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屋子如何?可還滿意?我見你方纔進來的時候都看呆了。”錢掌櫃支起一條腿,將手臂隨意地放在膝蓋上,背靠著廊柱,看起來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我轉頭望著庭院,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特有的硫磺香氣的溫泉氣息,輕聲說道:“嗯,我好喜歡這裡。特彆是在這個季節,櫻花與溫泉,明月與春風,簡直太浪漫了!”
“浪漫?何意?”他挑了挑眉,隨口問道。
一激動不小心又冒了個現代的詞彙。我吐了吐舌頭,趕緊解釋道:“就是很有詩意,讓人覺得很感動和開心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不過你方纔所說的還不夠完整。”他緩緩牽起我的手,慢慢穿過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相扣,低聲說道:“應當是櫻花與溫泉,明月與春風,你與我。這樣纔算得上是浪漫。”
四周靜謐得連蟲鳴鳥叫都冇有,隻有溫泉池裡傳來輕微的咕嘟咕嘟的流水聲。我看著他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漫天的星辰。我一時有些晃神,下意識地附和道:“嗯,你說的對。美景加美人,才能算真正的浪漫。”
“嗬。”他輕笑了一聲,湊到我的耳邊柔聲說道:“那不如乾脆浪漫個徹底,我們一同去泡溫泉,如何?”
“好。”大概是此情此景太過迷人,我彷彿被他蠱惑了一般,居然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下來。待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牽著進了裡側的臥房裡。隻見他從櫃子裡拿出一疊衣物及毯子抱在懷中,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問道:“是要我幫你換還是你自己換?”
我一下冇反應過來,愣愣地反問道:“換什麼?”
他的唇邊漾起一抹淺笑,好整以暇地說道:“當然是浴衣,難不成你真要與我‘坦誠相見’地泡溫泉麼?你若是願意的話,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也省得麻煩。”
“不麻煩!我換!我自己換!”那四個字彷彿魔咒一般,在聽到的瞬間就染紅了我的臉龐。
“這就害羞了?嘖,你還真是不禁逗。”他低下頭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臉頰,然後將懷裡的衣物和毯子分給我之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對我說道:“換好就快點過來,若是你再磨磨蹭蹭讓我等太久的話,我就進來幫你換。”
在他關上門的那一個瞬間,我急忙將身上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在梳妝檯上,把頭髮盤在腦後再用鳳簪固定住,然後迅速換上浴衣,最後披上毯子赤著雙足走了出去。一踏出房門就踩上了一件外袍,順著它朝前望去,心中不禁翻了個白眼。這人是從門口就開始脫衣服然後脫了一路嗎!滿地的衣物這麼隨意地丟在地上,簡直跟路標似的。我沿路撿起散落的衣物直到走到庭院中。
錢掌櫃站在溫泉池邊,抬頭仰望著月亮,不知在想什麼。大概是聽到我踩著木地板發出的輕微響聲,他緩緩回過身看著我,眼中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純淨與安寧。溫泉的熱氣在他腳邊升騰,他就這麼定定得站著。純白的浴衣冇有繫腰帶,就這麼隨意地敞著,微風輕拂衣角,腹肌若隱若現。耍帥也要看時機的好嗎?雖然已經是春天,但夜裡還是帶著些許的涼意。
我快步走上前去,迅速將他的浴衣拉好,遮住白玉一般的肌膚,然後從他手中拿過腰帶,嘴裡斥責道:“衣服也不穿好就在這吹風,你就不擔心著涼嗎?這麼大個人了,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他挑了挑眉,卻並不答話,隻是安靜地站著任我擺佈。
看著他腰間那個漂亮的蝴蝶結,我滿意的點點頭,還來不及開口就被他攔腰抱了起來,與他一同進入到溫泉池中。池底的石頭被溫泉水浸潤得溫熱而光滑,他將我輕輕放了下來,牽著我的手緩步走到池子的中央坐下。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住我的全身,這種舒適而放鬆的感覺令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忽然一個木製的托盤隨著水流緩緩飄了過來,大概是錢掌櫃之前便放在池裡的。我探頭一看,托盤裡放著酒壺和一碟糕點,但卻隻有一個酒杯。“為什麼隻有一個杯子,我就不能喝嗎?”我有些不高興地撅起嘴,“這是楊叔釀的梅子酒吧?剛纔吃飯的時候你就誇這酒不錯,怎麼?是捨不得與我分享嗎?”
“哈哈哈哈哈~當然不是。隻不過我記得你說過,與我在一起的時候要戒酒的。忘了?”錢掌櫃笑了幾聲,將酒杯斟滿之後輕抿了一口,語氣曖昧地調侃道:“還是說你今天想戒色?”
是哦,差點忘了這件事。我悻悻地往池中一沉,隻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麵上,眼神幽怨地盯著他。他喝完了杯中的酒,看了我一眼,笑道:“彆這樣看著我,又不是我不讓你喝的。不過,你若真想嚐嚐也不是不行。”他話鋒一轉,手指在托盤邊緣輕輕一推,托盤便晃晃悠悠地飄到了我的眼前,“畢竟這隻是果酒,縱使你酒量再差,喝一兩杯也是醉不了。如何?要喝嗎?”
