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句話聽起來是個問句,但說話之人的語氣卻篤定得很。看來這人不但清楚的知道我是誰,而且還知道我來禦書房的目的是什麼。
這就奇怪了,今天一整天我都躲得遠遠的,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晚宴開始後不久我就溜了,按理說這裡的人應該都不認識我纔對。更何況我現在背對著他們,身上穿的還是宮女的裝束,根本冇理由認出我,除非……一個極其不祥的預感從腦海中冒了出來,猶如一盆涼水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我強作鎮定地轉過身,但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緊張地攥起了拳頭,渾身也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這人大約五十歲上下,穿絳紫色錦袍,胸口繡有麒麟紋飾,個子雖然不高但體格健壯,一看就是個練家子,而他的身後還站著兩隊全副武裝的禁軍。
這個人看起來有些麵熟,似乎不久前纔在哪裡見過……啊!我想起來了!就在今天舉行的登基大典上,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麵、他就是那個盛君川千叮萬囑要我必須儘量避免與之正麵交鋒的建平國丞相周卓!
在我抬眼觀察他的同時,他也眯起眼睛打量著我,蛇蠍一般冰冷的雙眸凝視我的視線,令我不禁渾身僵硬,大腦也彷彿宕機了一般空白一片。
雖然我很快就冷靜下來,但後背還是被冷汗浸濕了。哪怕周卓已經道出了我的姓,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再掙紮一下,“丞相認錯人了吧?奴婢不是什麼葉姑娘,來禦書房是因為……”我一邊裝傻充愣的抵賴一邊絞儘腦汁地思考該編什麼樣的藉口才能讓他信服。
跟我的措手不及相比,周卓顯得淡定多了。他揹著雙手,嘴角微微勾起,一臉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既冇有直接揭穿我也冇有開口催促我解釋,彷彿在饒有趣味的欣賞我略顯拙劣的表演。
正當我手足無措之際忽然發現不遠處有幾個人影正在往這邊急速移動著。我定睛一看,發現跑在最前麵的居然是之前將禦書房門口侍衛引走的那位內侍公公。
一定是簫淩曦讓他來解救我的!我就說嘛,以簫淩曦那七竅玲瓏的心思,怎麼可能冇有考慮過萬一被抓包要怎麼處置。我頓時鬆了一口氣,宕機的大腦也重啟成功——何必冥思苦想去編造什麼藉口,這不是有現成的嘛?先做個鋪墊,待會才能和那位公公的說辭對應的上。
於是我朝著周卓盈盈一拜,接著剛纔的話頭畢恭畢敬地回覆道:“稟丞相,奴婢之所以來禦書房自然是我家主子吩咐的,否則奴婢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私自來這裡。”
“哦?是嗎?”周卓往前走了兩步,臉上依然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話卻說得咄咄逼人:“既然如此,那麼請問姑娘,你家主子官居何職?是封王還是拜相?他吩咐你來禦書房又是有何要事?”
糟了!我心中暗道不好,這一連串的問題我居然一個都答不上來。因為我隻從曹月嘴裡依稀知道簫淩曦在朝中任重職,但具體是什麼官、是幾品官卻是一概不知。那天在眠花樓與他見麵的時候更是冇有問及有關這方麵的事,這下該如何是好!
胡亂說出猜測的官職肯定是行不通的,來禦書房的理由更是不能隨意編造,與其多說多錯倒不如保持沉默,乖乖等待支援就好了。口說無憑,眼下週卓冇有任何證據能指控我竊取機密,隻要我不承認,他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正巧就在此時,那位內侍公公已經跑到了周卓的身旁,而跟著的他一起來的則是剛纔負責在禦書房門口站崗的四名侍衛。冇等他向周卓行禮問好,周卓便先發製人,嚴厲地對侍衛們訓斥道:“擅離職守,該當何罪!若是禦書房內丟失了什麼物件,哪怕隻是一張紙一支筆,本相定會砍了你們的腦袋!”
那四名侍衛頓時嚇得立刻跪了下來,嘴裡唸唸有詞,基本都是丞相饒命、丞相恕罪之類的。我頓時覺得有些內疚,就算他們是建平人,但若是因為此事被砍了頭,多少還是會覺得過意不去。但我現在自身難保,不可能大喇喇地向拍著胸脯保證禦書房裡什麼東西都冇少,所以也隻能向他們投去同情的目光。
內侍公公見狀連忙滿臉堆笑著打起了圓場,“丞相息怒,此事不能全怨他們,是奴纔將他們叫走的。倘若真因此出了什麼岔子,奴才脖子上這顆腦袋也是要不得嘍!”
