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驟然一緊,指尖不自覺地向掌心蜷縮,聲音也低了下去:“那……我們剛從車古回來那陣子,他可曾……在添香閣見過聖上?”
鏡麵突然泛起漣漪般的波紋,宋亦晨的眉頭微微蹙起:“這事確實難查。添香閣對客人隱私守得極嚴,不過……”他話音一轉,忽然從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畫軸,在屏前“唰”地展開。
畫上用工筆細細勾著一位蒙麵公子的側影,雖覆著輕紗,但那眉眼的弧度,確與某人極為相似。
“有位姑娘依稀記得,”宋亦晨指著畫上人說,“向來不留宿的‘錢掌櫃’,破例宿了一夜。那晚與他同來的公子,便是這般裝扮。”
晶石鏡的微光,映亮我驟然收縮的瞳孔。窗外原本清晰的海浪聲,彷彿瞬間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是不是……兩年前?”我的聲音有些發乾,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布料被揉出細密的皺痕。
記憶裡那個霧氣濛濛的清晨猛地撞回眼前——錢府朱門外,丘管家躬身答話時那閃爍的目光,那句“公子昨夜留宿添香閣”,此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終於激起了遲來的迴響。
“我也這麼問來著,”宋亦晨苦惱地抓了抓額發,幾縷髮絲翹得更歡了,“可那位姑娘隻記得,是元宵節前幾日。”
元宵節前!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轉動了某個鏽蝕的鎖芯。
那年元宵節的前一天我隨蕭淩曦前往赤岩溫泉的場景曆曆在目,而元宵當夜太後在赤岩寺遇刺的訊息更是震驚朝野。所有線索在腦中串成一條冰冷的線——當時包下萊金閣的“神秘貴人”,與出現在添香閣的蒙麵公子……除了蕭淩昀,還能有誰?
我望向外麵無垠的碧海與孤高的藍天,恍惚間彷彿見兩個相似的身影在密室裡對坐。可是在此之前,無論蕭淩曦明麵上是“萊金閣掌櫃”,還是暗地裡執掌“墨羽”,都免不了要與蕭淩昀周旋往來。這足以說明,他們兄弟二人,早已在世人耳目之外,秘密聯手多年了。
既然如此,蕭淩昀既借兄長這把快刀斬了太後,為何又要將蕭淩曦逼上絕路?要知道,若非蕭淩曦甘當染血的刃,那位年輕帝王至今恐怕仍是珠簾後的傀儡,連枕邊人選都由不得自己。
難道皇權之爭,真能涼薄至此,將骨血親緣都碾作齏粉?還是說……這重重帷幕之下,還藏著我未曾窺破的關節?
“還有件事。”宋亦晨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偶像確實去過添香閣。”他指尖劃過鏡麵,調出幾行加密符文,“雖查不到具體時辰與同席之人,但有個機靈的夥計說,對大將軍印象極深。”
“確定是盛君川?”我下意識坐直身子,海風穿過舷窗,帶來一絲涼意。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宋亦晨重重點頭,髮帶上的玉珠隨之輕響,“那夥計早聞神武軍令如山,嚴禁涉足風月場,因而多留了心眼。隻可惜……”他聳聳肩,露出些許憾色,“那日廂房裡究竟是怎樣的情景,無人知曉。”
能令律己如鐵的盛君川不惜破戒踏足那等場所,所要見的人、所議的事,不是關乎性命之交,便是動搖江山之重。而這兩者,或許本就屬於同一人、同一局。
禦書房那個燭火搖曳的夜晚,那三人之間看似劍拔弩張的對峙,隻怕是一場精心排演的大戲。而我,竟是台下唯一的看客。
可是,他們為何獨獨要演給我看?這迷霧深處的答案,我依然想不透,摸不著。
螢幕那端傳來細微的歎息,將我從紛亂的思緒裡拽回現實。
“錢掌櫃自那夜留宿後……便再未出現過。”宋亦晨的聲音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從前他縱然行蹤飄忽,可每個月末雷打不動,必來閣中點曲飲酒,揮金如土。這麼一位惹眼的豪客驟然失了蹤跡,惹得閣裡幾位姑娘……暗自神傷了許久。”
晶石鏡麵微微泛起波紋,映照出他臉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們托人打聽過,甚至去過萊金閣尋他……可這人就像蒸發了一般。”少年煉器師突然湊近鏡頭,虎牙輕輕咬著下唇,“姐姐,若他尚在人世,怎會兩年又三個月,都尋不到一絲痕跡?我知道……你心裡始終不願相信他遭了不測。”
“此事,暫且不必再查了。”我出聲截斷他的話頭,指尖撫過鏡麵泛起的水紋,“等我回國都,帶你去萊金閣吃最愛的蟹粉獅子頭。”
我強自壓住喉頭莫名湧上的滯澀,又匆匆叮囑了幾句煉器時記得添衣用飯的閒話,便抬指輕觸陣眼,切斷了通訊。
艙室內驟然安靜下來,隻剩海浪輕柔拍打船體的嗚咽。
不知不覺已到了落日時分,晚霞如被打翻的胭脂盒,恣意傾瀉,將浩瀚海麵染成一片磅礴而哀豔的絳紫金紅。眼前一片波光粼粼,碎金搖曳。我望著那無邊的光暈出神,竟連身後響起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小鵪鶉這是被海妖勾了魂?”帶著笑意的嗓音突然貼近耳畔。盛君川不知何時已來到身側,玄色披風被海風鼓動如墨色羽翼。他屈指輕叩我眉心,“說說,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順勢抓住他懸在空中的手腕,故意蹙起眉:“我是在想,航程已接近尾聲,卻連海寇的影子都冇見著。該不會是將軍威名遠播,嚇得他們望風而逃了?”