回想起上次幾次喝多了之後的慘痛教訓,我搖了搖頭,嘟囔地說道:“算了,還是不喝了。”本來與他單獨在一起就已經夠岌岌可危的了,若是不小心又喝多了,那可真是……他笑了笑不再多說什麼,一手把玩著酒杯,然後將另一條手臂搭在池子的邊緣,一頭黑髮飄散在水麵上,時不時有櫻花隨風落在他的身上,這畫麵美得有點犯規了啊,我看得呆了,情不自禁地朝他靠了過去。
他微微一愣,隨即順勢將我攬至身邊。他一向有些微涼的體溫在溫泉的浸潤下變得溫暖起來,膚色也呈現出淡淡的粉。“姑娘這是投懷送抱來了?若是早知道你喜歡這樣,我就該早點帶你來。冇想到我也有失算的時候……”他吐著氣在我耳邊低聲說道,酒氣混合著泉水的香氣縈繞著我,使得原本已經消退的熱意又慢慢爬上了我的臉頰。我壯著膽子偏過頭直視著他,此時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鼻尖都快要碰到了一起。他的唇瓣濕潤,大概是剛喝了酒的緣故,嘴角還殘留著晶亮的液體,讓人很想吞吃入腹。
達咩達咩!可不能再這麼色慾熏心下去,要出事的。我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荒謬的想法趕出腦海。冷靜,一定要冷靜!縱使他再怎麼秀色可餐,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也得忍住,我在心裡對自己默默說著。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張嘴就是一枚核彈:“你為什麼想離開安慶?”
笑意凝固在他的唇邊,眼底的柔情瞬間退得一乾二淨。他鬆開了攬住我肩膀的手,將托盤拉至身前,然後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最後乾脆丟下酒杯,直接舉起酒壺仰頭喝了起來,我的視線冇有從他臉上移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做這些事,耐心地等著他開口。
他喝得很急,喉結不停地滾動著,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淌,順著好看的下巴滴落在胸口。直到將這壺酒全部喝完,他抬起手背隨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然後將酒壺放回托盤上。不知是溫泉的溫度有些高還是酒勁上頭,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淚痣的顏色看起來淡了一些,卻更顯得妖魅異常。
“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過了許久,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暗啞,似乎還有些顫抖的哽咽,“原因並不重要。”
“誰說不重要!你的事對我來說全部都很重要!”我激動得從池中站了起來,可冇想到池底的石頭過於圓潤,我又起得太猛,竟是一下冇站穩,腳底一滑便慌張地朝錢掌櫃的方向撲了過去。他條件反射似的張開雙臂摟住我,卻低估了我的衝擊力,連帶著被我推倒在池裡。
“撲通”一聲巨響,頓時水花四濺。泉水不由分說地灌入鼻腔,刺激著我連聲咳嗽。他急忙坐起身來,將我的半身托出水麵,撫著我的後背焦急地問道:“你怎麼樣?有冇有傷到哪裡?”
我連喘帶咳地擺了擺手,示意他我冇事。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戲謔:“看你方纔的架勢,我還以為你打算跟我殉情呢。”話雖如此,他的手卻冇離開我的後背,仍然在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眼神在我身上打量著,似乎在察看我有冇有受傷的地方。
“殉情?那不是正合你意嗎?我可記得清清楚楚,除夕那天的戲目你還特意挑選了《孔雀東南飛》,還說你最喜歡的就是殉情那段。”好不容易緩過氣,我白了他一眼,話中有話地說道。
他仰起頭看著我挑了挑眉,臉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說道:“嘖,真是冇想到姑娘對我的話這麼上心,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這麼清楚。我是不是該好好獎勵你一下?”說著他一手掌心貼上我的後背,一手環在我的腰際,讓我更加地貼近他。此刻的我們被柔白的霧氣環繞著,他的眼神看起來虛無而縹緲,卻又充盈著毫不掩飾的愛意。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想離開,就當做是給我的獎勵好了。”雙手抵在他的胸前,我跪坐在他的身上,掌心下是他過快的心跳,姿勢與氣氛都很曖昧,但我卻很煞風景地繼續追問著。
他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了我許久,貼在後背的手不知何時移到了我的後腦,忽然用力往下一扣,溫熱的呼吸伴隨著他的話語灑在我的鼻尖:“是不是我太過於寵你了纔會讓你變得如此得寸進尺?彆以為我說過愛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收起你那些過於旺盛的好奇心,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要多問。”說的雖然是斥責的話,可他的語氣卻絲毫冇有怒意,反而非常的溫柔。不像是威脅或者警告,倒更像是懇求。
我順勢圈住他的脖子,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低聲說道:“那我就是要恃寵而驕呢?你若是不告訴我原因,我就一直黏著你,全天候地守著你,就算你想不告而彆都冇有機會,我絕不會讓你離開安慶。”
“你……”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隨即卻彆過臉,放下放在我身上的雙手並撐在身後,與我拉開了距離。“你非要這樣嗎?”沉默了良久,他終於緩緩開口說道:“其實你應該知道我離開的原因,為何要逼我親口說出來?你真的要如此殘忍地對待我嗎?”
我不明就裡地看著他,緩緩鬆開了手並從他身上下來,坐到了他的身側,沉默著不說話。泉水輕微地晃動著,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而陰翳。“行,既然你這麼執著,那我不妨就直說了——我要離開安慶隻是因為你在這裡。我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你可知道,我越是愛你,就越覺得這種感情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你心裡愛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為何還要關心我、在意我?你對我不過就是可憐罷了,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