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吉攥著拳站在月光下的荒塚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王英剛撥開半人高的蒿草走近,迎麵就捱了一記狠拳,踉蹌著撞在斷碑上,喉頭湧上腥甜——那拳裡裹著靈力,顯然鄭吉動了真怒。
“王英,你配不上她!”鄭吉的聲音像淬了冰,眼神掃過王英腰間那枚李靜親手繡的平安結,“靜公主為你茶飯不思,你卻拿著她的真心喂狗!”
王英抹掉唇角的血,苦笑一聲:“我與白薇薇早已情根深種,對靜公主隻有愧疚。”
“愧疚?”鄭吉又要上前,卻被王英抬手攔住。他忽然從懷中掏出塊玉佩,月光下可見上麵刻著半朵雪蓮,“這是靜公主生母的遺物,她連這個都給了你,你卻……”話音未落,他猛地將玉佩砸在王英腳邊,“你若給不了她幸福,我給!”
王英望著那半朵雪蓮玉佩,忽然沉默。風捲著紙錢灰掠過荒塚,帶來遠處隱約的狼嗥,鄭吉的身影在月色裡顯得格外決絕:“三日後,我會向陛下求娶靜公主。你若還有半分良知,就彆再出現在她麵前。”
王英踉蹌著離開時,總覺得頸後有股寒意。回頭望去,鄭吉正站在荒塚旁,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泛著綠光的匕首,刀尖映著月色,竟像是在吮吸斷碑上的血痕——那血痕裡,隱約浮出白薇薇的半張臉,嘴角噙著詭異的笑。
深夜的公主府外,王英站在梧桐樹下,聽見院內傳來李靜壓抑的哭泣。他正要抬手叩門,卻見窗紙上晃過一道黑影,那人影手裡拿著的,赫然是鄭吉白天砸在他腳邊的那半塊雪蓮玉佩——而鄭吉此刻分明該在軍營。更駭人的是,黑影的手腕上,戴著串紅瑪瑙手鍊,與白薇薇貼身戴了十年的那串,分毫不差。
窗內忽然傳出李靜驚恐的尖叫,隨即歸於死寂。王英猛地推門而入,卻見屋內空無一人,隻有案上的茶盞翻倒,茶水在地上暈開,映出半枚帶血的爪印,爪尖的弧度竟與白薇薇指甲的形狀完全吻合。
院外的老槐樹突然“哢嚓”斷裂,月光透過樹縫照進來,王英忽然看見樹乾上刻著一行血字:
“想救她,去忘川崖找我——鄭吉”
血字的筆畫裡,還纏著根銀色的髮絲,正是白薇薇常用的髮帶。他攥著那行字的手猛地顫抖,這才驚覺:今夜鄭吉的拳頭裡,藏著的根本不是怒意,是殺意。而李靜的失蹤,恐怕從一開始,就與白薇薇脫不了乾係——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子,或許從未露出過真容。
王英踉蹌著衝出公主府,指尖還攥著那根纏在血字裡的銀髮帶。夜風突然掀起他的衣襟,懷中滾落個香囊——那是白薇薇親手繡的,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此刻鴛鴦的眼睛卻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針腳裡滲出暗紅的汁液,滴在地上竟化作細小的血蟻,朝著忘川崖的方向爬去。
他循著血蟻的蹤跡追出半裡地,忽然在岔路口看見個熟悉的身影。白薇薇正站在月光下,銀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卻提著盞黑色的燈籠,燈籠麵繪著株盛開的彼岸花,花瓣上的紋路竟與李靜生母玉佩上的雪蓮重合。
“薇薇!”王英失聲喚道,話音未落,卻見白薇薇緩緩轉身,臉上戴著張猙獰的青銅麵具,麵具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的下頜線泛著妖異的青光。
“你來了。”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伸手摘下麵具的瞬間,王英渾身的血都凍住了——那張臉分明是白薇薇,可左眼的瞳孔卻豎著裂開,像極了妖獸的豎瞳,“忘川崖底的換心珠,要用至純的公主血才能喚醒。你選李靜,還是選我?”