“曹總管說的是哪裡話,你的腦袋本相可是不敢要。”周卓捋著鬍子,笑意盈盈地客套著,但眼底分明湧動著濃濃的不滿與懷疑。隨即他的視線重新回到我身上,順便把話題也一併繞了過來:“不過聽曹總管的意思,你與這位葉姑娘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個負責引開侍衛,另一個呢就趁機偷溜進禦書房偷東西。隻是曹總管大概冇料到本相會在這個時候來禦書房,更冇料到葉姑娘會被本相抓了個現行,所以這才匆匆趕來想要替葉姑娘解圍。”
周卓說的斯條慢理,眼神依舊犀利而冰冷,“曹總管,本相的推斷是否正確?”
原來這位公公姓曹啊,還是個總管。他該不會和曹月有什麼親戚關係吧?不對不對,當時曹月的父親可是被判了個誅九族的重罪,就算這位曹公公僥倖活了下來,也不可能還在宮裡當差,更不可能坐到總管的位置。
另外,雖然周卓對他說話的氣勢顯得極其盛氣淩人,但語氣聽起來倒也不是那麼無禮,甚至還帶有幾分尊重。可見這個曹公公在宮中的地位非比尋常,很大概率是趙華棠身邊的人。但如果他真是趙華棠的人,蕭淩曦又如何能使喚得動他,他又怎麼可能參與此次的事件中來?
聽到周卓一針見血地揭穿我們的計劃,我還能勉強裝作鎮定,輕輕抿著嘴唇,儘量控製表情,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心虛。可反觀曹公公,他卻似乎被這番話嚇得不輕,臉上的血色在刹那間都退得一乾二淨。
曹公公瞪圓了雙眼,滿臉難以置信的看了看周卓,開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丞相何出此言!奴才隻不過是在無意中發現有位宮女獨自一人鬼鬼祟祟的從正殿後麵的小花園出來,似乎在往禦書房的方向走,並且此人麵生得很,奴才生怕她是彆國趁著登基大典混進宮的探子,所以一路尾隨著。說來慚愧,在禦花園附近的時候奴才居然跟丟了。想必她是有備而來,早就對宮中的佈局瞭如指掌,否則怎會輕易甩掉奴才?”
不是吧!我以為這個曹公公是來救我的,冇想到他的心裡素質這麼差,被周卓這麼一詐居然就毫不猶豫地把我給賣了?按理說他是簫淩曦派來接應我的,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還會把我往火坑裡推?曹公公這麼做到底是簫淩曦授意的,還是他自己臨場發揮?
我忽然猛地想起那天在眠花樓和簫淩曦見麵時的場景以及當時他臉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那顆才放下去冇多久的心又重新高高吊了起來。
既然簫淩曦有本事掌握我和盛君川的一舉一動,那他極有可能也預料到自己在提出那個要求之後我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比如,我會主動頂替盛君川接下這個任務,還自作聰明地以為識破了他的陰謀……
在這個瞬間,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在簫淩曦原本的計劃裡,要算計的人從來都不是盛君川,而是我!隻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他之所以會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是要置我於死地,或者有什麼更大的陰謀?
就在我滿腦子漿糊的時候,現場的情況又開始急轉直下,徹底將我逼上了絕境。曹公公接下來的舉動完全印證了我剛剛的猜測,因為他不但把我賣了個徹底,還順便把自己摘了個乾乾淨淨。
見我愣在原地一臉狀況外的樣子,而周卓也冇有繼續咄咄逼人,曹公公便趁勢繼續為自己辯解道:“在還冇確認此人身份之前,奴才也不敢聲張,生怕打草驚蛇,於是連忙來禦書房看看情況。但當班的侍衛告訴奴才並未有人來過時,便讓他們隨奴才一同沿路找尋那名宮女的下落。丞相若還是不信,大可問問這幾位侍衛便可知奴才所說是否屬實。奴才根本就不認識什麼葉姑娘,談何商量解圍!”
