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悔意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葉琉璃你個大嘴巴!她現在是嫌疑人質啊!萬一她真是建平精心安插的棋子,你這不是主動遞刀子嗎?儘管她處於嚴密監控下,但誰能保證她冇有特殊渠道傳遞訊息?若被盛君川知道我竟向她吐露這些……我簡直不敢想象他那張冷臉會凍成什麼樣子……
思及此,我不由蹙緊眉頭,貝齒無意識地咬住下唇,目光緊緊鎖住李思恬,腦中飛速盤算著是該立刻補救,還是索性不再提及,以免越描越黑。
正當我猶豫不決之際,李思恬卻已看穿我的顧慮。她主動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妹妹大可放心。你與我說的這些話,無論是昨日大計,還是方纔煩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
她微微一頓,話鋒隨即一轉,目光清明地直視著我,語氣篤定,“不過,妹妹今日來尋我,真正的目的,恐怕並非學舞或傾訴,而是想打聽眠花樓內的諸般事宜吧。”
她用的並非疑問,而是陳述。既然如此,我的回答已不重要。於是我並未作答,隻是默默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靜待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見我沉默以對,李思恬唇邊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她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我,不疾不徐地開口:“既然你們已認定眠花樓藏汙納垢,而我出身於此,在你們眼中,即便不是同謀,身份也絕不乾淨。否則,你也不會將我帶回此地,嚴加看管。”
她雙手優雅地交疊置於膝上,坐姿端莊嫻靜,宛如一幅動人的仕女圖,語氣平和得不帶一絲波瀾:“我說這些,並非指責。相反,我十分理解你的顧慮。即便你不派人寸步不離地守著,我也不會逃,更不會通風報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多辯無益。我相信,待你親入眠花樓查明一切後,自會還我與老爺一個清白。”
這番話讓我頗感意外。她的態度過於坦蕩,彷彿真隻是一個被無辜捲入的局外人。想起今早丫鬟和護衛的彙報,都說她安分守己,毫無異動。此刻再結合她這番言論,我一時竟難以分辨,這究竟是她的真實立場,還是為了麻痹我而演的一出好戲?
正當我思忖間,門外響起輕柔的叩門聲。丫鬟們已將火鍋器具與各式菜品準備妥當。我命她們將東西一一擺上桌後,便讓其退至門外候著,隨即故作輕鬆地招呼李思恬動筷。
無論如何,她曾身為眠花樓花魁是不爭的事實,若說她對此中關竅一無所知,我絕不相信。
“這般酷暑天氣,為何偏要吃火鍋?”李思恬依言落座,卻望著那口咕嘟冒泡、熱氣蒸騰的銅鍋微微蹙起柳眉,遲遲冇有動作。
見她似有牴觸,我熟練地涮了幾片薄肉放入她碗中,“說來也怪,不知從何時起,我心情煩悶時,就格外想念這口鍋。彷彿這般酣暢淋漓地大吃一頓,許多淤塞的心事便能隨之蒸騰散去,要麼尋得解決之道,要麼……乾脆不再庸人自擾。”
聽我此言,李思恬剛拿起的筷子又頓了頓。“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輕放下銀箸,“方纔本欲與你細說我的想法,怎就岔到彆處去了,都怪我。”
她語帶歉意,隨即自然地握住我的手,目光懇切:“你願將心事說與我聽,我心中是真心歡喜。昨日說與你一見如故,並非虛言。因見著你,便不由得想起我那妹妹……她與你一般,聰慧靈秀,若她尚在人世,年歲應與你也相仿了……”她眸中閃過一絲哀慼,隨即搖頭輕歎,“你瞧我,又說遠了。其實我想說的是,若妹妹不嫌棄,可否願與我從此姐妹相稱?”
望著她那雙盈滿真誠與淡淡憂傷的明眸,我心絃微動,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但她方纔不經意提及的“妹妹”,卻勾起了我的好奇:“姐姐……能否與我說說,你那妹妹,她後來如何了?”
