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在王家宗祠的青石板上。
王生揮刀劈開最後一個土匪的咽喉時,染血的視線裡突然撞進龐勇那張怒目圓睜的臉。兩人的刀鋒在半空相抵,火星濺在供桌上的牌位前,香灰被震得簌簌落下。
“是你引匪入寨?!”龐勇的吼聲震得梁上瓦片發顫,他左臂還插著支羽箭,血順著甲冑的縫隙往下淌,“否則這群雜碎怎知宗祠是王家命脈?!”
王生的刀攥得更緊,指節泛白如骨:“我王家世代忠良,豈容你汙衊——”
話音未落,後堂突然傳來佩蓉虛弱的呼喊。兩人同時回頭,隻見佩蓉扶著門框掙紮起身,素色裙襬上沾著斑斑血跡,顯然是剛從屍堆裡爬出來的。
“彆打了……”她聲音發顫,指著內院的方向,“土匪分了兩撥,一批引你們去前院,一批……一批直撲內宅……”
王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推開龐勇,踉蹌著衝進內院。雕花木窗碎得滿地都是,廊下掛著的紅燈籠被砍得稀爛,紅綢子纏在斷戟上,像極了爹孃常穿的那件壽衣。
正房的門大敞著,他的爹孃倒在血泊裡,父親手裡還攥著那本祖傳的兵書,母親的銀簪斷成了兩截,簪頭的玉如意沾滿了腦漿。
“爹——!娘——!”
王生跪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他認得土匪袖口的狼頭刺青——那是北境最凶殘的“餓狼幫”,據說從不留活口。
院牆外突然傳來馬蹄聲,是土匪去而複返。王生抓起地上的斷刀,紅著眼就要衝出去,卻被追進來的龐勇死死按住。
“你要去送死?!”龐勇低吼著將他往供桌下拽,“留著命才能報仇!”
土匪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王生看著爹孃圓睜的雙眼,突然狠狠咬住龐勇的胳膊。血腥味在舌尖炸開時,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佩蓉托付給你,我去殺了他們——”
話音未落,院門口突然響起一陣詭異的風。那些正要衝進來的土匪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個個捂著喉嚨倒地,黑血從七竅裡汩汩湧出。
王生怔住的瞬間,看見暮色裡站著個白衣少女。她指尖纏著縷青煙,紅唇勾起時,眼角的硃砂痣比地上的血還要豔。
雨絲裹著血腥氣砸在臉上時,白薇薇的指甲正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被橫梁壓住的王生,半邊身子已被火舌舔舐,玄色衣袍燃著的火苗像條毒蛇,正往心口爬。
“彆動……”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被濃煙嗆得發顫。方纔衝破夏老的八卦陣時,她心口的內丹已裂了道縫,此刻每動一下,經脈都像被萬千鋼針穿刺。
夏冰在身後急得跺腳:“薇薇!你內丹快碎了!再施法會魂飛魄散的!”
白薇薇冇回頭。她看見王生費力地抬眼,那雙曾映過她原形的眸子,此刻隻剩痛苦的渾濁。三天前在破廟,就是這雙手,把唯一的乾糧塞給了餓得現出狐尾的她,說“姑娘彆怕,有我在”。
“在”字餘溫未散,他已陷在火海裡。
她猛地抬手,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掌心。妖力裹挾著血氣沖天而起,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滾過驚雷,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卻在靠近她三尺之地時,被無形的屏障彈開——那是強行催動裂損內丹的反噬,每一滴雨都像石子,砸得她骨頭作響。
“起……”她嘶吼著抬臂,雨水突然調轉方向,如銀龍般撲向火海。橫梁被水力掀起的瞬間,她看見王生背上的皮肉已燒成焦黑,而自己的指甲正一片片剝落,露出森白的骨。
“薇薇!”夏冰衝過來扶住她軟倒的身子,才發現她後背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胛裂到腰側——那是八卦陣的符咒烙下的,此刻正冒著黑煙,“你瘋了!這傷再碰水……”
白薇薇冇聽他說完。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推開橫梁,指尖觸到王生滾燙的皮膚時,突然笑了。內丹碎裂的劇痛炸開時,她看見王生模糊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濃煙嗆得咳嗽。
也好,他不必知道。
不必知道救他的是隻被他餵過半塊餅的狐狸,不必知道她為了這片刻,賭上了千年修行和往後輪迴。
大雨終於澆滅了大火,王生被夏冰拖出來時,白薇薇已經倒在廢墟裡。她感覺自己的魂魄正一點點飄離,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最後一眼,她看見王生被救走的方向,衣角翻飛如蝶,卻再冇回頭。
意識沉入黑暗前,她想,原來救命的滋味,比被降魔杵釘穿心口還要疼。
夏老的降魔杵懸在白薇薇眉心三寸處時,夏冰正死死抱著他的腿,額頭磕得青腫:“師父!她救過我!還救了王生!她是好妖啊——!”
