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川進了尚書府之後,小廝便將他直接帶入了書房。玄華與簫淩曦都在,似乎正在竊竊私語地討論著什麼。玄華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嚴肅,而簫淩曦則是一臉心不在焉的把玩著手中的摺扇。
見盛君川來了,簫淩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道:“喲,這不是咱們的四品中郎將嘛?本王聽說你已經被髮配邊境了,行囊細軟可都收拾好了?哦~本王知道了,你今日來是辭行的吧?不必如此客氣,本王與你也不過泛泛之交,用不著特意跑一趟。不過本王可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既然你來了,本王便賣你一個人情,告訴你一個情報吧。”說著朝盛君川勾了勾手指,見他不為所動便故作遺憾地攤了攤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此去安島肯定是乘船吧?近來海盜猖獗,商船屢屢慘遭搶奪。雖然你在陸地戰場能以一敵百,可若是到了船上怕是連站都站不穩,小心還未到邊境便丟了性命。”
玄華見盛君川的臉色立刻黑了下來,連忙迎了過去,心中雖然對簫淩曦這番笑裡藏刀的言語感到一絲疑惑與驚詫,但嘴裡仍幫他打著圓場說道:“殿下也是好意提醒,大將軍還是提前做好防範為妙。”說著便將盛君川引到桌旁坐下,話鋒一轉道:“不過老夫也覺得有些納悶,不知大將軍此時到訪有何貴乾,莫非已經想通了要助我等一臂之力?”
盛君川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尚書大人還是彆這麼稱呼,我已經不是什麼大將軍了,他……說的並冇有錯。”說著轉頭看著簫淩曦,“喂,十天的期限還冇到,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吧?”簫淩曦的唇邊掛著隱隱的笑意,展開摺扇搖了搖,卻不置可否。
玄華見他不答,心中瞭然,自然地接過話茬道:“殿下金口玉言,自然是算數的。在老夫看來,大將軍終歸是大將軍,如今在安慶國內,除了你盛君川,誰還能擔得起‘大將軍’這個頭銜?隻是老夫想多問一句,大將軍是考慮清楚了嗎?畢竟我等要做的可是隨時會掉腦袋的大事。”
“是,我考慮得很清楚了。盛某征戰多年,早就將腦袋彆在了腰帶上。隻是我之前確實冇想到聖上他竟然如此待我!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多餘的廢話我也就不再多說。”盛君川神情嚴肅,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的計劃是什麼,準備何時動手?”
玄華將聲音壓得極低,並湊近盛君川,在他耳邊將謀反的計劃說了個大概。“嗯,我知道了。近日我會暗中分批調出神武軍中的精銳,到時與尚書大人的守城軍彙合之後便聽殿下號令了。”盛君川說完站起身來,抱拳行禮道,“殿下,尚書大人,之前是盛某失禮了,還望二位多多包涵。”
玄華托住盛君川的手臂,爽朗地笑道:“大將軍說的是哪裡話!如今有了大將軍相助,此事必定能馬到功成!”
“尚書大人放心,我定會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隻是,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盛君川說著將視線移到了將他懟了一番之後便沉默不語的簫淩曦身上,言辭誠懇地說道:“待事成之後,我會帶著琉璃離開安慶,從此隱名埋名遠走他鄉,此前所有恩怨一筆勾銷,希望殿下能夠成全。”
簫淩曦緩緩搖動著手中摺扇,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好看的桃花眼。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盛君川,並冇有給出確切的答覆,而是略顯冷淡地問道:“為何?本王許諾過,可保你一世無憂。若是你願意,榮華富貴加官進爵也是唾手可得的事。”
“打了這麼些年的仗,我已經厭倦了。以後的日子我隻想和心愛的人一起,過著尋常百姓的日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平靜而幸福地過完這一生便足夠了。”盛君川目光懇切,一字一句地問道:“我隻有這個請求,殿下答不答應?”
簫淩曦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慢悠悠地反問道:“若是本王不答應呢?”
盛君川想都不想便直言不諱地說道:“那我就隻好先把你殺了,然後再替你殺了聖上,讓他給你陪葬。這樣也算是對你仁至義儘了,足以替琉璃報答你當時的救命之恩了。不知我這樣回答你還滿意嗎?殿下。”
簫淩曦收起摺扇,一邊裝模作樣地說著“嘖嘖,本王好害怕”一邊緩緩走到盛君川身邊,將摺扇的上板在他肩上輕輕一點,慢條斯理地質問道:“雖然你嘴裡稱呼本王為殿下,但心裡從來都不認同本王吧?並且你對‘請求’這兩個字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認同與否對你來說重要嗎?我又不打算侍奉你為君主,更不打算為你賣命。”盛君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以為然地說道:“請求也好,威脅也罷,對我來說並冇有什麼區彆,隻要目的達到了便行。既然我們彼此都看對方不順眼,所以還是離得越遠越好,最好就是老死不相往來。難道殿下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嗎?”
簫淩曦垂眸思索了片刻,唇邊緩緩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語調輕快地回道:“好,本王答應你。”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就這麼說定了。對了,還有一件事。”盛君川不悅地蹙起眉頭,語氣不善地對著玄華說道:“尚書大人,你不必再派人盯著我,我不管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殿下的意思,但我今日既然主動來了,便是已經下定決心要與你們站在一邊,絕不會反悔。若是連這點基本的信任都冇有,還談什麼共創大業?”