李思恬眸光微黯,用錦帕拭了拭唇角,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不過是場意外罷了,不提也罷。”
未待我追問,她便巧妙地將話頭引回,柔聲道:“我昨日便瞧出盛將軍待你不同尋常,他動怒也在情理之中。一則憂心你的安危,二則氣你獨斷專行。其實要化解也不難……”
她傾身靠近,聲音壓低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你隻消軟語認個錯,撒個嬌,再給些甜頭,他定捨不得再與你計較。既是在意他,便該趁早和好,僵持久了,徒傷情分。”
“道理我何嘗不明白?”我無奈歎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上的紋路,“可今日我連他麵都見不著。姐姐不知,昨日他盛怒之下,一掌便拍碎了書房的紅木桌……此刻再去示弱,還來得及麼?”想起昨日盛君川拂袖而去的背影,心頭仍縈繞著幾分委屈與不安。
“哎喲,我的傻妹妹!”李思恬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風塵中練就的洞明,“姐姐在風月場中這些年,什麼脾性的男子冇見過?男人啊,骨子裡都盼著女子示弱。任他平日如何寵著你,若你違逆了他的心意,冷落捨棄也不過是一念之間。或許唯有如此,方能教他們覺著一切儘在掌握。”
她語氣溫軟,字句卻如細針,刺得人心頭不適,“聽姐姐一句,女子唯有懂得順應,方能求得長久安穩。”
這番話她說得坦然,我卻聽得胸中發悶。
我幾乎要脫口反駁——盛君川與她口中那些男子不同!我們之間從來平等相待;他待我的心意赤誠如火,從未有過半分輕賤;我更想告訴她,女子何必仰人鼻息,若遇不公,自當奮起力爭……
可所有話語終是凝在唇邊。因我瞧見她唇角那抹笑,分明噙著難以言說的苦澀。
在建平這般世道下,她有此想法實屬尋常。或許她淪落風塵是不得已,嫁給何慕為妾亦非所願。這世間多的是身不由己,而我此刻又能改變什麼?空談道理,不過是不痛不癢的旁觀者罷了。
終是將話嚥下,我垂眸故作乖順,輕輕點頭:“姐姐說的是。”
然而她方纔的提醒,倒讓我想起一樁要緊事——昨日離開蘭陵縣時行色匆匆,竟忘了去成衣店取回為盛君川定製的新衣和首飾。今日又因心緒不寧,全然將此事拋諸腦後。
我即刻喚來門外護衛,吩咐他們速去城中取回衣物,順帶低聲問了句:“大將軍……可回府了?”
護衛垂首稟報:“尚未。”
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我不由蹙眉。衣物取回尚需時辰,而那個鬧彆扭的人,至今仍不見蹤影。
我有些沮喪,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心下暗忖:若他今晚仍不歸來,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去營地尋他,定要與他好好分說。
他如此反對,歸根結底是擔憂我的安危。眠花樓畢竟是風月之地,他不能時刻護在我身邊,有此顧慮實屬常情。眼下我要做的,便是儘可能多地掌握眠花樓的底細,向他證明我既能保全自身,亦有把握揪出與曹月勾結的建平權貴。
“煩心事既已說開,現在也該談談正事了。”李思恬說著,輕輕拉我走進裡間,唇角漾開溫婉笑意,“妹妹想知道眠花樓的什麼事?但問無妨,姐姐必當知無不言。”
其實我早前提議共進晚膳時,便存了從她口中探聽訊息的心思,卻未料到她竟主動提及。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客套,連珠炮似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李思恬隨後便娓娓道來,將眠花樓的明規暗矩、她身為花魁時接觸的人脈、聽聞的秘辛,都細細說與我聽。她答話時神態坦然,目光清正,著實不似作偽。
我信她所言非虛——畢竟待我親身潛入後,任何謊言都將無所遁形,她此刻編造並無益處。
據她所言,花魁雖屬眠花樓的姑娘,地位卻超然,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無需接客。她們隻負責為身份顯貴的賓客獻藝、陪飲清談。眠花樓有一條鐵律:任憑客人何等權勢熏天,皆不得留宿花魁閨房,更不可將花魁帶出樓外。若有客人意圖用強,樓中專司護衛花魁的暗衛便會出麵解決。
聽到此處,我心下頓時安定了不少。有此規矩傍身,不僅我的人身安全得以保障,更可藉此說服盛君川——此行並非他想象中那般險象環生。
“若那蛟洋幫主所言不虛,隻要你順利進入眠花樓並奪得花魁之位,定能遇見你想找的人。”李思恬言儘於此,為自己斟了杯茶,一飲而儘後長舒一口氣,似是將胸中塊壘儘數吐出,“姐姐能幫你的,到此為止了。至於能否能尋到那人,並從那人口中套出你想要的東西,就看妹妹的本事了。”
此刻我對她的信任已增至七八分,但仍決心最後試探一次:“姐姐為何願將這等重要內情悉數相告?你是建平人,我們要拿的亦是建平的官員。此事若成,你當居首功,且昨日你是乘我們安慶的馬車來到安島。一旦建平那邊追查起來,遲早會牽連到你。屆時一個‘叛國’的罪名扣下來,便是殺身之禍——難道,你就不怕嗎?”
李思恬聞言,收斂了笑意,認真端詳我片刻,忽然又低下頭,以袖掩唇輕笑出聲:“掉腦袋的事,誰能不怕呢?”
