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臉深深埋進盛君川的衣襟間,玄甲冰涼,可衣料下透出的體溫卻如此真實。我悶悶的聲音帶著潮濕的哽咽:“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環抱著我的手臂明顯一頓,聲音裡滿是訝異,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說什麼?”
“我一點也不委屈,”我抬起淚眼迷濛的臉望向他,視線描摹著他鋒利卻此刻無比柔和的眉眼,“委屈的人……該是你纔對。”眼淚不爭氣地又滾落下來,“你竟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甚至不惜……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
“那便不必說。”他輕聲打斷我,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溫柔。手指堅定地穿過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緊緊交扣,掌心相貼處傳來令人心安的熱度。“琉璃,”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鄭重,“隻要是為了你,做什麼都是我心甘情願。”
心頭痠軟得一塌糊塗,我踮起腳尖,在他微抿的唇邊印下一個帶著濕意和響亮的吻,鼻音濃重地撒嬌:“嗚嗚嗚……寶寶你怎麼這麼好!我上輩子……不,上上輩子,肯定是拯救了銀河係才遇見你!”
盛君川渾身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食指帶著嗔怪的力道,不輕不重地在我額間點了一下,刻意板起臉,劍眉蹙起:“哼,現在知道我的好了?方纔不知是誰,紅著眼眶,一口一個‘渣男’,控訴我‘欺人太甚’?”
他雖努力繃著下頜,做出嚴肅模樣,可那深邃眼底滿溢的、幾乎要流淌出來的寵溺與縱容,早已將他的真實心緒暴露無遺。
“不知者無罪嘛!頂多算個甜蜜的小小誤會。”我順勢摟住他結實的胳膊輕輕搖晃,嘴上軟軟地撒嬌,道理卻不肯輸,“再說了,這事也不能全怪我呀。”
我眨眨眼,帶著一絲狡黠,“誰讓你總愛當個悶葫蘆,什麼事都不肯直接說明白,非要讓我自己猜謎?我看到那些明顯不是給我的裙子,能不想歪嗎?”
聽我這“強詞奪理,盛君川終是繃不住,忍俊不禁地低笑出聲,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低沉的嗓音裡漾開無奈又縱容的揶揄:“小誤會?方纔不知是誰,氣得腮幫子鼓鼓,活像隻受了天大氣的小河豚。”
他搖搖頭,眸色暖融,“罷了罷了,橫豎都是你有理。我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該替你背鍋。”
隨即,他攬著我的腰,將我帶近了些,溫熱的氣息羽毛般拂過我的耳廓,語氣中帶上了算得上柔軟的懇求:“還有……‘寶寶’這個稱呼,”他頓了頓,似在斟酌,“你私下裡怎麼叫都好。若是在外人麵前,可否給我留些顏麵?”
他的氣息灼熱,耳語輕軟。我雖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餘光卻清晰地瞥見他喉結不自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指尖觸碰到的臉頰肌膚,也正迅速攀升著熱度。
心頭驀地一軟,像被春日最柔和的陽光曬化了,迷迷糊糊間便依偎著他,輕輕應了聲:“……好。”
“乖。”他滿意地喟歎,揉了揉我方纔蹭得有些淩亂的發頂,唇角微揚,牽起一抹清淺卻足以驅散所有陰霾的笑意。他稍稍退開些許,恢複了平素那冷靜自持的模樣,隻是握著我的手仍未鬆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那麼,言歸正傳。”他目光沉靜地望入我眼底,帶著征詢與完全的尊重,“對於我那個提議……你怎麼想?”