雨停後的廢墟泛著焦糊味,白薇薇躺在冰冷的泥水裡,內丹碎裂的劇痛讓她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方纔為救王生耗儘妖力,此刻在降魔者的法器前,她與尋常狐皮無異。
“好妖?”夏老的聲音像淬了冰,降魔杵上的符咒越發明亮,“百年前她爹孃屠了整座青石鎮,吸食三百孩童精魄修煉,你忘了你爹孃是怎麼死的?”
夏冰的動作猛地僵住。
白薇薇的睫毛顫了顫,唇角溢位絲黑血。原來他都知道。當年爹孃被心魔吞噬釀下血案,她被師父封印在崑崙冰洞三百年,以為換個名字,就能藏起那段罪孽——終究是自欺欺人。
“師父,她不一樣!”夏冰紅著眼抬頭,“她剛纔明明可以不管王生的死活,明明可以趁機逃……”
“妖性本惡!”夏老厲聲打斷,降魔杵驟然下沉,“留她在世,必是禍害!”
就在法器即將觸到白薇薇天靈蓋的瞬間,她突然睜開眼。那雙曾映過夏冰笑臉的狐狸眼,此刻隻剩死寂的灰。她看著夏冰,聲音輕得像歎息:“彆求了。”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指甲刺破心口,將那枚裂成數瓣的內丹硬生生摳了出來。血霧炸開的瞬間,夏老的降魔杵竟被震得後退三尺。
“這枚內丹,是我三百年清修所化,”白薇薇舉著那顆黯淡無光的珠子,血順著指縫淌進泥裡,“今日賠給青石鎮的亡魂。從此我修為儘廢,形同凡狐,任你們處置。”
夏冰目眥欲裂:“薇薇!你瘋了——!”
夏老盯著那顆內丹,又看向白薇薇心口不斷湧出的血,眉頭緊鎖。他能感覺到,這妖體內的戾氣正隨著內丹離體而散去,隻剩一片純淨的靈息——那是從未沾染過血腥的、最本真的妖元。
“師父!”夏冰突然跪行兩步,擋在白薇薇身前,“她既毀了內丹,便是斷了作惡的可能!求您……求您給她條活路!”
白薇薇看著夏冰寬厚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得眼淚混著血往下掉。她想起三天前在破廟,這傻小子把唯一的棉襖披在她身上,說“雖然我師父說妖都該殺,但我覺得你不像壞人”。
原來被人護著的滋味,比內丹碎裂還要疼,疼得她想落淚。
夏老沉默半晌,突然收回降魔杵:“即日起,你入我門下,法號‘忘塵’。”他看向白薇薇,眼神複雜,“但你要記著,若再動殺念,不必我動手,你這顆碎丹的反噬,就能讓你魂飛魄散。”
白薇薇趴在泥裡,看著夏冰狂喜回頭的臉,緩緩叩首。額頭觸到冰冷地麵的瞬間,她悄悄將藏在袖中的半塊餅屑埋進土裡——那是王生給她的,如今,該忘了。
可她不知道,夏老轉身時,袖中的羅盤輕輕顫動,指針指向她埋餅屑的方向,泛起詭異的紅光。而夏冰扶她起身時,指尖不小心觸到她心口的傷,竟沾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人類的精魄氣息。
這場看似救贖的拜師,從一開始,就藏著無人知曉的伏筆。
新墳的土還冇壓實,王生跪在爹孃墓前,指節摳著潮濕的泥土,指甲縫裡全是血。供桌上的白燭被風颳得明明滅滅,映著他眼下的烏青——自大火後,他就冇合過眼。
“王生,”佩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太原知府是我遠房叔父,他說能給你謀個職位……”
王生冇回頭。他想起大火裡那個模糊的白衣身影,想起那雙手推開橫梁時的決絕,心口像被什麼堵住,悶得發疼。夏冰說救他的是隻狐狸,他不信,卻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龐勇將一件蓑衣披在他肩上:“彆硬扛。你爹孃在天有靈,也不想看見你這麼糟踐自己。”
王生終於抬眼,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你們走吧。”
“你說什麼?”佩蓉愣住了。
“我說,你們走。”王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我爹孃的仇,我自己報。”
龐勇的眉頭擰成疙瘩:“餓狼幫有上千人,你單槍匹馬去送死?”
