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筆跡是屬於簫淩曦特有的飄逸灑落,風骨天成,此刻卻字字如浸了毒的細針——
“方纔二位行色匆匆,本王尚有一言未及相告。
昔日指使蛟洋幫‘襲擊’海龍號,乃至授意曹月姑娘‘請’走大將軍,皆為本王手筆。
原不過想尋個樂子,順道離間二位,奈何結果乏善可陳,無趣得緊。
雖則方纔密室之中,大將軍對本王多有無禮冒犯之處,然本王素來寬宏,便不予計較了。
非但如此,更思及將軍遠道而來,特備有一份‘薄禮’相贈,聊表地主之誼。
大將軍也不必感激涕零,本王向來如此慷慨大度。”
盛君川閱畢,麵上竟無半分波瀾,隻默然將信紙湊近燭火。跳躍的火舌瞬間舔舐紙角,將其化為一片蜷曲的灰燼。周身的氣壓卻在這一刻驟降至冰點,俊臉寒得能刮下一層霜來。
他一言不發,驀然轉身,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凜冽氣勢,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我心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這是要炸!”也顧不得細思信中那些欠揍的言辭,連忙提裙追了上去,生怕晚一步這位煞神就要直接殺回眠花樓去拆房子。
待我緊隨他那裹挾著怒風的步伐趕到門外,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我當場怔在原地,滿腔的擔憂瞬間被巨大的荒謬感衝散。
隻見門外青石階下,一位身著尋常褐色短褂的中年男子正垂手而立,態度恭謹。而在他身後,景象更是令人瞠目——五輛加寬加長的馬車一字排開,幾乎堵住了半條街巷。每輛車上都層層疊疊地堆滿了粗大的原木,每一根都粗如梁柱,表皮還帶著未乾的泥土與青苔氣息。數量加起來,怕是不下百根。活脫脫像是剛被洗劫了一片百年森林!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壯觀的“木山”,腦子裡一團亂麻,完全猜不透簫淩曦這唱的是哪一齣。
那中年男子見我們出來,立刻堆起十二分殷勤乃至諂媚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前,對著盛君川便是深深一揖,幾乎要鞠到地上去:“這位定是威名赫赫的盛大將軍了!百聞不如一見,將軍果然英武不凡,器宇軒昂,如戰神臨凡呐!”
一番天花亂墜的場麵話過後,他才道明來意:“這些是我家主子命小人送與大將軍的薄禮,特意叮囑務必親手交到將軍手上。”他側身指向那五車巨木,語氣無比誠懇,“我家主子說了,這都是他千挑萬選的上好硬木,紋理緊實,劈砍起來……定然比尋常木柴更帶勁兒,還請將軍笑納。”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木屑,落在盛君川玄色的靴邊。他佇立在台階上,身形挺拔如鬆,麵沉似水,盯著那五車“厚禮”,久久未發一言。垂在身側的雙手瞬間攥緊成拳,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哦,對了對了,險些忘了!”那送木之人彷彿渾然未覺這足以凍僵空氣的殺意,又從容地從懷中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瑩潤生光的玉牌。
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奉到我麵前,語氣依舊殷勤:“此物是我家主子特意交代,務必親手交給葉姑孃的。主子說,這玉牌在登基大典當日自有妙用,請姑娘務必隨身攜帶,切莫離身,或許能解不時之需。”
話音甫落,那人像是終於感知到從盛君川身上瀰漫開來的凜冽殺氣,極其迅速地朝我們拱了拱手,轉身利落躥上旁邊拴著的馬匹,一揚鞭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街巷儘頭,隻留下一地煙塵和五車沉默的巨木。
“簫、淩、曦!”盛君川從齒縫間狠狠擠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燙過,帶著沸騰的血氣與狂怒,“你這個——@%¥#%#*!!!”最終那無法抑製的暴怒化作了幾個破碎的、難以辨彆的音節,或許是最粗野的俚語咒罵。
他猛然轉身,毫無預兆地一拳砸向身旁那座半人高的青石鎮宅獅子。
隻聽“嘭”的一聲悶響,堅硬的獅身在他拳頭落下的位置,竟應聲凹陷下去一個觸目驚心的深坑!石粉簌簌而下。一道蛛網般的裂痕自坑洞上方迅速蔓延、擴張,最終在一聲清晰的“哢嚓”聲中,那尊不知矗立了多少年歲的石獅子,赫然從中間裂開,轟然斷成了兩半。
這一拳彷彿也耗儘了他爆裂的怒氣。盛君川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麵色卻奇異地迅速冷凝下來,恢複了慣有的沉肅。
他麵無表情地召來護衛,聲音平穩地吩咐他們好生餵飽拉車的馬匹,並嚴加看管這五車“厚禮”,絕不容任何人靠近。
我尚沉浸在“一拳碎獅”的震撼中無法回神,直到額頭上被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才猛然驚醒。
回過神來,我第一反應便是趕緊挽住盛君川的胳膊,半推半拉地將他帶離這片讓他心煩意亂的“木頭陣”,也遠離那尊淒慘裂開的石獅殘骸。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恍悟簫淩曦送來這幾車巨木的“良苦用心”——這分明是在影射盛君川當年在邑陽彆院時,因醋意和煩悶而瘋狂劈柴泄憤的舊事!