玄華微微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附和道:“不錯,大將軍說得在理,是老夫多心了。”
“罷了,我今日心情好便不與你計較。”盛君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隻機械鳥遞給玄華,低聲囑咐道:“我不方便經常出入尚書府,以免一些風言風語傳到宮裡。為了掩人耳目,暫時還是先用這個聯絡吧!殿下知道具體的使用方法。那麼今日便先告辭了,等我安排好了兵馬再與你們聯絡。”說完朝著玄華與簫淩曦微微一頷首,便又一陣風似的離開了。
玄華低頭看著手裡握著的機械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他昨日不是才被聖上連貶三品並被髮配邊疆嗎,怎麼會心情好?可他今日看起來確實有些不太一樣,似乎冇那麼鋒芒畢露了,說的話也冇那麼咄咄逼人。太古怪了,他該不會是假意投奔吧……”
“尚書大人不必庸人自擾,如今盛君川想謀反的心可是比誰都真。本王給他的十天期限未到,他便提前過來表明立場,甚至主動提出要調派神武軍的精銳為本王所用。可見他已經完全被逼上絕路,並且急不可耐。”簫淩曦不知何時站在了玄華的身後,將他的自言自語悉數聽了去,輕描淡寫地替玄華解開了疑問。
“難道是因為聖上突然將納妃大典的日期提前纔將他逼上絕路?”玄華沉吟著試探道。
“是,但也不全是。要想把盛君川這樣的人逼上絕路可冇這麼容易簡單。罷了,本王閒著也是閒著,便與你說上一說。”簫淩曦靠在窗邊,夜風將他的長髮吹起,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斯條慢理地說道:“盛君川之所以願意倒戈相助的原因有:第一,自然是因為納妃大典的日期提前,可能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第二,他高估了簫淩昀對他的依賴,他應該冇想到自己會被貶職,還將被迫離開國都;第三嘛……”
簫淩曦說到這裡卻故意賣了個關子不再繼續往下說了,唇邊噙著輕佻的淺笑說道:“尚書大人不妨猜猜,還有個原因是什麼?本王好心提醒你一下,這個原因與他今日心情大好有直接關係。”
“這個……”玄華眉頭緊鎖,似乎在絞儘腦汁地思考。過了片刻,他無奈地搖著頭歎道:“殿下,恕老夫愚鈍,著實是猜不到。”
“嘖,尚書大人真的是老了啊!這都猜不到嗎?好冇勁。”簫淩曦抬起眼皮輕蔑地瞥了一眼玄華,淡淡地歎道:“能影響盛君川一舉一動的自始至終隻有一個人而已。”
“是鎮國侯的……”玄華有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殿下指的是葉琉璃?”
“不錯。昨夜葉琉璃獨自去了將軍府,而就在盛君川來尚書府之前,才親自送葉琉璃回到鎮國侯府。她可是與盛君川在將軍府待了整整一日一夜。鑒於盛君川今日的種種表現來看,昨天的這堆乾柴烈火燒得還挺旺。大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簫淩曦的眼底湧現些許不甘的暗潮,一臉寒霜地說道:“意味著盛君川會為了她孤注一擲,並且絕對會全力以赴地協助我們除掉簫淩昀。”
玄華一邊捋著鬍子一邊點頭讚同道:“這麼說來,她倒是無意中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說著他的目光一暗,死死地盯著簫淩曦的背影,不動聲色地將話鋒一轉,刻意挑撥道:“可是據老夫之前查探到的訊息來看,這個葉琉璃與殿下的關係匪淺甚至可以說是親密無間,並且殿下連宣妃的遺物都不吝相贈,難道不正是因為殿下對她情深似海嗎?但方纔盛君川提出事成之後要與她遠走高飛,殿下又為何要應允?”
見簫淩曦沉著臉不說話,玄華便又火上澆油地說道:“依老夫之見,那盛君川不過就是一介武夫罷了,雖說長得一表人才又勇猛無敵,但殿下可是龍血鳳髓、賢身貴體,無論從相貌武力還是身份地位上來說都比他好上千倍。按理說那葉琉璃接受了殿下的信物便當與殿下長相廝守比翼雙飛纔是,但為何她卻偏偏更青睞於盛君川?殿下難道就甘願將心上人拱手相讓嗎?”
此時的夜空黑雲低垂,狂風大作。悶雷在樹梢房頂轟隆作響,一道道閃電紛至遝來,緊隨其後的便是在濃黑的雲層深處蓄積了許久的傾盆大雨。簫淩曦隨手關上窗戶,將一切響動隔絕在外。他回過身望向玄華,俊美絕倫的臉上忽然浮現出張狂的笑意,咬牙切齒道:“本王何時應允了?雖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但本王本就不是個君子啊。且讓他再得意幾日吧,待事成之後,本王定要他人頭落地!”雖然他並未回答玄華的疑問,但言語間毫不掩飾的恨意卻恰恰印證了玄華的猜測。
放完狠話之後他又迅速恢複如常,心平氣和地說道:“啊,對了尚書大人,你還是將你派去盯梢盛君川的人撤回來吧!既然都已經被他發現了,再繼續留著也冇有什麼意義了。他所有的舉動都在本王的掌握之中,尚書大人儘管放心!”話音剛落他便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嗬欠,慵懶地說道:“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本王乏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議吧!”說罷便頭也不回地拂袖離去。
玄華畢恭畢敬地一拱手,送彆了簫淩曦。待他的背影消失不見之後,玄華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毒辣,十分不屑地低語道:“哼,老夫看你與那盛君川也冇什麼兩樣!為了區區一個女子竟如此不擇手段,乃至眾叛親離手足相殘。不過這對老夫來說卻是好事一樁,你們儘管鬥,到時便由老夫一人獨享漁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