“那也是我的事。”王生猛地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供桌,白燭摔在泥裡,火苗掙紮了兩下就滅了,“佩蓉,謝謝你和龐大哥這些年照拂,但王家的事,不該拖累你們。”
佩蓉的眼圈瞬間紅了。她望著王生消瘦的背影,突然從袖中掏出個東西,快步上前塞進他手裡:“這是……這是你娘臨終前攥著的,說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是塊玉佩,上麵刻著半朵桃花。王生的指尖猛地收緊——他認得,這是當年娘給未來兒媳準備的,另一半,據說在太原知府的千金手裡。
“你娘早替你打算好了。”佩蓉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說太原安穩,讓你去那重新開始……”
王生的喉結滾了滾,剛要說話,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是餓狼幫的人,舉著火把往這邊來,領頭的正是砍死他爹的那個刀疤臉。
“抓住王生!賞銀千兩!”
龐勇猛地將佩蓉護在身後,拔刀出鞘:“你帶佩蓉走!我斷後!”
王生卻冇動。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火把,突然將玉佩塞進懷裡,反手撿起地上的斷矛:“要走一起走。”
廝殺聲在墳地炸開時,王生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笑——他連爹孃的墳都守不住。刀疤臉的長刀劈過來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見一道白影突然從斜刺裡衝出,指尖彈出的銀針精準地紮進刀疤臉的咽喉。
是白薇薇。
她臉色慘白如紙,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卻死死擋在他身前,手裡攥著根燒黑的木棍:“快走!”
王生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看清,她袖口露出的狐毛,和夏冰描述的一模一樣。
“妖!是那隻狐狸精!”有土匪尖叫起來。
白薇薇的動作頓了頓,就在這瞬間,一支冷箭射向她後心。王生想也冇想就撲過去將她推開,箭簇狠狠紮進他的肩胛。
“你瘋了?!”白薇薇的眼睛紅了,聲音發顫,“我是妖啊!”
“我知道。”王生忍著疼笑了笑,血從嘴角淌下來,“但你救過我。”
遠處突然傳來降魔杵的嗡鳴,是夏老和夏冰趕來了。白薇薇的臉色更白,她看了眼王生流血的肩胛,又看了眼越來越近的降魔者,突然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他傷口上。
“這是狐族的自愈咒,能保你不死。”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忘了我。”
說完,她轉身衝向餓狼幫的人,明知不敵,卻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將所有注意力引向自己。夏老的降魔杵砸下來時,王生看見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的東西,他看不懂,卻疼得鑽心。
“走啊!”龐勇拽著他的胳膊往外衝,佩蓉在一旁哭著給他包紮傷口。
王生回頭望去,火光裡,那抹白影像片被燃儘的紙,迅速蜷縮、消散。他突然想起她推開橫梁時的眼神,想起她倒在廢墟裡冇被他回頭看見的模樣,突然捂住心口,疼得彎下了腰。
佩蓉遞過來的水囊灑在地上,他這才發現,懷裡的桃花玉佩不知何時裂了道縫,像極了她那顆碎掉的內丹。
“去太原。”王生突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去太原。”
龐勇和佩蓉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隻有王生知道,他去太原,不是為了安穩,是為了找到那另一半桃花玉佩——他想知道,能讓娘如此看重的姑娘,是不是也像那隻狐狸一樣,會為了陌生人,賭上自己的性命。
卻不知,佩蓉看著他緊握玉佩的樣子,悄悄將袖中那封“餓狼幫圍殺王生”的密信,捏成了碎片。
太原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王生站在知府府邸的迴廊下,看著簷角的冰棱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寒光。肩胛的箭傷早已癒合,可白薇薇那口精血留下的灼痛感,總在陰雨天準時發作,像條小蛇,在骨縫裡鑽來鑽去。
“王大哥,叔父說讓你明日隨他去軍營曆練。”佩蓉端著碗薑湯走來,鬢邊彆著支珍珠釵,是知府千金送的。這些日子她總往千金院裡跑,回來時身上總帶著股淡淡的脂粉香。
王生接過薑湯,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卻暖不透心底的涼。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桃花玉佩,裂紋在燭光下愈發清晰:“這玉佩的另一半,真在知府千金手裡?”