風拂過庭中樹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屏息等待著我的答案。
我微微蹙起眉,指尖無意識地點著下巴,認真思忖了片刻:“你的提議自然是極妙的。隻是……”我抬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單憑我這半吊子的梳妝手藝,恐怕難以幫你完成天衣無縫的偽裝。此事,恐怕還得去求一位‘神仙’幫忙才行。”
翌日清晨,露水未曦,我便溜達到了李思恬所居的廂房。尋了個“想學些新奇妝麵以備不時之需”的由頭,婉轉詢問她可否相助。
李思恬聽罷,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眸中掠過一絲瞭然般的訝異,卻並未深究。她隻沉吟了短短一瞬,便嫣然一笑,爽快應下:“妹妹既開口,姐姐哪有推辭之理。”
見她答應得如此痛快,我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趕忙朝門外招招手,將早已候著、渾身僵硬的盛君川給“請”了進來。
我從他昨日備下的一摞衣裙裡,挑了套湖藍色的襦裙,料子順滑,花紋清雅。又連哄帶推地讓他換上,順手給他綰了個最簡單的墮馬髻。
饒是如此,這位昔日叱吒沙場的大將軍,已是耳根通紅,渾身寫滿了“視死如歸”。
待我笨手笨腳地收拾妥當,李思恬便示意盛君川端坐於梳妝檯前。
她凝神端詳他輪廓分明的麵龐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歎與玩味,隨即不再多言,纖指翻飛,拈起各色脂粉膏黛,動作如蝶穿花,嫻熟至極。
我則安然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捧著杯茶,饒有興致地觀摩這場曠世“變裝大戲”。
不過一盞茶冷透的功夫,鏡中之人已然脫胎換骨。
李思恬手法精妙,粉黛薄施,重在勾勒與柔化。她將盛君川略顯淩厲的劍眉修得纖長婉約,以淺黛輕輕暈染;眼尾稍作提拉,點上些許若有似無的緋色,頓時將那深邃雙眸襯得波光瀲灩,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清冷朦朧。原本過於硬朗的下頜線條,被巧妙的陰影與提亮修飾得柔和了許多。
太絕了!我心中暗讚,不得不佩服李思恬這雙巧手,真可謂巧奪天工,化百鍊鋼為繞指柔。若不去看盛君川那近一米九、在裙裝下仍難掩挺拔且僵硬的身姿,單看這張臉——膚若凝脂,眉目如畫,絳唇一點,竟當真是一位氣質出塵、略帶疏離感的絕色佳人。
最妙的是最後一著,李思恬取出一方月白色的輕薄麵紗為他戴上。麵紗朦朧,既平添了“猶抱琵琶半遮麵”的婉約風情,又將他喉間那難以遮掩的男性特征徹底掩去。
盛君川透過銅鏡,對上我灼灼發亮、滿是驚歎與戲謔的目光,渾身頓時更加不自在起來。他動了動肩膀,輕咳兩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繁複的裙裾絲絛。
那副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的彆扭勁,任誰都能看出他內心正經曆著何等慘烈的天人交戰。我甚至懷疑,他心裡是否已經後悔做出這樣的。
我強壓下瘋狂想要上揚的嘴角,走到他身側,故作嚴肅地端詳片刻,才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倆能聽清的音量“安撫”:“效果堪稱完美!放心,就你現在這模樣,莫說外人,怕是與你朝夕相處的親兵站在眼前,也未必能一眼認得出。”
接著,李思恬不由分說地將我也按在妝台前。
她手法輕柔,重新為我描眉點唇,傅粉施朱。在她巧手點綴下,鏡中人的眉眼輪廓愈發精緻,眼尾稍稍暈開的桃色,更平添了幾分往日冇有的嫵媚與靈動風流。
待梳妝完畢,李思恬退後半步,端詳片刻,唇邊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好了。妹妹姿容本就不俗,如今更添顏色。此番前去,定能……如願以償。”
她果然心思玲瓏,已猜出我們並非尋常出遊。我不置可否,隻是誠心向她道了謝,隨後便挽著渾身僵直、步伐“婀娜”的盛將軍,一同出了門,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輪轆轆,向著蘭陵縣的方向駛去。車廂內,盛君川正襟危坐,麵紗隨呼吸輕微起伏。我挨著他坐下,指尖悄悄勾了勾他緊繃的袖口,忍著笑低語:“放輕鬆,我的‘美人姐姐’。咱們這齣戲,這纔剛開鑼呢。”
馬車在繁華的街道上行駛約莫一個時辰後,終於緩緩停下。
我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眠花樓那氣派非凡的門麵便赫然撞入眼簾——朱漆大門洞開,兩側石獅威嚴肅穆,門楣上“眠花樓”三個鎏金大字在無數燈籠映照下流光溢彩。
雕梁畫棟間懸著各色紗燈,暖光透過薄紗,將樓前一片天地染得朦朧而奢靡。絲竹管絃之聲裹挾著隱約的嬌笑軟語,如煙似霧般飄散出來。
心口不由得一陣緊似一陣地跳,緊張、冒險的興奮與一種即將揭開謎底的激動交織在一起,連呼吸都微微急促。
袖擺之下,一隻溫熱而略帶薄繭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捏了捏。
盛君川雖戴著麵紗,看不清全貌,但那雙經過妝點後愈顯深邃的眸子遞來一個沉靜的眼神,無聲地傳遞著力量與提醒:穩住,莫露破綻。
我深吸一口空氣中甜膩的脂粉香氣,定了定神,微微頷首。待心緒稍平,我便與他前一後,踏入了那扇彷彿能將人吞噬的華麗大門。
甫一入門,便被滿目的璀璨燈火與奢華陳設所惑。大廳內雲頂檀木,琉璃燈盞折射出迷離光影,中央一座圓形舞台上,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著樂曲翩躚起舞。她們身著輕紗,妝容精緻,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引人沉醉。
舞台周遭,以珠簾紗幔隔出若乾雅緻小間,朦朧曖昧的氛圍被刻意營造。其間賓客與佳人相伴,或低語,或品茗,或縱情酒樂,無不沉浸於此間獨特的聲色之娛。然而,在這片歌舞昇平的表象之下,不知掩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與隱秘。
我正暗自觀察這浮華表象下的格局與往來人流,思忖著該如何自然地尋到話事人,一位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滿頭珠翠的中年女子便扭著水蛇般的腰肢,疾步朝我們這邊而來。
她斜眼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驅趕之意:“這位姑娘,瞧著麵生得很,怕是走錯地方了吧?”她抬手指了指門外,姿態倨傲,“我這眠花樓,開門做的是郎君們的生意,向來不接待女客。還請速速離去為好!”
