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盛君川被我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唬得怔住。靜默在臥房裡蔓延,隻聽得見更漏滴答。
良久,他才試探著伸手,輕拍我的後背,嗓音軟得不像話:“彆哭了,是我不對。昨夜……我當真說了不該說的?”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我寢衣的繡紋,“抱歉,確實記不真切了。”
賭對了!我埋在錦被裡的嘴角忍不住上揚。果然是在詐我!這傢夥如今也學會耍心眼了?幸好本姑娘穩得住,要是傻乎乎全盤托出,這會兒怕是又要絞儘腦汁編上半天。
“哼,念在你態度尚可……”我轉身時故意讓青絲散亂,眼尾還揉出些許嫣紅,“早膳可備好了?你該不會從醒來就坐在這兒盯著我看吧?”這套行雲流水的組合拳——甩鍋後故作大度,再自然轉移話題,完美!
“多謝寶貝寬宏大量。”他屈指刮過我鼻尖,眼底漾開溫柔漣漪,“確實看了許久,怎麼看都看不夠。”話音陡然一轉,捏著我臉頰的指腹忽然加重力道,“不過……”他唇畔浮起冷峭的弧度,“方纔某句夢話,本將軍可是聽得真真切切。所以——你是夢見簫淩曦了?”
轟隆!我彷彿被驚雷劈中,渾身血液瞬間凝固。他真的聽見了?!“那個……我……”支支吾吾間,連腳趾都羞恥地蜷縮起來。
盛君川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玄色衣袖堆疊出淩厲褶皺,墨色瞳孔裡跳動著洞悉一切的光。
我憋了半晌,終於破罐子破摔地扯過錦被嚷嚷:是是是!我就是夢見他了!要殺要剮隨你便!
盛君川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在你心裡,本將軍就這般不講理?他俯身捏住我嘟起的臉頰,不過是想看看,某個小騙子肯不肯說實話。
當真不氣?也不醋?我狐疑地眯起眼睛,指尖悄悄揪緊寢衣。
他屈指刮過我鼻尖,眼底漾開琥珀色的漣漪:跟個不在的人較什麼勁?至於吃醋……忽然將我攬入懷中,低沉嗓音擦過耳畔,自是有的。所以往後夢裡隻準見我,聽見冇?
這話怎的如此耳熟?我眨了眨眼,記憶忽如潮水湧來——是了!那年在神武營,他執刀立於演武場梧桐樹下,確曾說過這般霸道言語。
當時我隻當是玩笑,還說他“盛將軍管天管地,還管人夢裡見誰”,豈料之後整整一個多月,這人竟真的對我避而不見。
“好啊!”我猛地揪住他微敞的衣襟,“原來那時就——”心頭似有萬千煙花炸開,聲音都不自覺放軟了,“你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喜歡我的?”
“不記得了。”他答得飛快,眼神卻飄向窗外漸明的天光。
我豈肯罷休,膝行兩步逼近他:“那一個多月避而不見,中秋時還說什麼軍務繁忙……”指尖輕輕點在他心口,“你方纔提到不許夢見旁人,我倒想起來了——那日前腳我剛誇過錢大掌櫃天人之姿,後腳你就再冇出現過?”
盛君川忽然將我十指扣入掌心,力道大得幾乎令人吃痛:“陳年舊事也值得翻出來?”墨發垂落間,我分明瞧見他耳根泛起可疑的緋色。
“那般蹩腳的藉口誰信?”我笑著湊近他輕顫的睫毛,“盛將軍統兵五十萬,倒為一句誇讚賭氣月餘?嗯?”
“胡鬨!”他喉結滾動,卻將我摟得更緊,“那時不過惱你……對待攻略對象太過敷衍。”忽而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帶著得逞的歡愉,“誰曾想你這小騙子,竟是忙著周旋數個攻略對象。”
晨光透過雕花槅扇,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斑駁光影。他揉了揉我散亂的長髮,語氣忽然輕快:“橫豎如今你已是我的人。快起身操練,這都什麼時辰了?”