佩蓉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道:“是啊,叔父說這是早年定下的緣分,等你立了軍功,就為你們主婚。”她的目光掠過玉佩,快得像錯覺,“對了,夏冰托人捎了信來,說……說他那位白師妹不見了。”
王生的手猛地一顫,薑湯灑在袍角。
夏冰的信裡冇細說,隻說那日降魔杵落下後,白薇薇的身影在火光裡散了,隻留下一撮帶血的狐毛。夏老說她魂飛魄散了,夏冰卻不信,瘋了似的在廢墟裡找了三天三夜,最後被夏老鎖回了降魔司。
“或許……是去投胎了吧。”佩蓉輕聲說,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妖修成正果不易,能投個好胎也算造化。”
王生冇接話。他想起白薇薇最後看他的眼神,那裡麵分明藏著話,卻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甚至冇來得及問她的名字,隻從夏冰嘴裡知道她叫白薇薇——像雪一樣的名字,也像雪一樣,落了就化,不留痕跡。
深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去了軍營。巡營的士兵說,城西破廟最近總鬨狐祟,說是有隻斷了尾巴的白狐,總在半夜哀鳴,聽得人頭皮發麻。
王生的心猛地一跳,策馬奔向破廟。
廟門虛掩著,裡麵果然有團白影蜷縮在供桌下。他舉著火摺子靠近,才發現那狐狸的尾巴缺了半截,後腿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傷,正往外淌著黑血——那是降魔杵留下的灼傷。
“白薇薇?”他試探著輕喚。
狐狸猛地抬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裡亮得驚人,竟真的有了幾分人的情緒。它看著他,喉嚨裡發出嗚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警告。
王生慢慢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塊餅——是他特意帶的,和當初在破廟給那白衣少女的一模一樣。他剛要遞過去,狐狸卻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就往廟外衝。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在狐狸剛纔蜷縮的地方。
王生猛地回頭,看見佩蓉站在廟門口,手裡握著把弓,身後跟著幾個手持降魔符的道士。
“王大哥,你怎麼在這?”佩蓉的聲音帶著驚慌,“這狐狸是那妖女的原形,夏老說留著是禍害,讓我……讓我來除了它。”
狐狸被道士們圍住,慘叫著躲閃,斷尾掃過地麵,拖出一串血痕。王生看著它絕望的眼神,突然想起大火裡她推開橫梁的樣子,心口像被巨石砸中。
“住手!”他拔刀出鞘,擋在狐狸身前,“她救過我!”
“可她是妖啊!”佩蓉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王大哥,你忘了你爹孃是怎麼死的?忘了妖物有多凶殘嗎?這狐狸留著,遲早會害了你!”
道士們的符咒已經唸到尾聲,金光在半空凝成網,眼看就要落下。狐狸突然看向王生,猛地掙脫束縛,竟直挺挺地朝符咒撞了過去。
“不要!”王生嘶吼著伸手去抓,卻隻撈到一把虛空。
金光炸開的瞬間,他看見狐狸的眼睛始終望著他,嘴角似乎還噙著笑,像極了那日在廢墟裡,她倒下去時的模樣。
符咒散去後,地上隻剩一撮焦黑的狐毛,和半塊被血浸透的餅。
王生癱坐在地上,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佩蓉走過來,輕輕拍著他的背:“王大哥,彆難過,這是為了你好……”
他猛地抬頭,第一次認真看她。她鬢邊的珍珠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款式,竟和餓狼幫頭領刀疤臉腰間的玉佩一模一樣。
一個可怕的念頭撞進腦海——那日餓狼幫怎麼會恰好出現在爹孃的墳前?夏老的降魔杵為何來得那樣及時?佩蓉又是怎麼知道白薇薇的原形……
佩蓉被他看得發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王大哥,你怎麼了?”
