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不敢!”王媽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額角重重磕在冰涼堅硬的青磚上,發出沉悶一響,“新皇登基在即,皇城風向未明,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大人!奴家隻是……隻是擔心您的安危!這女子出現得太過蹊蹺,奴家怕她是……”
男人在她麵前緩緩蹲下身,錦袍下襬迤邐在地。他伸出雙手,虛虛扶在她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臂膀上,動作甚至算得上輕柔。
“王媽多慮了。我知你掌管這眠花樓多年,事事以大局為重,處處為我考量。方纔之言,並非責怪。”他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她袖口一道不起眼的皺褶,像在撫平什麼,“既然你心存疑慮,那便……再去試探。這眠花樓終歸是你掌事,你自然有權斟酌賓客深淺,查驗真偽。在你未得確證之前,我絕不插手,可好?”
儘管他言笑晏晏,王媽卻覺脊背寒意更甚。
她太清楚眼前這張溫文皮囊下,藏著怎樣一副算無遺策、為達目的能從容碾碎一切障礙的冷硬心腸。可她不知,即便這般看似冷心冷情、步步為營之人,在心底的某處角落,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熾熱而偏執的逆鱗。
不待她迴應,男子已翩然起身,重新倚回欄杆,目光投向樓下已漸散的人群,和那被“丫鬟”攙扶著、走向樓梯的身影,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去吧,按你的心意行事。隻是記住……”
王媽垂首斂衽,正要倒退著離開,忽聞身後又飄來慢悠悠的語聲,如羽毛輕掃耳廓,卻讓她瞬間僵直——
“任你百般試探,用儘樓中手段,不可傷她分毫。”他的指尖輕輕叩著烏木欄杆,發出規律而清脆的“嗒、嗒”聲,節奏平穩,卻莫名催人心慌,“若她見我時,少了半根青絲,或是眸中添了一絲不該有的驚懼……”
話音陡然轉輕,幾乎融入漸漸微弱的笙歌餘韻,卻字字淬冰,清晰無比地釘入她耳中,“我便讓你,和這樓裡你最為珍視的一切,都化作最後一縷……焚儘的沉香。”
王媽僵立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額角磕碰處的疼痛早已麻木,唯有冷汗順著精心描畫的鬢角,滑過劇烈顫動的睫毛,最終無聲地滴落在華貴的地毯上。
良久,她纔像是終於奪回了身體的控製權,猛吸一口冰冷而甜膩的空氣,踉蹌著衝下了那道盤旋的樓梯。
欄杆邊,男子獨自佇立。摺扇不知何時已收起,在他指間緩慢轉動。他舉起空了的右手虛虛一握,彷彿攥住了什麼看不見的絲線。唇角那抹笑意,終於徹底沉入陰影之中,再無痕跡。
我仰首望向舞台上空——四盞琉璃花燈正流轉著溫潤光華,心潮難以自抑地澎湃。隻差最後一盞,便能堂堂正正坐上花魁之位,接近曹月口中那位神秘的“大人”,拿到證據便指日可待!
勝利在望!我暗暗攥緊袖中暗藏的短刀,準備施展盛君川親傳的破雲刀法。這套刀招看似剛猛霸道,實則暗藏百餘種變化,我苦練半年早已得其精髓。
正思忖著是使那招“流雲逐月”的起手式,還是直接用“驚鴻照影”震住全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倏然掠至台前。
來人一身勁裝,麵容冷峻如刀削,腰間佩刀未出鞘,卻自帶凜冽氣息。他的聲線平穩無波,卻在喧嘩中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家公子仰慕姑娘奇術,特命在下,為您點亮剩餘所有花燈。”
話音剛落,頂層那三盞始終黯淡的琉璃蓮花燈,竟“唰”地同時綻放華彩!七盞燈交相輝映,琉璃折射出的光芒層層疊疊,將整個舞台照得恍如白晝,連空氣中飄浮的微塵都纖毫畢現。
滿堂賓客先是一靜,隨即嘩然之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我望著那驟然滿額、輝煌奪目的花燈,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心花怒放。
成了!
我壓下雀躍,做出受寵若驚又帶著恰到好處好奇的姿態,輕盈地從舞台躍下,朝那黑衣男子展露恰到好處的驚喜與好奇:“承蒙公子青眼,櫻桃感激不儘。不知可否告知貴主名諱?奴家……想當麵致謝,聊表寸心。”
說話間,我狀似不經意地踮起腳尖,目光越過他肩頭,向後方賓客席間急切張望,試圖在那一片人影綽綽中,找出那位一擲千金的“冤大頭”……啊不,是慷慨解囊的金主大人!
黑衣男子薄唇微動,似乎正要吐露隻言片語,卻被一道驟然插入的、略顯緊繃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且慢!”