“原來在擔心這個?”他低笑時胸腔傳來沉穩震動,反手握住了我的指尖,“剿寇計劃目前仍屬機密,連水師都尚未接到調令。若抵達台寧縣前他們還不現身……”他忽然揚起唇角,露出個放鬆的笑,“便交給水師處理也罷。”
“咦?”我驚訝地拽住他腰間玉佩的流蘇,“我們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居然要‘擺爛’?若是親自剿滅海寇,豈不是能成就海陸雙棲的戰神威名?”
盛君川輕輕搖頭,轉身將雙手撐在船舷。暮色為他挺拔的輪廓鍍上金邊,海風牽起他玄色衣袍的束帶。“軍功聲望不過鏡花水月。”他低沉的嗓音隨著海浪聲起伏,“我征戰沙場,從來不為虛名,也並非心懷蒼生——不過儘忠職守罷了。”
他忽然收攏撐在欄杆上的手指,木屑簌簌落在浪花裡:“若在從前,管他刀山火海,老子何曾皺過眉頭?可如今……”他側首望來,鎏金肩甲映出我怔忡的模樣,“有了想要珍重的人,便再不敢輕易赴死。”
心口彷彿被暖流擊中,我悄悄從身後環住他勁瘦的腰身,臉頰貼在他微涼的鎧甲上。“可我也不願永遠被護在羽翼之下。”指尖在他腹前的獅頭銅釦上流連,“盛君川,我想與你並肩看這人間煙火。”
溫厚掌心突然覆住我的手背,將那些顫抖儘數攏入懷中。“好。”簡短音節落在潮聲裡,竟比任何海誓山盟都令人心折。
此時落日正緩緩沉入海平線,彷彿天地間融化的蜜糖。浪尖碎成萬千金箔,幾隻雪白海鳥掠過漸變的橘色雲霞。我們靜靜依偎在漸暗的暮色裡,任憑船身隨著輕柔波濤輕輕搖晃。
回房後照例迎來每日的“錦囊問策”。自那日約定起,我將疑問寫在箋紙上盛入木匣,他每晚皆會隨機抽取作答。這些時日他倒確實恪守承諾,連幼時在侯府裡發生的糗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偏偏我最想探知的那樁舊事,始終如同躲閃的遊魚,遲遲不肯躍出水麵。
“且讓本將軍看看今日是哪道難題……”他笑著探指入匣,卻在展開箋紙時驟然凝滯,連唇角慣常的弧度都漸漸抿成直線。
我強壓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歡呼——他越是這般作難,越是證明我摸對了命門!
“怎麼?”我故作鎮定地湊近,髮梢不經意掃過他緊繃的手臂,“莫非堂堂大將軍,竟被小女子的提問難住了?”
他忽的低笑,眼尾揚起熟悉的促狹:“不過年代久遠,有些細節記不真切了。”
“喂,不是吧?”我將紙條“啪”地拍在檀木案幾上,墨跡隨著震動微微暈開,“‘第一次見章三是什麼時候’——這種問題你說記不清?”指尖點著那個被海風浸得微卷的角,“將軍糊弄人的水準,可配不上您百戰不殆的威名啊。”
他立刻捂著心口倒退半步,玄色衣袂在燭火中翻飛,眉梢卻懸著三分委屈七分戲謔:“小冇良心的,這些夜夜秉燭夜談的坦誠,都喂到哪這去了?”忽然俯身撐住案幾,將我圈在漫天星圖與他的氣息之間,“若真想欺瞞,當初何必教你用法子問話?”
我被他眼底晃動的光芒懾住,一時語塞。卻見他屈指彈飛那張作亂的紙條,朗聲笑道:“罷了,約莫是半年前的事。”虎口薄繭不經意擦過我耳垂,“至於具體時日……誰會把無關緊要的事記那麼清楚?”
“可章三是航海之人,”我拽住他懸在腰間的螭龍玉佩,流蘇纏上指尖,“將軍卻身在國都,總不會是在禦花園的荷塘裡偶遇的?”
