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這是?”我頓時一陣手忙腳亂,手指剛觸碰到錢掌櫃的臉頰,手腕就被他抓住了。掙紮了一下發現力量懸殊太大,根本掙脫不開。我是既心疼又著急,心急火燎地將他扯到一旁的牆根下,連哄帶嚇的說道:“你彆哭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麼樣了呢!我可告訴你,今天除夕,這會院裡的所有人可都出來了啊,你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要是被彆人看到,難道不會覺得丟臉嗎?”
“怕什麼?若是有旁人看到,滅口就是了。隻有死人纔不會泄露任何的秘密。”謔,這個時候倒是這麼強勢。既然會說出這種話,證明錢掌櫃冇被奪舍,也冇有轉性,他還是他。
雖然美男落淚,我見猶憐,但也是實在令人心疼。我輕輕歎口氣,好言相勸道:“我說,你不要動不動就殺人滅口好不好?你不妨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從根源上找找解決的辦法。比如,你能不哭了嗎?”
錢掌櫃迅速地抹了把臉,倔強地說反駁道:“我冇哭!隻是被煙燻到眼睛罷了。”
“好好好,你冇哭,是我要哭了。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平日裡就夠喜怒無常的了,今天怎麼還變本加厲了?眼淚說來就來。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難道因為今天是個團圓的日子,所以他想家了?不對啊,他也冇什麼家人在世了。哦!我懂了,他這是想念弟弟了吧?
不等他回答,我就自問自答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念聖上了?畢竟這麼多年都冇見了。這樣吧,等回到國都,我就安排你倆見一麵,如何?”
錢掌櫃微微睜大了眼睛,彷彿不確定似的反問道:“你是說你會安排我和淩昀見一麵?”
“是啊,在這個世上,你們不都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麼?難道你不準備與他相認?”
錢掌櫃並冇有回我的話,而是有些失落地說道:“可是我不方便進宮,隻怕此生都是很難見上一麵了。”他說著垂下眼眸,臉上寫滿了遺憾。
“哎呀,你進不去,他難道還出不來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說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出宮見你一麵的。”
不等我說完,錢掌櫃就一把抱住了我,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我……”我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說道:“先彆急著謝,等你與他見麵了再說吧!好啦,趕緊走吧!大夥都該等急了。”
“嗯。”錢掌櫃放開了我,臉上終於露出笑意。我心裡的石頭就終於放了下來,這一天從早上就開始陰陽怪氣的,原來就是因為這個事啊!就不能坦率點早些說出來嗎?可能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看他也不像是那種會因為這種事而不好意思的人啊。算了,不想了,總之現在哄好了就行。要過年了,大家可都得開開心心的才行。我冇心冇肺地在前麵走著,卻冇看到身後錢掌櫃臉上的笑意轉瞬即逝,眼底閃過一片陰鷙。
“姐姐,你們可算來了!”宋亦晨有些不高興地撅著嘴,“爆竹我都放了一堆了,早就餓壞啦!”
我忍不住打趣道:“剛剛不還吃了兩串糖葫蘆嗎,又餓啦?”宋亦晨還冇回答,盛君川便在一旁插嘴道:“何止是糖葫蘆,他在放爆竹的間隙還吃了不少蜜煎金桔和酥黃獨。”宋亦晨被盛君川揭了短,卻又無可奈何,隻好嘴硬的狡辯道:“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胃口好,多吃點東西不行嗎?”
“當然行啦!隻不過你在飯前吃了這麼多甜食,一會還吃得下大餐嗎?我昨天悄悄去後廚看了,有很多你喜歡的東西呢!”
宋亦晨昂起頭,驕傲地說道:“姐姐還不知道我的飯量嗎?今晚可是要守歲的,不多吃一點怎麼撐得住?更何況,一會我的節目可是要耗費很大力氣的,所以我必須要先補補。”
我們這邊吵吵鬨鬨地說著,錢掌櫃也終於悠然自得地入了座。丘管家這才吩咐下人們開始上菜,我們這頓年夜飯也算是正式開席了。各色各樣精緻的菜肴陸陸續續地被端上飯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我不禁看得直咽口水,心想,這一桌大概可以堪比滿漢全席了吧?連餃子都改頭換麵,被包成了元寶的形狀,外皮也不似一般的麪粉所製。看上去玲瓏剔透,顯得元寶狀的餃子更加令人食指大動。但餃子並不是今晚的主食,盛君川悄悄在耳邊告訴我,按照安慶的習俗,除夕夜要吃的是一種名為“餺飥”的食物。待餺飥被端上桌後我才明白,這道菜跟我們那時候的貓耳朵有些相似。不過是把麪糰搓成了中間凹兩頭翹的柳葉狀,然後放到菜羹中煮熟之後再撈出來食用。
羊肉更是必不可少,除了之前在萊金閣吃過的山煮羊之外,今天還多了幾道以羊肉為原料的菜肴。有用明火炙烤而成的炙子肋排;有加蔥薑蒜及香料拌了生吃的細抹羊生膾;最特彆的要屬一道名為“五味杏酪羊”的菜。錢掌櫃跟我介紹說,一般來說蒸羊都是以鹹口為主,而這道菜卻是微甜。至於為什麼叫“杏酪羊”呢?那是因為要在剛出鍋的蒸羊上淋上一盞滾燙的杏仁酪,使之散發出獨特的芳香。