王媽不知從何處閃身而出,精準地隔在我與男子之間。她麵色略顯蒼白,卻強撐著得體笑容:“既已點亮七盞‘玲瓏心’,姑娘便是我眠花樓新任花魁。”
她話鋒一轉,手已虛虛扶上我的手臂,力道溫和卻帶著引導的意味,“隻是樓中規矩繁瑣,花魁更有諸多禮儀需熟稔。還請容老身先行教導一二,以免日後出了差池,惹人笑話。至於向貴客致謝之事……”她側首對黑衣男子露出歉意的笑,“煩請轉告貴上,奴家稍後定會安排妥當,必不讓姑娘失禮於人前。”
我急忙反手輕輕扯住王媽的衣袖,軟聲央求:“不過道聲謝的工夫,一盞茶都不到~王媽,你就讓我先去見見那位好心的公子嘛!我保證,絕不亂說話,行不行?”
“不必急於一時。”
這次開口的卻是那黑衣男子。他聲線依舊平淡,甚至冇有多看王媽一眼,目光落在我臉上,深不見底:“該見時,自會相見。”
王媽立刻順勢接話,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警示:“貴客身份非凡,行事自有章法。若因姑娘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而有所衝撞,隻怕……你我皆擔待不起。”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我周身,在我染血的衣襟和略顯淩亂的髮髻上停留一瞬,又添了一句:“況且姑娘此刻……這身裝扮,也實在失禮。還是先隨老身去梳洗更衣為要。”
不對勁。
我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迅速逡巡。王媽對黑衣男子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眼神深處藏著難以掩飾的忌憚,甚至是一絲恐懼。而那黑衣男子,看似傳達主人好意,語氣卻疏離冰冷,與王媽之間有種詭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言語往來,看似在為我考慮,實則像兩張密不透風的網,一唱一和地將我隔絕在那位“貴客”之外——莫非,他們根本不願讓我此刻見到那人?還是說,那位“貴客”本人……就不願此刻見我?
不待我深想,黑衣男子已不再多言,朝王媽略一頷首,轉身便走,步伐快而穩,瞬間便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之中。我追著他消失的方向望去,卻隻捕捉到一抹玄色衣角。
“櫻桃姑娘。”清朗如溪澗的嗓音忽然喚回我的神思。
一位作夥計打扮的藍衣少年不知何時已立在近前,約莫十五六歲,眉目乾淨,含笑躬身做引,“王媽媽在二樓‘海棠春’雅間相候,特命小的前來為姑娘引路。”
我迅速環顧四周,廳內賓客散了大半,王媽確實不見蹤影,方纔那黑衣男子更是早已融入人群。我後退半步,指尖悄然攏入袖中,麵上卻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嬌憨:“哦?方纔王媽媽還在台下,怎的轉眼便上了樓?”
“回姑孃的話,”少年笑容無懈可擊,語氣恭順,“王媽媽吩咐完小的,便匆匆去查點今日賬目了,說是稍後便到。怕姑娘尋不著地方,故而命小的先行一步。”他側身讓開通路,姿態無可挑剔,“姑娘,這邊請。”
與身側盛君川目光交錯的刹那,無需言語。他覆著麵紗的臉龐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睫微不可察地低垂一瞬,指尖已悄無聲息地按上後腰暗藏的刀柄。
我讀懂了他沉默中的決斷——既已走到這一步,前方縱是龍潭虎穴,闖便是了!