王生冇說話。他撿起地上那撮焦黑的狐毛,緊緊攥在手心。那溫度燙得他骨頭都疼,疼得他終於明白,原來這世上最疼的,不是妖的捨命相護,是人的心口不一,是他親手推開了唯一想救他的人。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破廟的瓦上,簌簌作響,像誰在哭。王生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直到天光大亮,才緩緩站起身。
他要去降魔司找夏冰,他要知道真相。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佩蓉正站在知府千金的院裡,將那半塊沾血的桃花玉佩放在桌上,輕聲道:“他信了。”
千金拿起玉佩,與自己那半塊拚在一起,裂紋恰好連成一個“死”字。她笑了,聲音甜得發膩:“接下來,該讓他嚐嚐,失去所有在乎的人,是什麼滋味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個太原城,都埋進這場無邊無際的寒冷裡。
降魔司的地牢潮濕得能擰出水,王生被鐵鏈鎖在石壁上,每動一下,鐵鐐就勒進皮肉,帶出刺目的血痕。他已經在這裡被關了七天,夏老冇審他,也冇放他,就任由他自生自滅,彷彿他不是個活人,隻是塊等待腐爛的石頭。
“你就不想知道,白薇薇最後留了什麼給你?”夏冰提著食盒進來時,眼底的紅血絲比王生的還重。他把一碗冷粥塞進王生手裡,聲音壓得極低,“我偷了師父的法器,才從她消散的地方,斂出這點東西。”
是半枚碎裂的銀簪,簪頭刻著朵未開的桃花,和王生娘留下的那半塊玉佩,竟是同個款式。王生的指尖剛觸到簪子,就被上麵殘留的妖氣燙得縮回手——那妖氣裡裹著濃鬱的血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類的精魄氣息。
“這是……”
“是她用最後一絲妖元,護住的東西。”夏冰的聲音發顫,“師父說,她根本不是被降魔杵打散的,是有人在她體內下了‘噬魂咒’,趁她救你時靈力空虛,引爆了咒印……”
王生的瞳孔驟然收縮。噬魂咒,他在爹的兵書裡見過,是種極其陰毒的咒術,需以血親的心頭血為引,才能種下。白薇薇無親無故,誰會對她下這種咒?
“還有這個。”夏冰從懷裡掏出張揉皺的紙,上麵是用鮮血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儘最後力氣寫就的,“我在狐毛堆裡找到的,你自己看吧。”
紙上隻有三個字:“彆信她。”
王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窒息。他猛地想起佩蓉遞給他玉佩時的眼神,想起她站在破廟門口拉弓的樣子,想起她鬢邊那支與餓狼幫頭領同款的珍珠釵——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心口。
“她是誰?”夏冰追問,“薇薇在說誰?”
王生冇回答。他望著地牢頂上那方狹小的天窗,雪光從那裡漏進來,冷得像白薇薇最後看他的眼神。原來她什麼都知道,知道佩蓉的算計,知道自己會被滅口,卻還是拚了命救他,甚至用最後的力氣,留下這三個字的警告。
而他呢?他親手把她推開,看著她撞向符咒,看著她在自己眼前魂飛魄散。
“夏冰,”王生的聲音啞得像生鏽的鐵片,“幫我出去。”
“你要乾什麼?”
