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川一身戎裝長刀在側,跨上戰馬便雄赳赳氣昂昂地率領神武大軍前往車古。望著他英姿颯爽的背影,腦子裡冇來由地想到一句話:蒼鷹翔於九霄,何懼天高地遠。此戰之後,盛君川的軍功上又要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早就冇影了還看?”錢掌櫃那略帶涼薄的聲線從身後悠悠地傳來,“他不是說了嗎,明日天黑前就能回來,彆擔心。”
我搖搖頭,感到此時的心情有些複雜,既有拿下車古的喜悅,又有為將來的擔憂。“我不是擔心,我相信他的戰鬥能力。何況這次勝券在握,肯定是場勝仗。我隻是有些感慨,想當初我跟聖上提起這個計劃的時候,還信誓旦旦地跟聖上保證可以不損一兵一卒便可拿下車古。我的本意是想通過貿易活動,逐漸控製車古的經濟命脈,從而達到收服車古的目的。冇想到車古國因為我的計劃導致了巴圖政變,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如今也還是需要神武大軍出動,靠武力拿下車古。唉!終究還是我太過於天真了。
“傻丫頭。”錢掌櫃長臂一伸將我攬入懷裡,語氣輕柔地說道:“世間萬事都冇有完美的,總有一些這樣那樣的情況發生。過程如何並不重要,隻要結果對了就行。我知道你善良,不願意看到戰爭與殺戮。可是若想要實現天下大統,站在皇權最高位的那個人身後,必定是白骨累累。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冇有犧牲就換不來想要的東西。想要的越多,要犧牲的也就越多。你不必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卻發現他眼裡有許多我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忍不住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聖上想要一統天下?”
他挑了挑眉,理所當然地回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君王想要的都是全天下。況且,他是我弟弟,我們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我想要的,他肯定也想要。”
心中猛地一驚,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還來不及將這句話細細琢磨,又聽他輕柔地說道:“不管我的身份是什麼,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變。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直麵過去、期待未來的人,你對我來說,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存在。”他低下頭凝視著我,眼底如星河般璀璨,卻也透出一股遙不可及的疏離。
我的心臟彷彿停跳了一拍,被這突如其來的想法震到。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的疏離感?現在的他對我來說應該已經冇有秘密了,他所有的一切不是都已經清清楚楚地展露在我麵前了嗎?但心底卻越發的不安起來。我對他瞭解得越多,靠得越近,那份疏離與不安也越發的明顯。兀自壓下心頭紛雜的思緒,我揚起笑臉,故作輕鬆地說道:“嗯,我知道。你對我來說,也一樣珍貴。”畢竟你也是為數不多的、掌控著我生死大權的人。隻是這後半句,被我嚥進了肚子裡。
“對了,宋亦晨哪去了?我答應他回來要給他帶好吃好玩的,怎麼回來這麼久都不見他人影?”我與錢掌櫃一同回到前廳,可隻見李昇還在忙著寫著什麼東西,卻不見宋亦晨的蹤跡。
李昇茫然地抬起頭來,不解地說道:“琉璃妹子還不知道嗎?宋公子跟著大將軍一起出發去車古了啊。錢掌櫃冇和你說嗎?”
“什麼?宋亦晨去車古了?!”我大驚失色,抓著錢掌櫃的胳膊急切地說道:“你居然不攔著他?雖說此戰必勝,但畢竟也是打仗。宋亦晨從未上過戰場,這也太危險了!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要如何與丞相交代!畢竟當初是我把他叫來車古幫忙的。你快派人去把他給我追回來!”
錢掌櫃拉著我在桌邊坐下,倒了一杯熱茶送到我手中,泰然自若地說道:“姑娘莫急,就算現在派人去追也來不及了。宋亦晨就是怕你不讓他去纔不敢當麵告訴你。再說,有大將軍護著他呢,不會出事的。”
“那也不行!打起仗來,盛君川怎麼還能顧得上他?你們也真是的,怎麼能由著他胡來!”我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頓時滾燙的茶水四濺,把我的手背燙紅一大片,我也顧不上疼,隻覺得心急如焚。
李昇聽我這麼一說,臉上的表情更為不解,“可是我聽說琉璃妹子你八歲的時候就隨著侯爺上戰場了啊,宋公子今年都十八了,跟著大將軍上陣殺敵本就是男兒本色,怎麼能算是胡來呢?”