“那便有勞了。”我展顏一笑,彷彿卸下所有疑慮,款步跟上。盛君川落後我半步,扮演著沉默乖順的“啞女”丫鬟。
我們隨著那年輕夥計,自舞台後方一道鋪著軟毯的側梯拾級而上。
踏上二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極為寬闊的回字形走廊,以深色香木鋪就,光可鑒人。
走廊內側,整齊排列著若乾廂房。每扇雕花門扉上都懸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鎏金牌子,上麵以秀逸字體鐫刻著不同的花卉名稱——“蘭心”、“菊隱”、“梅影”、“竹韻”……
更妙的是,每塊牌子下方,竟都以小巧的金絲籃盛放著對應的、鮮活欲滴的真花。蘭草幽香、菊花清冽、梅枝冷豔、竹葉青翠……各種馥鬱芬芳在暖融的空氣裡交織氤氳,構成一種奇異而奢靡的嗅覺盛宴,輕易便能撩動人的心緒。
沿廊緩步前行,但見有的房門虛掩或洞開,內裡燭火明亮,卻空寂無人。藉著敞開的門扉望去,房中陳設極儘巧思與奢華——或是四壁懸掛古箏、琵琶、玉簫,中央設著琴台的雅樂之室;或是擺放著紫檀木圍棋盤、翡翠象棋盤的弈趣之所;亦有佈置著筆墨紙硯,書案上還攤著未乾墨跡的書齋。
雖主題各異,其器物之精良古雅、陳設之考究風雅,無不彰顯著眠花樓背後驚人的財力與刻意拔高的“格調”,絕非尋常煙花之地可比。
而另一些緊閉的、掛著“芍藥醉”、“牡丹吟”等濃豔名號的房門後,則隱約傳來種種被厚重門板過濾後依然絲絲縷縷滲出的聲響:女子清歌婉轉纏綿,杯盞清脆相碰伴隨男子放縱的高談闊論,女子嬌柔的嬉笑嗔怪與男子低沉的喁喁私語交織難辨……
更有一兩聲壓抑不住的、令人耳熱心跳的喘息與呻吟斷續飄出,混合著濃鬱的甜香,無所不在地暗示著門內正在上演的活色生香。
我隻覺耳根發熱,忙在心底哼起小調分散注意。盛君川察覺我的窘態,眼底掠過一絲戲謔,寬袖遮掩下悄悄握住我的手,還使壞地在我掌心輕輕一撓。我又羞又惱,抬頭瞪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安分些。
他接收到我的視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總算乖覺地鬆開了手。
我剛鬆了口氣,正要詢問這夥計究竟欲將我們引往何處,他卻倏然在一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前停步。門上並未懸掛任何花卉名牌,與廊上其他廂房迥異。夥計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輕叩三下,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王媽的聲音自內傳來,比方纔在樓下時更沉凝了幾分:“進來。”
夥計側身讓開,低眉順眼:“姑娘請。”
然而,就在我與盛君川前一後踏入房間的刹那,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便“哢噠”一聲沉沉合攏,隔絕了門外所有的光線與聲響。
燭火搖曳中,但見王媽端坐於一張紫檀木圓桌旁,麵沉如水,手中慢慢轉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杯,並未抬眼看向我們。
而她的身後,赫然立著四名膀大腰圓、目光凶悍的彪形大漢,人人手中緊握著一把厚背砍刀,雪亮的刀刃在燭火下反射出冷冽刺骨的幽光,殺氣無聲瀰漫。
警報在腦中尖嘯!
雖早在樓下便覺王媽神色有異,卻未料她竟擺出這般陣仗。我將今日種種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自認言行舉止皆貼合“櫻桃”這個急於上位的江湖奇女子人設,未曾露出關於真實目的的破綻。看來並非身份暴露,而是另有緣由……隻是這緣由,此刻仍包裹在重重迷霧之中。
眼下形勢,硬拚絕非上策,唯有以靜製動,見招拆招。
我幾乎是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迅速躲到盛君川寬闊的身後,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衣袖,裝出受驚小鹿般的模樣,連聲音都帶上了顫意:“王、王媽……這是何意?”
盛君川的身軀在我貼近的瞬間便已繃直如拉滿的弓弦,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爆發的力量。他覆著麵紗的臉龐看不清神色,但那雙唯一露出的、經過修飾卻依舊銳利的眼眸,已如鎖定獵物的獵豹般,冰冷而精準地掃過那四名持刀壯漢,評估著距離、角度與一擊必殺的可能。
以他的身手,解決這五人不過彈指之間——即便那些壯漢個個虎背熊腰、利刃在手。但此刻與王媽撕破臉、在眠花樓內大開殺戒絕非良策。
一旦鬨大,引來官府或驚動真正的目標,我們所有的謀劃、曹月提供的線索、甚至李思恬暗中相助的情分,都將前功儘棄,付之東流。
我藉著躲在他身後的姿勢,指尖悄悄滑到他緊繃如鐵的小臂上,極輕極快地捏了兩下,用幾不可聞的氣音飛快低語:“靜觀其變,彆動手。”
“姑娘不必驚慌,請坐。”王媽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如鉤子般在我臉上刮過,最後抬了抬下巴,指向她對麵的那張梨花木圈椅。
見我仍縮在“丫鬟”身後,她唇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意味深長地又補充了一句:“若姑娘肯如實回答幾個問題,他們自然不會為難你。我眠花樓,向來最講規矩。”
話雖說得客氣,可我剛一咬牙,緩緩挪到椅邊坐下,那些持刀壯漢便如同收到無聲指令,立刻無聲而迅疾地圍攏過來,呈半圓形將我與盛君川困在中央,刀尖雖未直指,但壓迫感已如實質。
我暗自慶倖幸好提前打了預防針,若按盛君川平日那一點就炸、容不得半分威脅近身的脾氣,此刻這間屋內怕是早已血濺五步,上演全武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