她眼波流轉,語氣輕緩卻意有所指,“不過,我方纔所言,不過是一些人儘皆知的舊事罷了,無關痛癢。”
我正琢磨她這話中是否另有深意,她卻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般問道:“說起來,再過不久,我們建平的新皇就要登基了。屆時,妹妹與盛將軍可會前往觀禮?”
這冇頭冇腦的一問讓我怔住,正思忖著該如何迴應,門外忽然傳來護衛急促的叩門聲與稟報:“葉監軍,大將軍回府了,命您即刻前去!”
什麼?盛君川自己回來了?他不氣了?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所有思緒,我幾乎是應聲的同時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一隻腳即將跨出門檻的刹那,我猛地停住腳步,硬生生轉回身,快步走回李思恬麵前。
見我去而複返,李思恬麵露詫異。不等她發問,我一把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懇切而堅定:“姐姐放心,隻要有我葉琉璃在一日,必護你周全,絕不讓你因今日之言受到半點牽連。”
我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至於登基慶典之事,事關重大,請恕我無法相告。”
李思恬的瞳孔驟然收縮,顯然對我這突如其來的承諾與迴應大感意外。但她很快便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反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唇角漾開一絲暖意:“嗯,我信你。方纔是我多言了,妹妹快去吧,莫讓你的盛將軍等急了。”她眼中帶著鼓勵,“彆忘了姐姐教你的法子。”
從李思恬房中出來,我一路小跑,心怦怦直跳。來到盛君川房門外,我停下腳步,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複翻湧的心緒,這才推門而入。
昨晚那張慘遭“毒手”的桌子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更顯厚重結實的新木桌。
抬眼便見盛君川端坐桌旁,一身玄色鎧甲尚未卸下,風塵仆仆。他正垂眸,用一塊麂皮,極其緩慢、專注地反覆擦拭著他的佩刀。那黑金刀鞘就靜置在桌上,旁邊還有一個不小的布包袱。刀身已被擦得寒光凜冽,映照出跳躍的燭火,也映出他緊抿的唇線和看不清情緒的眼眸。
又擦刀!這人一有心事就跟這刀過不去!也不知道擦多久了……
我杵在門口,不敢貿然靠近,目光飛快地從那煞氣逼人的刀鋒上移開,落在盛君川臉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自然:“你回來啦?可用過晚膳了?我讓人給你送些吃食過來?”
盛君川恍若未聞,既不應聲,也不看我,隻是極輕微地搖了下頭。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這是冇吃,還是不想吃?隻得又試探著問:“那……你是想吃什麼特彆的?你說,我親自下廚給你做!”說著,我挽起袖子,擺出即刻就要奔赴廚房的架勢。
真是的!明明是他叫我來的,怎麼我來了又給我擺冷臉?到底想讓我怎麼樣嘛!心底的小人已經急得開始撓牆,麵上卻還得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討好。
“先彆忙,過來。”盛君川的目光仍凝在刀鋒上,手上擦拭的動作也未停歇,到底還是開了金口。我立刻像得了特赦令般,屁顛屁顛地湊過去,緊挨著他身側坐下。
誰知剛坐下,一個響亮的飽嗝就不合時宜地衝了出來。
盛君川終於掀起眼皮,冷颼颼地瞥我一眼,語氣涼薄:“嗬,胃口倒是不錯,一身火鍋味。看來我不在,你照樣過得有滋有味。”
“哪有!我那是化悲憤為食量!”我小聲辯解,悄無聲息地將椅子往旁邊挪開一寸,試圖轉移話題,“我剛纔還想著,要是你今晚再不回來,明早我就去營地找你負荊請罪呢。”
盛君川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又低下頭,慢條斯理地繼續擦拭他那把寶貝佩刀,擺明瞭不信。
房間裡靜得隻剩下軟布摩擦刀身的沙沙聲。我屏住呼吸,偷偷打量他。他神色看似專注悠然,修長的手指極儘溫柔地撫過冰冷的刀身——彷彿對待的不是殺人利器,而是摯愛情人。
我覺著他是故意的,可又不敢戳破,隻能憋屈地坐在一旁,看他冇完冇了地擦。這沉悶的氣氛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不由蹙緊眉頭,焦躁地咬著下唇,盤算著必須說點什麼打破僵局。
腦海中瞬間迴響起李思恬的“八字真言”——服軟、認錯、撒嬌、甜頭。我趕緊閉眼,在心裡默唸數遍,又將眠花樓的諸多情報和準備好的說辭飛速過了一遍。
鬥誌,燃起來了!今晚定要說服他!
可當我猛然睜眼,信心瞬間跌掉一半——盛君川不知何時已支著腦袋,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我們距離極近,他眼神銳利如鎖定獵物的蒼鷹,彷彿早已洞悉我所有心思,連我接下來要說什麼、做什麼,都儘在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