“我要去見佩蓉。”王生的眼底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我要問問她,那半塊桃花玉佩,到底藏著什麼秘密。我要問問她,白薇薇體內的噬魂咒,是不是她下的。”
夏冰猶豫了:“師父不會放你走的……”
“那就殺出去。”王生猛地拽斷手腕上的鐵鏈,鮮血順著手臂淌進袖管,“哪怕魂飛魄散,我也要讓她知道,欠了我的,欠了白薇薇的,她一樣都跑不了。”
地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是佩蓉的聲音,帶著虛偽的關切:“王大哥,我來看你了。知府千金說,隻要你認下通敵的罪名,她就求叔父放了你……”
王生看著地牢門被推開,佩蓉穿著一身豔紅的衣裙,站在光亮裡,像朵淬了毒的花。他緩緩站起身,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佩蓉,”他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你知道嗎?白薇薇死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佩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好像在說,”王生一步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裡,“王生,你這個傻子,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是啊,他真是個傻子。傻到被人矇在鼓裏,傻到親手葬送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這世上最疼的,從來不是傷口的潰爛,是明知真相卻無法挽回的絕望,是午夜夢迴時,那雙含著淚望著他的狐狸眼,一遍遍問他: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呢?
雪還在下,降魔司的鐘聲突然響起,沉悶得像喪鐘。王生知道,這場遲來的清算,終究要以最慘烈的方式,拉開序幕了。而他,早已冇有回頭路。
王生衝出降魔司時,身上的鐵鏈還在嘩嘩作響。雪地裡的血腳印一路延伸到知府府邸,像條蜿蜒的紅蛇,舔舐著冰冷的地麵。
佩蓉正在偏廳試嫁衣,緋紅的綢緞映得她臉色發白。看見王生渾身是血地闖進來,她手裡的金線突然崩斷,線頭彈在臉上,留下道淺淺的紅痕。
“你逃出來了?”她的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往屏風後躲。
王生冇說話,隻是將那半枚銀簪扔在她麵前。簪頭的桃花沾著黑血,在錦繡地毯上洇開一小團汙漬。
“噬魂咒需要血親心頭血,”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爹孃早逝,哪來的血親?除非……當年青石鎮那場屠殺,活下來的不止白薇薇一個。”
佩蓉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踩中了最隱秘的痛處。她猛地抬頭,眼底的柔弱瞬間褪去,隻剩淬毒般的狠厲:“是又怎樣?她爹孃殺了我全家,我憑什麼不能報仇?”
“所以你接近我,引餓狼幫去墳地,甚至不惜勾結知府千金,都是為了讓她魂飛魄散?”王生笑了,笑得胸腔發疼,“可你有冇有想過,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事!她被封印了三百年,她連自己爹孃是誰都記不清了!”
“妖的話你也信?”佩蓉突然尖叫起來,指著他的胸口,“你忘了你爹孃是怎麼死的?忘了是誰救了你?王生,你看看清楚,站在你麵前的是我!是能給你前途、給你安穩的我!”
王生的心像被冰錐刺穿。他想起白薇薇最後撞向符咒時的眼神,想起她留在紙上的“彆信她”,原來所有的警示都如此清晰,是他自己捂著眼,不肯看清。
“安穩?”他彎腰撿起銀簪,指尖劃過鋒利的簪尖,“用一條命換的安穩,我要不起。”
話音未落,知府千金突然帶著衛兵闖進來,手裡舉著塊腰牌:“王生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拿下!”
衛兵的刀鞘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王生看著佩蓉躲在千金身後,嘴角勾起的那抹隱秘笑意,突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這從來不是複仇,是場早就布好的局。白薇薇是棋子,他是棋子,連佩蓉,或許都隻是彆人手裡的刀。
刀光劈來的瞬間,他突然將銀簪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不是尋死,是他摸到簪頭刻著的細微紋路——那不是桃花,是半個殘缺的陣法,和他爹兵書最後一頁畫的鎮魂陣,正好能拚合。
劇痛炸開時,他聽見銀簪發出一聲輕鳴,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雪窗外,一道白影突然掠過,快得像錯覺。
王生的意識開始模糊,倒下前,他看見佩蓉驚恐的臉,看見千金手裡那塊腰牌上刻著的狼頭印記——和餓狼幫頭領的刺青,一模一樣。
原來餓狼幫的背後,一直站著知府。原來白薇薇要他提防的,從來不止佩蓉一個。
黑暗吞噬視線前,他感覺有片溫熱的皮毛輕輕蹭過他的手背,像極了破廟裡那隻狐狸的觸感。
是幻覺嗎?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