“哎喲!”他故作驚訝地挑眉,鎏金護腕與案幾磕出清響,“我們琉璃如今都會套話了?”溫熱的掌心突然覆上我眼瞼,喉間滾出低沉笑音,“至於如何相識……明日抽中再議。”
真是好一招緩兵之計!再過幾日航程便將告終,這廝分明打著糊弄過關的算盤。我盯著那個雕花木匣暗自咬牙——待明日放進十張相同紙條,看他還如何金蟬脫殼!
“成,依你。”我忽然笑開,趁勢滾進他懷裡,扯散了他束髮的銀絲絛,“那現在該說睡前故事了。”青絲如瀑瀉了滿榻,我隔著衣料聽見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想聽什麼?”他屈指刮過我鼻尖的動作依舊流暢,聲線卻染上沙啞。這些夜夜枕著海浪的私語,早已成為心照不宣的儀式。
我忽然仰頭咬住他微動的喉結:“要聽恐怖故事。”滿意地感到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盛將軍橫跨兩個世界,總該撞見過幾樁毛骨悚然的奇聞?”
燭火劈啪炸開一朵燈花,將他驟然深邃的眸光映得明明滅滅。
盛君川一邊輕撫著我的頭髮一邊應道:“喲,真是看不出來,你現在的膽子居然這麼大,還主動要求聽恐怖故事了。行,那我就給你講。先說好啊,一會你可彆嚇得又哭又叫的,我可不負責。”
“嘁,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我閉上眼睛淡定地說道,“你儘管講,嚇到算我輸。”
盛君川低笑一聲,指尖自我髮絲間穿過,帶起一陣溫熱的酥麻:“冇瞧出來,我們小鵪鶉如今膽量見長啊。”他胸腔震動的頻率透過衣料傳來,像遠海的悶雷,“既如此,今夜便說個白骨換皮的異聞——若嚇哭了,本將軍的衣袖可不借你拭淚。”
“少瞧不起人!”我閉眼窩在他頸間,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鬆香,“儘管放馬過來。”
燭火倏地一跳。他喉間滾出刻意壓低的聲線,彷彿自幽冥飄來:“那是個雪埋荒山的冬夜,北風捲著紙錢嗚咽......”
恰在此刻,窗外竟真傳來淒厲風嘯。我攥緊他衣襟嗔怪:“盛將軍說書還配口技?”
“我可冇這閒情。”他話音未落,整艘船猛然傾斜!案上青瓷盞砰然炸裂,我們連人帶榻滑向艙壁。盛君川用脊背抵住雕花板壁,雙臂如鐵箍般將我護在懷中。
盛君川的眉頭擰成了死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不好,可能是遇到暴風雨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判斷,艙門突然被擂得震天響。王五嘶啞的呼喊穿透風雨:大將軍!小嫂子!海上起了怪浪,情況不妙!你們可還安好?
我猛地從他懷中掙脫,踉蹌撲向門邊。剛拉開一道縫隙,鹹腥的海風就裹著冰雨劈頭蓋臉砸來,瞬間浸透了我的衣衫。我們冇事!我死死扒住門框對抗著船身的劇烈搖晃,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老五抹了把臉上的水漬,雨水順著他開裂的嘴唇往下淌:風暴來得太急!水手們正在降帆,弟兄們都去幫忙了!他話音剛落,又一個巨浪打來,將他後半句話吞冇在風雨中。
我一時上頭,跟著老五就衝了出去。船身如醉酒的巨獸般猛烈搖晃,我踉蹌著撲到甲板邊緣,十指死死扣住濕滑的船舷才勉強站穩。
隻一眼,魂都差點嚇飛——方纔在船艙裡還是“沉浸式體驗”,此刻纔是直麵3DIMAX版的天地之威!
天空彷彿被潑翻了一整缸濃墨,陰沉沉地壓向海麵。巨大的雲渦在頭頂猙獰旋轉,雨水根本不是在下,而是像天河決了堤,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打得人皮膚生疼。
狂風咆哮著,捲起的巨浪宛如一座座移動的墨色山巒,無情地將海龍號拋向浪尖,又狠狠拽入深淵。閃電如同巨神的鞭子,一次次撕裂黑暗,將每個人驚恐而堅毅的臉照得慘白,震耳欲聾的雷聲則直接在胸腔裡炸開。
“降主帆!快!”章三虯結的雙臂死死抱住船舵,古銅色的臂膀上青筋暴起,雨水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彙成急流,他卻像釘死在甲板上的一座鐵塔,吼聲穿透風雨,依舊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悍勇。
水手和將士們化身成與海神搏命的螞蟻,喊著粗獷的號子,拚命拉扯著纜繩,在與風暴爭奪著控製權。可那麵飽脹的主帆在狂風裡鼓盪如垂死巨鳥的翅膀,頑固地卡在半空,將整艘船拖向更危險的傾斜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