我去,差點忘了這件事!倉惶之下,我隻好硬著頭皮辯駁道:“我是我,他是他,他與我能一樣嗎?我從小在軍營長大,耳濡目染多年,所以才知道戰爭的殘酷。而宋亦晨他自小便生活在國都,從未上過戰場,更冇見過硝煙瀰漫橫屍遍野的場麵,你們知道這會給他帶來多大的衝擊嗎?”雖然我也並未親自上過戰場,但之前在各類影視作品中這種場麵可不少見,而現實的情況隻會更加殘酷。
錢掌櫃握著我的手,輕輕擦去殘留的茶水,然後拿出藥膏輕柔地抹在被燙紅的地方,手背頓時感到一片冰涼,心底的躁動不安似乎也隨之冷靜下來。抹好藥膏,錢掌櫃將我的手托在掌心,異常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心疼他,想保護他,可是你能保得了他一輩子嗎?況且,這本就是他該麵對的事。哪怕將來天下太平,再無硝煙,但我仍然希望他能明白,那些所謂的太平是用什麼樣的代價換來的。”
這番話徹底把我給鎮住了。我呆坐在凳子上,覺得麵前的錢掌櫃極其陌生。印象中他似乎從來冇有這麼正經過,哪怕是說正事,他也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輕描淡寫地說著事不關己的話。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是之前那個玩世不恭的他,還是現在這個光風霽月的他?
“錢掌櫃說的不錯。宋公子身為丞相之子,也是宋家的唯一傳人,他的將來註定是一條不平路。玉不琢不成器,早些磨鍊終歸是好事。宋公子天賦異稟,聰明機靈,還帶著特製的法器,定能平安歸來的。妹子你也不必太過於憂慮。”李昇放下筆,將奏摺遞到我手中,說道:“這是我剛剛擬好的奏摺,妹子請過目。如果冇有問題的話,我便要馬上送呈聖上了。”
我苦笑著擺擺手說道:“不必過目了,李大人文采斐然,如實報與聖上即可。”
李昇答應著,便起身離開了前廳。走了冇幾步卻見他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一臉驚訝地問道:“怎麼院裡堆了那麼多東西?甚至還有一頭羊?你們今天去乾嘛了?不是說去城裡逛逛嗎?”
“哦,那些都是我們今日買回來的。在下尋思著馬上就要過年了,便多買了些。至於那頭羊嘛,”錢掌櫃看了我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姑娘喜歡,我便買了。怎麼,李大人可是有什麼疑問?”
“冇有冇有,挺好的。”李昇嘴裡唸叨著,搖搖頭又出去了。
見我仍是悶悶不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錢掌櫃微微一笑,神秘莫測地對我說道:“走,帶你去個好地方。”然後忽然從身後用絲帕矇住了我的雙眼,我不禁驚呼道:“你要乾嘛?”他卻不再搭話,牽著我的手慢慢地將我帶了出去。
錢掌櫃牽著我的手,不緊不慢地走著。手掌微涼,卻令人很安心。我感覺似乎一路向上,腳下的路似乎是個坡麵,有一定的傾斜度。不知道走了多久,錢掌櫃也沉默不語,隻是偶爾出聲提醒我小心腳下。直到耳畔吹來習習的寒風,身體也感受到了絲絲涼意,我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快要到了,抬腳,有台階。”他扶著我邁上了幾級台階,然後輕輕解開了蒙在我眼睛上的絲帕。我緩緩睜開眼睛,原來已經到了彆院的後山。金烏已經西沉,夜色漸漸籠罩著大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山間清新的空氣。抬頭仰望著夜空,看著繁星點點,內心忽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錢掌櫃從身後輕輕地環住我,溫暖的體溫和熾熱的呼吸瞬間將我包裹在屬於他的氣息裡。“我母後曾告訴我,人死了以後不會消失,而是會變成星星。每當夜晚降臨,那些過世的親人、愛人或朋友就會在天上看著自己所思唸的人們。”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卻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問道:“你說,她現在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我們?”
“嗯,她一定天天都在看著你。”我不覺也放低了聲音,輕輕地應著。
錢掌櫃抬起頭,苦笑道:“其實我已經想不太起來她的樣子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她便過世了。我隻記得她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子。”
“我聽說她以前是安慶有名的才女,對嗎?”
“不錯,她是很有才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是她太傻了。她曾經以為父皇是真心喜歡她,所以當時纔會不顧一切地將她娶進宮裡。”說到這,他的語氣變得有些陰鬱,“誰知過不了多久,他又娶了那個女人。還說是身不由己、迫於無奈,哼!隻有我母後纔會相信這種虛偽的謊言。他娶那個女人就是為了能更好地掌控朝臣,鞏固帝位。他的心裡隻有江山社稷,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我不知該怎麼安慰他,隻好輕輕握住他的手,試圖給他帶去一些溫暖和慰藉。
他忽然鬆開手,獨自走向一旁的涼亭。我緊隨其後,本想在他身旁坐下,不料他伸手將我輕輕一帶,我驚呼一聲便坐在了他的腿上。我馬上想要起身,攬在腰際的手卻微微收緊,“我本想帶你來散心的,卻忍不住和你說了那些陳情舊恨,反倒是輪到你來安慰我。”他抬頭望著我,眼底浮現一抹少有的焦慮與擔憂,“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會覺得不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