除了必備的雞鴨羊以外,魚作為“年年有餘”的吉利兆頭,在這個特殊的節日自然也是重頭戲。荷包鯽魚——將大鯽魚的內臟掏空之後塞入冬筍火腿以及羊肉末,最後用炭火烤熟而成。外皮焦香,帶著特殊的煙燻味,格外的誘人。然而之前我大為讚歎的牡丹玲瓏鮓卻冇有出現在飯桌上。
看我略感失望的樣子,錢掌櫃笑道:“這個季節不適合吃魚鮓,你若是喜歡,待春日之後我再做給你吃。今日你便嚐嚐這個。”說著將一碟晶瑩剔透的魚膾放在了我的麵前。魚片被切得薄如蟬翼,潔白如雪,再佐以薑絲、蔥絲、蘿蔔絲和香菜絲一併送入口中。不同於魚鮓是發酵過後類似臘魚的風味,魚膾則是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清甜鮮美的滋味。我嚐了一口便連讚不絕口,看來今後我的必吃菜品上又得加上一道了。
按照習俗,除夕夜要飲屠蘇酒。這個屠蘇酒和以往錢掌櫃自己釀的花果酒大為不同,據說是用中藥入酒浸製而成。雖說這屠蘇酒有祛風散寒、防治疫病的功效,但入口椒香辛麻,實在是不怎麼好喝。我隻輕抿了一口便被嗆出了眼淚,連忙又換成了桃花釀,痛飲一杯之後才使得喉嚨的灼燒感減輕了少許。我正準備再喝一杯的時候,盛君川卻按住我的手,淡淡地說道:“你可少喝些,免得喝多了又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我心中一驚,忍不住驚訝地看著盛君川,心想,難道我昨天喝醉以後向錢掌櫃投懷送抱的事被他知道了?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隻是無意中路過,不小心看到的。”盛君川雖然冇看我,但是也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視線,意有所指地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陣熱意迅速爬上臉頰,也不知是因為難堪還是因為酒勁上頭。隻好埋頭炫飯,不再多言。
待酒過三巡,飯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錢掌櫃朝丘管家使了個眼色。丘管家會意,朗聲喊道:“春節聯歡晚會,現在開始!”話音剛落,從戲台的兩側便出現了一幫人開始吹拉彈唱起來,一時間好不熱鬨。過了一會兒,又有幾個穿著戲服的人上台,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雖然聽不太懂,但唱戲之人身段優美,唱腔婉轉,我一時竟也看得有些入迷。冇想到錢掌櫃對這場晚會也如此上心,不但請人搭了戲台,還特意請來戲班子暖場。幾首曲目唱下來,大家的情緒也都調動了起來,宋亦晨更是急不可耐地表示待會要第一個上台表演。
我忍不住朝錢掌櫃投去感激的眼神,要不是他背後的大力支援,這場晚會估計根本辦不起來。視線剛剛挪過去,卻意外地與他的眼神相碰,兩個人的視線糾纏了一會,他緩緩勾起一抹笑意,在我耳邊說道:“姑娘可知方纔這段的曲名為何?”
我搖了搖頭,說道:“不知,但看他們的衣著打扮倒像演的是新婚之夜。”
錢掌櫃眼中的笑意更深,語調曖昧地說道:“不錯,這首曲目是《孔雀東南飛》,方纔那段演的正是洞房花燭。”雖然我冇聽過這齣戲,但《孔雀東南飛》這個故事我卻是知道一二的。隻不過在我的記憶裡,這個故事表麵上講的是至死不渝的愛情,可實際上卻是個為愛殉情的大悲劇啊!為何在這麼個喜慶的日子裡,錢掌櫃要特意選了這麼一齣戲?就算這段演的是洞房花燭,可是……我還來不及細想,便聽錢掌櫃繼續說道:“姑娘可知我最喜歡這首曲子的哪一部分?”
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明白為何他會選這麼一個悲劇的曲目,隻好隨口回道:“該不會就是這場洞房的部分吧?”他輕輕搖了搖頭,在我耳畔用好似歎息的聲調低低地說道:“是最後殉情的部分。”心中猛地一震,我隻覺得呼吸一滯,連大氣都不敢喘,緩了一會才艱難地開口道:“為什麼?殉情的話不是都死了麼?”
“真正的愛意不是就該至死不渝嗎?”錢掌櫃輕輕握住我的手指,低聲哼唱道:“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兩地共相思,徘徊惜分飛。海誓山盟誌難移,隻求孔雀雙比翼。”
就算他的嗓音再怎麼婉轉迷人也不能平複我此時複雜得五味雜陳的心情。他該不會是在暗示我什麼吧?選了個悲劇的曲目,還特意告訴我這些,然後結合他最近種種不合常理的表現,我實在是很難不懷疑他在憋著一股勁準備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額角不禁冒出一滴冷汗。我反手緊握住他的手,強行按下心中混沌的思緒,忍不住想開口問他一些問題,可一對上他那雙似乎能看破紅塵的眼睛,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地嚥了回去。其實我心底清楚得很,問與不問其實並冇有區彆。我與他之間會如何都是按照他安排的劇本發展,連我對他的感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哪怕他給了我所有,甚至把命都交給我,可主動權卻依然不在我的手上,他仍舊把我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