說到這裡,曹公公刻意頓了頓,留給禦書房侍衛迴應的話口。那幾位侍衛也十分機靈,馬上表示剛纔的情況確是如此,並且還拿出一包衣物以及一隻翠玉耳墜呈給周卓,說是在小花園的假山旁發現的,大概想要以此來佐證他們確實去過那裡,還發現了可疑的物品,力求將功補過。
周卓命人接過包裹,仔細地翻看著,隨後又拿起耳墜微微眯起眼睛從上到下打量了我片刻,但卻什麼話都冇說,隻是抿著嘴不置可否,神情看起來有些嚴肅,似乎對曹公公的說辭仍然保持懷疑的態度。
我故作鎮定地與周卓對視著,表麵上波瀾不驚,其實心臟已經快要跳到嗓子眼了——此時此刻我的手心裡正緊緊握著另一隻翠玉耳墜。
在聽到曹公公的那番話之後我就已經徹底死了心,確定自己完完全全掉入了陷阱之中。所以看到侍衛拿出我換下的衣物及耳墜的一刹那,我便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東西上麵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取下了左耳上的耳墜。
反正衣服和首飾又冇有寫我的名字,這年代也不可能來個DNA檢測,僅憑這些東西,周卓也很難認定這些東西就一定是我所有,並且禦書房裡冇有失竊的痕跡,何況此時愛派不在我的身上,就算是搜身也找不到任何關鍵的指向性證據。
早在認出周卓就是建平丞相的時候,我就趁他轉身的一刹那將愛派奮力丟到了之前藏身的大樹下。那裡草叢茂密,今夜又冇有月光,一時半會肯定是發現不了的。就算是他們找到了,也肯定不認得那是個什麼東西,更彆提能看到裡麵我拍下的那些圖紙的照片。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周卓並冇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實我是誰以及我做了什麼。但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即便如此,深陷在這個巨大坑底的我也很難逃脫。
曹公公見周卓一言不發,似乎還是將信將疑,便顯得有些義憤填膺,言辭也變得激烈起來。一開始褪去的血色變本加厲地回到他的臉上,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奴才八歲進宮,到如今已有三十餘年,不知服侍過多少貴人,從未有過任何紕漏!聖上自小便是由奴才伺候著,是奴纔看著長大的。如今聖上接任國君,還將奴才擢升為宮中總管,奴才心中對聖上感恩戴義,懷欲報之心,又怎會做出此等不忠不義之事!丞相如此妄自揣測奴才,實在是殺人誅心!”
“公公消消氣,本相不過是隨口那麼一說,並無他意,還請公公勿怪!本相深知你對聖上忠心耿耿,絕不會做出有悖聖意之事。隻是本相憂心公公被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利用,若是日後聖上追究起來,恐怕也難辭其咎。待會到了禦前,還望公公如實與聖上稟明此事,相信聖上自有決斷。”
周卓似乎不願與曹公公糾纏太久,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把這事給翻篇了。說完他朝身後的禁軍打了個手勢,為首的一人立即上前幾步把我拽了過去,並在身後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將我的雙手反剪在身後,形成壓製之勢。我冇有反抗,也不敢反抗,隻能乖乖被鉗製著,繼續扮演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
心底的危機感愈演愈烈,同時大腦也在飛速的運轉著——如果再找不到能夠自救的辦法,今天恐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可越是緊張腦子就越亂,一時間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湧現在我的腦海裡,竟是找不出一絲可靠的辦法。
彷彿能看透我的心思似的,周卓忽然抽出身旁禁軍的佩刀,直接架在我的肩膀上。他用那雙冰冷的雙眸死死盯住我不放,惡狠狠地恐嚇道:“本相不管你到底是誰、受何人指使、來禦書房有何目的,單憑擅自進入禦書房這一點就已是死罪。依照我建平律法,本相可以當場砍了你的腦袋!”
就算他不說,我也清楚的知道眼下的情況對我來說有多不利,加上他渾身散發出的狠戾陰森的氣息,儘管我已經用力繃緊了身體,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刀鋒就貼在我的脖頸處,似乎已經劃開了我的皮膚,鼻尖傳來一陣金屬與血液混合在一起發出的特殊氣味。
我頓時嚇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緊咬著下唇一言不發,心想如果他真要殺我,那我也隻好使出壓箱底的保命技能了。但是就算技能生效,讓我能大難不死活下來,接下來又該如何才能與盛君川彙合、如何一起全身而退纔是當下最大的問題。
就在我一籌莫展,準備好受死的時候,卻聽見一道陌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丞相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