我乖順地跟著他踏過青石板路,全然不知——此刻建平國王城內,沉香木榻上的簫淩曦正緩緩睜眼。指尖撫過枕上未乾的水痕,他望著帳頂繁複的紋飾,唇畔笑意如春霧瀰漫:“這場夢……倒是有趣。”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連空氣都沁著蜜糖的甜。
每日天光尚未浸透窗紙,我就被盛大將軍從暖融融的錦被裡“提”出來——是真的提,他一手就能把我裹著被子端到妝台前,等我暈乎乎梳洗完,便將紫金錘塞到我手裡,押去院中晨練。
晨霧像乳白的紗幔懸在廊下,兵刃相擊的脆響驚走簷角打盹的麻雀。盛君川一身玄色勁裝,袖口用皮革束緊,長髮高束,額間落下幾縷碎髮,隨著招式在晨風裡輕揚。
他總擰著眉嫌棄:“下盤虛浮,手腕無力,你這功夫怕是連隻偷米的耗子都逮不住。”
可罵歸罵,每當我腳步踉蹌時,那道淩厲的刀光便會不著痕跡地慢下來,勁風拂到我麵前時,已成了恰到好處的引導。
晨霧將散未散時,我們並肩拎著竹籃走在漸次喧囂的街巷裡。
盛君川砍價堪稱一絕,抱著手臂往攤前一站,眉峰微挑,三言兩語就能讓菜販子笑嗬嗬地多塞兩把小蔥。
有一回我學他板起臉,捏著顆白菜問“能不能便宜些”,賣菜大娘卻噗嗤笑開,直接塞給我一捆水靈靈的青菜:“小夫人這模樣,倒像是學大人管賬的娃娃!”後來才知,整條街早傳遍了:大將軍每日陪夫人買菜,砍起價來比佈陣還凶。
午後日影斜移,後院海棠開得正潑辣。他總在那時練刀,破軍刀揮出一弧弧銀亮的光,驚得緋紅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肩頭與髮梢。
我假意捧著書卷坐在石凳上,目光卻黏著那道騰挪的身影跑。每當他驟然收勢、挽個刀花回頭,總能精準逮住我偷看的模樣——那時他額角汗珠滾落,嘴角卻勾起一點得逞般的弧度,汗珠映著日光,亮得像藏了星星。
黃昏的遊戲時光是我每日的盼頭。
矇眼猜物時,他使壞把紅椒遞到我唇邊,還壓低聲音騙我:“新漬的蜜棗,甜得很。”我一口咬下,嗆得眼淚汪汪,他一邊拍我的背一邊笑得肩膀直顫。
角色互換那日,他捏著嗓子學我平日語調:“將軍~這顆梨好酸呀——”才半句,自己先臊得從耳根紅到脖頸,一把將我撈進懷裡惡狠狠道:“這種招式果然不是誰都能使!”
自然,輸的多半是我——可每次認命溜去廚房“受罰”時,總見某人早已係好了粗布圍裙,背影挺拔地站在灶台前,鍋裡滋滋冒著令人心安的熱氣。
月色最清澈的那晚,我們倚在亭中玩“真心話大冒險”。我咬住他遞來的茉莉花瓣,含糊地問:“盛將軍如今最怕什麼?”
他捏著我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緊,沉默像滴入靜水的墨,緩緩漾開。夜露漸濃,沾濕了彼此袖口,他才抬起眼,聲音沉得像遠山:“怕你發現……我比看上去的,還要無可救藥地愛你。”
這般朝夕相對,把先前那些微不足道的芥蒂都釀成了更稠厚的眷戀。
原以為相處總難免碗碰勺沿,誰知我們連置氣都像拌了蜜——那日我發現他小臂有道新傷,問他卻隻含糊說“練刀蹭的”。
我咬著唇給他上藥時越想越惱,手下力道不自覺重了三分:“盛大將軍不是號稱‘金戈鐵馬,傷痕為勳’麼?怎麼這般小傷倒要藏著掖著?”
他嘶了口氣,卻忽然低笑出聲,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捏了捏我鼓起的臉頰:“是怕某個小哭包瞧見了,又偷偷紅眼眶。”
我瞪他,他卻就著上藥的姿勢俯身過來,額頭輕抵著我的額頭,嗓音壓得低低的:“下次不敢了……寶貝監督,可好?”燭火劈啪一跳,那點氣便融在了他眼底溫柔的笑意裡。
出發那日,我竟破天荒比慣常早起的將軍醒得還早。灶上熬著金燦燦的小米粥,行裝反覆清點三遍,晨光纔剛漫過窗欞。十二名神武營精銳踏著朝露而至,玄鐵腰牌在晨曦裡閃著烏光。
聖旨給的三個月期限實在寬裕,想來簫淩昀也知先前差遣得太狠。盛君川破天荒棄了戰馬,陪我擠進鋪著軟墊的馬車。
我們慢悠悠走過丹楓似火的官道,在落滿銀杏的驛站偷半日清閒。某日途經瀑布,他忽然帶我躍上崖邊老鬆,水霧漫過相握的指尖時,我瞥見他偷偷將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彆在我的鬢邊。
行至仙台縣那日,縣令早早在城門外躬身相迎。盛君川虛扶起那位誠惶誠恐的父母官,我站在他身側,清晰聽見他壓低聲音拒絕宴請:“葉監軍想嘗市井滋味。”
於是我們溜到城南酒家,就著蟹粉小籠聽了一耳朵民間趣談。午後沿著青石板路慢行,我往他嘴裡塞糖葫蘆時,忽然看見港口的白帆出現在長街儘頭,像懸在碧空裡的雲。
港口的空氣裡浸透了海洋獨有的鹹腥,每一次呼吸都讓我雀躍不已。雖說穿越前也住在海濱城市,可最多就是在沙灘踩踩浪花,從未真正乘船遠航。天知道我對著碧波萬頃做過多少揚帆出海的夢!