此舉實在是幼稚到了極點,卻又充滿了精準打擊的惡作劇式嘲諷,是專往盛君川最覺尷尬的舊傷疤上撒鹽。
眼見盛君川餘怒未消,我深知此刻絕不能再去觸碰與那隻狐狸相關的任何話題。隻好搜腸刮肚,軟語溫存地哄著他,又東拉西扯些閒篇,最後連壓箱底的陳年冷笑話都翻出來講給他聽。
“……所以那個賣炊餅的到底為什麼天天繞城跑三圈?因為他賣的餅叫‘驢打滾’啊!哈哈哈……呃,不好笑嗎?”我自己乾笑了兩聲,偷眼看他。
終於,在我鍥而不捨的攻勢下,盛君川緊繃的臉色逐漸緩和,甚至嘴角也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然而,在即將跨入院門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回頭,遠遠瞥了一眼那幾乎要堵滿整條街的五車巨木,頓時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疼。
看來,想讓這兩位冤家和平共處,簡直是天方夜譚。如今我也不奢求什麼兄友弟恭、和睦融洽了,隻求他倆下次鬥法時,能稍微高抬貴手,彆總殃及我這個無辜又弱小的池魚了!
回到臥房,燭影搖紅,總算隔絕了外界的荒唐。
盛君川拉著我在雕花床沿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握著我的手,將那些此前獨自揹負的謀劃,與蕭家兄弟在禦書房那場“假死”大戲前後達成的秘密協議、彼此的義務與交換……一樁樁、一件件,毫無保留地儘數道來。
真相如同深海的暗潮,在心中無聲地層層漫開,席捲過認知的淺灘。然而,預想中的被欺瞞的慍怒、被排除在外的委屈,並未如同想象般洶湧降臨。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切的心疼,與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瞭然。
易地而處,若我是他,身處那樣一步踏錯便滿盤皆輸、牽扯無數人性命的錯綜棋局中,揹負著家仇國恨與袍澤安危,麵對簫淩曦那樣深不可測的“盟友”……恐怕,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將最在意的人暫時推出風暴中心,哪怕被誤解。
翌日醒來,身側已空,竟破天荒地無人催我起身操練。正兀自納悶,便在枕邊瞥見一張墨跡淋漓的字箋,上麵是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筆跡:營中有緊急軍務,需親自處置,晚歸。
得,今日的晨練算是徹底放了羊。我慢吞吞地洗漱完畢,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趿拉著繡鞋朝院門挪去。右腳剛邁過門檻,睡意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煙消雲散——
門外那五輛堆積如山的木頭馬車,竟不翼而飛了!
我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冇睡醒。眼前青石鋪就的街巷空空如也,彆說那五輛龐然大物般的馬車,連一絲散落的木屑、一根脫落的馬毛都尋不見半點蹤跡。
昨夜盛君川明明當眾嚴令護衛“嚴加看管”,那些巨木體積如此龐大,搬運絕非易事,怎會消失得如此徹底?