說罷,不耐地揮了揮手中香氣襲人的錦帕,像是要扇走什麼不吉利的東西,擺出一副不願再多費口舌的姿態。
這女子約莫四十上下,身段保持得不錯,穿著一身絳紫色織金褙子,料子華貴。臉上妝容濃豔,柳葉眉,櫻桃口,鼻尖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頗為顯眼。儘管粉黛厚重,仍能看出其底子的姣好,年輕時想必也是位美人,如今稱得上風韻猶存。
隻是她眉梢眼角帶著慣於迎來送往的算計,語氣刻薄直接,眼神銳利而警惕,一看便知是位在風月場中摸爬滾打多年、極不好相與的角色。
觀其氣勢、做派,再結合昨夜李思恬描述的相貌特征,我立刻斷定——此人正是眠花樓的掌櫃。李思恬未曾提及她的本名,隻道樓中上下皆喚她一聲。
“王媽。”我連忙上前一步,出聲喚住她欲離去的背影,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我這是來跟您道喜的!”
她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那雙精明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臉上細細逡巡,帶著審視與更深的不解。
“哦?”她冇有立刻承認身份,隻挑了挑描畫精緻的眉,淡淡反問,語氣依舊疏離,“何喜之有?”
我微微欠身,展顏一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而無害,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討好。
“聽聞自思恬姐姐被貴人贖身離去後,眠花樓的花魁之位一直空懸,您定為此事費心不少。”我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見她眼神微動,才繼續道,“但從今日起,這兒將迎來一位前所未有的新花魁!保管讓您這眠花樓,重現昔日輝煌,甚至……更勝從前。”
王媽嗤笑一聲,手臂交疊在豐腴的胸前,垂眸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新染的鮮紅蔻丹,眉梢眼角都堆砌著毫不掩飾的不屑:“老身在這風月場中,少說也浸淫了七八個寒暑,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可像姑娘這般大言不慚的,倒真是頭一回見。”
她眼皮一掀,銳利的眼風如刀子般先刮過我,又掃向我身後沉默佇立的高挑“女子”。
“隻不知姑娘口中這‘前所未有的新花魁’,說的是你自己……”她刻意頓了頓,語帶嘲諷,“還是……你身後這位?”
我挺直背脊,迎著那審視的目光,故意將下頜揚得更高些,帶著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驕矜:“自然是我。”說著輕歎一聲,狀似無奈地側移半步,用身體巧妙地擋住了王媽投向盛君川的探究視線,壓低聲音,添上一抹恰到好處的懇切,“至於我這位丫鬟……唉,命苦,自幼便失了語,性子也孤僻,唯恐驚擾了貴地的貴人,這才以紗覆麵。還請您……多包涵,莫要為難她。”
王媽探究的目光如冷硬的探針,試圖刺破我身後的“屏障”。我適時地旋身轉了個輕盈的圈,杏子黃的廣袖隨之漾開柔波,裙襬綻出一朵漣漪,成功將她的視線重新牢牢鎖在我身上。
我站定,微微偏頭,唇角噙著一絲自信的淺笑:“王媽,您覺得……以我的資質,可夠格當這眠花樓的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