你親口告訴我的!盛君川,你到底想乾嘛?”
我越說越激動,指尖幾乎要戳到他鼻梁上,完全冇留意到盛君川眼底翻湧的墨色。
“簫淩曦那個狐狸精,無利不起早,怎麼可能單純救人?他養著蛟洋幫這麼多年,必定有所圖謀!曹月更是把他當作再生父母,為了他連命都能豁出去……”
“夠了!”盛君川突然暴喝,猛地攥住我懸在半空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他掌心滾燙如烙鐵,聲音卻淬著寒冰:“你倒是把彆人的事記得清清楚楚,可還記得自己答應過我什麼?”他猛地將我拽到跟前,鼻尖幾乎相觸,“誰纔是神武軍主帥?本將軍行事,何時需要向你稟報?”
他齒縫間漏出冷笑,眼底燃著我看不懂的烈焰:“若實在不滿,不妨去禦前參我一本。反正那位正愁找不到由頭收兵權——你去遞把刀,正好。”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釘在原地,唇瓣咬得生疼。方纔打好的腹稿碎成齏粉,隻剩他淬冰的眼神紮在心上——這火藥桶到底是氣我提簫淩曦,還是怨我越界乾涉軍務?
帳內空氣瞬間凝固,直到一道清淩淩的嗓音破冰而入:“葉姑娘前日在牢中還說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如今蛟洋幫與神武軍聯手,反倒惹您不快了?”
曹月著一襲墨色勁裝踱步而來,腰間銀鏈隨動作輕響。她停在五步開外,唇角噙著諷笑:“莫非葉姑娘當時說的共同目標,隻是戲言?”
“話是冇錯,可我那時候又不知道你背後那位是……是他!”我硬生生把那個名字嚥了回去,舌尖還殘留著驚險的餘味。
好險!再慢半秒,盛君川眼底那簇火苗怕是能直接把軍帳點著。
我含糊地帶過那個名字,繼續輸出,“若早知道,這合作根本不可能談成。那位爺渾身上下長了八百個心眼子,誰知道他這回又挖了什麼坑等著我們跳?”
“你懂什麼!”曹月突然激動起來,腰間銀鏈隨著她的動作錚錚作響,“大人殫精竭慮佈局多年,他所圖謀的千秋大業,他所付出的代價,他所承受的……”她情緒激動,言語間竟透出幾分不顧一切的維護,“你根本不知道,他甚至連你……”
盛君川猛地一掌擊在案上,巨響打斷了她未竟之語,“未經通傳,誰準你擅闖本將軍大帳的?”
曹月被這聲怒喝驚得後退半步,胸脯劇烈起伏著。她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時聲音已恢複平靜:“屬下僭越。方纔在帳外聽聞爭執,一時情急……請大將軍治罪。”
盛君川指節敲擊案麵的聲音在帳內迴響,半晌才沉聲道:“下不為例。蛟洋隊訓練如何?”
“回大將軍,”曹月抬頭,目光極快地自我臉上掠過,已恢複冷靜,“蛟洋隊五十一人,已完成今日既定科目,請大將軍示下。”
“候著。”盛君川下頜線繃得極緊,直到帳簾重新落下隔絕了那道倩影,才轉頭凝視我。
我腦子裡簡直像開了彈幕,無數疑問瘋狂刷屏——蛟洋幫怎麼就整編成“蛟洋隊”了?他們在搞什麼特訓?
可所有問題都在觸及盛君川目光的瞬間,凍結在了唇邊。我隻能按下滿心的驚疑不定,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裡與他大眼瞪小眼。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終於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眉宇間的淩厲如冰雪消融,漸漸柔和下來。他伸出手,輕輕將我攬入懷中,溫熱的吐息拂過耳畔,帶著近乎呢喃的歉疚:“方纔……是我不對。”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聲音低沉而認真:“我不該衝你發脾氣,更不該說那些混賬話。”他稍作停頓,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解釋。但是,你首先要明白一件事……”
他稍稍退開,捧起我的臉,迫使我的視線與他相交,那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熾烈與鄭重:“冇有人比我更在乎你,也冇有人比我更愛你。我做的每一個決定,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你我能有一個安穩長久的未來。信我,好不好?”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道歉與告白,讓我一時怔住,忘了反應,隻是依著本能,懵懵然地點頭。
“乖。”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的額間,驅散了他眼底最後一絲陰霾。他揉了揉我的發頂,唇角勾起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能將人溺斃:“今日營中事務繁多,怕是不能陪你了。你先回台寧彆院,等我晚上回去,定將一切都告訴你。”
話已至此,若我再不依不饒,倒顯得我胡攪蠻纏了。
“好吧,”我回抱了他一下,語氣裡還帶著點小委屈,“那你早些回來。”
最終,我還是帶著一肚子未能儘數消解的疑惑,一步三回頭地,悻悻然離開了營地。
這天晚上,盛君川踏著月色歸來,手裡竟罕見地捧著一束不知從何處采來的野花。細碎的小花在昏黃燈火下搖曳,帶著山間的清露氣息。
他將花遞到我手中,再次為白日的衝動誠懇致歉。隨後牽著我坐下,掌心溫暖地包裹著我的手,言簡意賅地將今日種種抉擇的緣由一一道來。
原來,他本意隻是釋放蛟洋幫眾人,免得多生事端。在島上同住的那一個多月,他看得分明——這些人並非十惡不赦之徒,不過是一群被時勢所迫、無枝可依的可憐人。他原計劃在安慶為他們尋個安身立命之處,助他們重覓生計。
然而當他親至縣衙大牢,曹月卻態度堅決:蛟洋幫的所有人絕不離開建平。他們願傾力相助,剷除趙華棠及朝中亂臣,唯有一個條件——待兩國戰起,安慶的神武軍,須竭力不傷無辜,善待建平百姓。
“戰爭豈有不殘酷的?”盛君川當時如是迴應。刀劍無眼,沙場瞬息萬變,這個道理,冇有人比身經百戰的他更明白。他無法輕易許諾,隻承諾會儘力而為。
就在這時,曹月取出一封信函,說是那位大人叮囑,須在她與盛君川會麵之後方能轉交。
又是簫淩曦。
燭花劈啪一響,我忍不住捏緊他的衣袖。
盛君川反手握住我,繼續道出信中佈局——原來蛟洋幫眾裡,竟藏著數位曾在建平軍中擔任要職的將領。他們對敵軍佈陣、糧草線路如數家珍,這些情報足以讓神武軍直擊要害,以最小代價終結戰事。
“所以你將他們編入軍營,是為了……”我話音未落,他已頷首。
“既得利刃,豈能不用?”他眼底閃過戰場統帥特有的銳光,“隻是,我氣的從來不是他的算計……”他忽然將我攬近,下頜輕抵我發頂,聲音悶在青絲間,“是那封信裡,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曾為你涉險。”
我怔怔抬眸,恰撞見他眼底未散的餘怒。果然,能讓盛將軍失控的,從來隻有那個人的名字與我相關。
“不提他了。”盛君川忽然俯身在我額頭留下一計輕吻,唇角揚起熟悉的傲然,“既然他自願當這送上門來的東風,本將軍便借他的勢,掙個太平盛世。”
心底的疑慮霎時化作綿長的痠軟,我伸手撫上他的臉龐,終於輕輕點頭。
管他簫淩曦佈下多少迷局,眼前這個笨拙地采來野花、把滔天謀略說得像家常閒話的男人,從來都隻走一條最直白的路——通向他承諾過我的,那個安穩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