心頭疑雲驟起,我趕忙喚來值守院門的護衛,詢問這匪夷所思的狀況。
據護衛稟報,天光未亮之時,盛君川便獨自出府。他先是遣人至縣衙,將羈押在監的蛟洋幫眾悉數釋放,又派人將他們一個不落地送往安島的神武營。
約莫一個時辰前,更有幾名神武營兵士持令而來,稱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將那五車“巨木厚禮”全數拉走。
護衛們驗明手令無誤,自然不敢阻攔,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群兵士手腳麻利地將巨木裝載上他們帶來的更大型的輜重車,而後浩浩蕩蕩離去。
這一連串的操作聽得我雲裡霧裡——釋放仇敵、運走“嘲諷證物”……盛君川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看來,這謎底非得當麵問他本人才能揭曉了。
雖說他留言晚間便歸,但我此刻的好奇心如同被貓爪撓著,一刻也等不了。尤其是聽聞曹月也被放出並送往神武營,我更覺有必要親自去探個究竟。
主意既定,我當即轉身回屋,連早膳都顧不上用,利落飛身上馬,朝著安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自打來了台寧縣當這監軍,隔三差五就得往安島營地跑,巡查記錄一樣不能少,一份呈給龍椅上的簫淩昀,一份自己留著存檔。這幾日雜事纏身,倒是把這事耽擱了,正好趁今天這機會去轉轉,免得被那位爺揪著小辮子說我玩忽職守。
趕到神武軍駐地時,老遠就聽見校場方向傳來震天動地的呐喊聲。我心頭一熱,利落地翻身下馬,小跑著往營門裡去。
隻見偌大的校場上正在進行的例行訓練,今日卻格外不同——士兵們五人一組,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肩扛需要兩人合抱的巨木在操場上奔跑。
那木頭我認得,分明就是昨夜簫淩曦“饋贈”的“厚禮”!
完成十次兩百米折返跑後,他們又將巨木抱在胸前做仰臥起坐,汗珠在古銅色的脊背上閃閃發光。待完成兩百個起伏,這群鐵打的漢子便扛著木頭衝進泥潭,在齊膝深的泥漿中高舉起巨木,喊著號子從左肩換到右肩,再從右肩換到左肩。最後,他們又扛起濕漉漉的木頭衝回起點,由下一組人接替繼續。
這還隻是開胃小菜。完成扛木訓練的士兵們緊接著投入兵器操練,長刀在木樁上劈出深痕,槍陣變換如行雲流水。
放眼望去,除了必要的崗哨,近三萬將士都在校場上揮汗如雨。蒸騰的熱浪裡,每個身影都像繃緊的弓弦,整座軍營彷彿一鍋滾沸的水,看得人血脈僨張。
我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忽然間全明白了。
怪不得盛君川天不亮就趕來營地,原來是要抓緊每分每秒錘鍊這支雄師。他定是料到趙華棠登基後,戰事一觸即發。為應對這場決定國運的大戰,他不僅以身作則投身訓練,更把那些礙眼的“禮物”化作了錘鍊將士的利器。
一股熱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不愧是安慶的護國戰神!
自他執掌神武軍以來,這支鐵騎便再未嘗過敗績。他治軍嚴明卻愛兵如子,與將士同飲同寢,鎧甲上永遠沾著與士兵相同的塵土。
在將士心中,盛君川不僅是統帥,更是能與他們並肩衝鋒的兄弟;在百姓眼裡,他是能讓孩童安睡、讓炊煙不散的守護神。安慶國內,誰不曉得驃騎大將軍的威名?茶樓說書人最愛講他單騎破敵陣的故事,連三歲稚童都能學著他橫刀立馬的姿態。
可這般耀眼的光芒,終究會刺痛某些人的眼。古往今來,功高震主者有幾個能得善終?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這道理,當年急流勇退的葉鴻生最明白。
我知道盛君川不是貪戀權位,而是放不下肩頭重任。如今更添了我的緣故——係統任務尚未完成,簫淩昀的統一大業才進行到半途,他怎肯在此刻解甲歸田?
想起昨日在眠花樓,這位能讓三軍肅立的大將軍,竟為我扮作女裝混跡煙花之地。當簫淩曦句句帶刺時,我親眼見他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卻始終強壓著火氣冇有發作。他這般驕傲的人,何時受過這等折辱?
心口突然泛起細密的疼。這傻子,總把我放在最前頭,卻把自己置於風口浪尖。若說從前是為國儘忠,如今多半是為我撐起一片能安心完成任務的天地。
校場上的號子聲震天響,我突然讀懂了他深藏眼底的決絕——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隻要我還在對岸,他便會義無反顧地踏過去。
思及此處,想見盛君川的念頭如野草瘋長,撓得我心尖發癢。
我踮起腳尖,在校場密密麻麻的士兵中來回張望,烈日將盔甲曬得滾燙,蒸騰起一片灼人的熱浪,卻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