放眼望去,數不清的商船如休憩的巨鯨泊在港灣,遠處滿載貨物的舟楫在航道上穿梭,好似成群結伴的海豚。碼頭上腳伕們扛著比人還高的貨箱蜿蜒前行,叫賣鮮貨的攤販此起彼伏地吆喝。
我提著裙襬在各色攤檔間流連,時而為奇形怪狀的貝殼驚呼,時而對著滿筐亂跳的魚蝦發愣。盛君川始終緩步跟在我身後,玄色披風被海風輕輕拂動,望向我的眼眸裡漾著比晴空更明亮的笑意。
“大將軍,貨物已悉數裝船。夥長說,隨時可以啟程。”護衛抱拳稟報時,我正蹲在漁攤前的木盆旁,拿根草葉試探地戳著一隻揮舞大鉗的青蟹。
盛君川略一頷首揮退護衛,信步走到我身後。
我正興致勃勃地向爽利的漁娘打聽哪種海膽最肥美,忽覺發頂一沉——是他將手按在了我束起的髮髻上。帶著促狹笑意的嗓音自上方落下:“看得這般入迷,從前怎麼不去水族館上班?日日與魚蝦為伴。”
“你以為我不想嗎?”我仰起臉看他,正午明媚的日光為他挺拔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可我們那兒的水族館,離我住的地方實在太遠了。地鐵換乘,來回要耗掉近三個小時,想想便覺得不劃算,隻好作罷了。”
他眼底掠過一絲訝然,屈指“啪”地一聲彈開那隻妄圖夾我袖口的蟹鉗:“原本隻是說笑,你倒真仔細盤算過?”他搖頭,語氣裡是瞭然的調侃,“怪不得自打踏入仙台地界,某人在馬車裡就坐不住,總是掀簾張望。”
“那是因為,大海本就是我的故鄉呀!”我站起身,朝著鹹濕的海風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那自由的氣息。忽然靈機一動,扯著裙裾,模仿著波浪的韻律翩然轉身,朝他擺出一個自以為優美的人魚擺尾姿勢,回眸笑道:“或許,我本來就是條偷偷溜上岸的美人魚呢。”
冇想到,盛君川非但冇被我臨時起意的“人魚姿態”迷住,反倒豎起食指,一本正經地在我眼前晃了晃:“小祖宗可知,美人魚的原型喚作‘儒艮’?雖同是海中哺乳生靈,但那模樣……”
他故意停頓,忽然俯身湊近,溫熱的鼻息幾乎拂過我的臉頰,“圓頭胖身,常頂著一頭水草浮麵,與你這小腦袋瓜裡想的‘美’字,怕是大相徑庭。你當真要做那等形象的‘胖頭魚’?”
哎,這人真是煞風景!我跟他說浪漫童話,他偏要搬出現實考據。
我不高興地撅起嘴,忿忿反駁:“《安徒生童話》你冇讀過嗎?大將軍,你是不是冇有童年?我就不能是那個人魚公主嗎?”
“自是讀過。”他忽而正色,先前戲謔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正因讀過,才更不願你學她。”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緩緩漫上沙灘的夜潮,“為了虛渺的情愛,忍受步步刀割的痛楚,最後化作黎明時分一團轉瞬即逝的泡沫……”玄色披風隨著他的動作驟然展開,將我輕輕裹入他溫熱的懷抱裡,歎息般的低語落在發頂,“我的人魚公主,合該永遠這般鮮活明亮。痛了便張口咬人,歡欣便肆意擺尾,在陽光能照見的碧波裡,暢快地遊。”
我正被他這話惹得鼻尖發酸,眼眶發熱,他卻忽然伸手,略帶薄繭的指腹捏住我的臉頰,輕輕往外扯了扯:“這就紅眼眶了?冇出息。”
他眼裡的溫柔被熟悉的調侃掩蓋,指向港口那艘最大的帆船,“待會兒親眼見到咱們的船,你可彆喜極而泣,暈了頭往海裡跳,我還得去撈。”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當真驚得說不出話——碧波間泊著的哪是商船,分明是座雕梁畫棟的海上行宮。三桅風帆如垂天之雲,船首金漆描繪的海龍號三字在日照下流光溢彩。
想著既是遠行,總要配得上我的小祖宗。盛君川低頭蹭了蹭我發燙的耳尖,仙台縣令呈來的船樣裡,獨這艘帶著琉璃瓦歇山頂,與你名字相合。
心裡甜得似打翻蜜罐,我踮腳在他頰邊印下響亮的親吻:獎勵盛將軍今日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