話音剛落,她袖中飛出條鎖鏈,鏈端的倒鉤直刺王英心口,卻在觸及他衣襟時突然頓住。王英這纔看清,鎖鏈上纏著片衣角,是李靜今夜穿的粉白宮裝,衣角繡著的“靜”字,被血染成了黑紫色。
“鄭吉不過是我放出去的餌。”白薇薇忽然低笑,豎瞳裡映出王英驚恐的臉,“你以為我真的愛你?我愛的,是你身上那半顆能開啟妖界的護心丹。”她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竟插著半片雪蓮玉佩,“這玉佩湊齊了,才能剖開你的心取丹——李靜的血,不過是用來軟化玉佩封印的藥引。”
王英猛地後退,後腰撞在棵老樹上,樹皮下突然傳來李靜微弱的呼救聲。他低頭看去,老樹的樹紋正緩緩裂開,露出個幽深的樹洞,洞裡隱約能看見李靜被藤蔓纏住的腳踝,藤蔓的尖刺上,沾著與白薇薇麵具上相同的青光。
“選吧。”白薇薇步步緊逼,豎瞳裡的紅光越來越盛,“救她,你我同歸於儘;救我,取了她的心頭血,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哦對了,”她忽然湊近,溫熱的氣息噴在王英耳畔,“鄭吉說,他願意替你動手,前提是……你得把我讓給他。”
遠處傳來雞鳴,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白薇薇臉上。她左眼的豎瞳驟然消失,恢覆成往日溫柔的模樣,眼眶卻滾下兩行血淚:“王英,救我……我被妖物附身了……”
樹洞的呼救聲與白薇薇的泣聲交織在一起,王英望著她眼底瞬息萬變的溫柔與猙獰,突然發現自己從始至終,都冇看清過這個說愛他的女子——她是白薇薇,還是披著白薇薇皮囊的妖?那句“被附身”,是真的求救,還是更深的算計?
而樹洞裡的李靜,又究竟是不是真的李靜?
王英的指尖剛觸到樹洞的藤蔓,那些泛著青光的尖刺突然劇烈顫抖,竟化作細密的銀絲纏上他的手腕。樹洞裡的呼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咯咯的輕笑,那笑聲分明是李靜的音色,卻帶著種不屬於少女的蒼老詭譎。
“王英哥哥,你當真要救我?”樹洞裡緩緩探出頭來的,確是李靜的臉,可眉心卻多了顆殷紅的痣,與白薇薇麵具上的紋路如出一轍。她晃了晃被藤蔓纏住的腳踝,鎖鏈般的藤蔓突然鬆開,露出的腳踝上赫然有塊月牙形的疤痕——那是李靜幼時墜馬留下的舊傷,王英曾親眼見過。
可就在他鬆了口氣的瞬間,“李靜”忽然抬手撫上自己的臉,指腹劃過之處,皮膚竟像水波般漾開,露出底下另一張臉——眉眼間與李靜有七分相似,卻多了道從眼角延伸至下頜的疤痕,正對著王英冷笑:“連真假都分不清,也配談救人?”
王英猛地轉頭,卻見白薇薇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手裡把玩著那半塊雪蓮玉佩,玉佩的裂痕裡滲出暗紅的血珠,滴在地上凝成個詭異的符文。“真正的李靜,早在三日前就被我藏進了忘川崖的冰窟。”她忽然將玉佩往空中一拋,玉佩炸開的瞬間,樹洞裡的“假李靜”化作漫天飛絮,“這個,不過是我用妖力捏出來的傀儡,專門用來測你的心。”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鄭吉提著盞燈籠奔來,燈籠光裡映出張驚慌失措的臉:“王英!靜公主不見了!我在她房裡找到這個!”他遞過來的帕子上,繡著半朵雪蓮,針腳歪歪扭扭,竟與王英腰間平安結的繡法如出一轍——那是李靜獨有的繡技。
王英看著帕子上的雪蓮,又看向白薇薇手中玉佩的殘片,突然背脊發涼。白薇薇的妖力再強,也繡不出李靜獨有的針腳;傀儡的疤痕再真,也複刻不了李靜墜馬時的舊傷。可方纔樹洞裡的“假李靜”,分明兩樣都有。
“你到底是誰?”王英的聲音發顫,指尖的銀髮帶突然灼熱起來,燙得他幾乎攥不住。
白薇薇忽然笑得妖冶,銀裙下露出截青鱗般的小腿:“我是白薇薇,也不是。”她抬手撕開胸前的衣襟,心口處竟嵌著半塊玉佩,與鄭吉砸在他腳邊的那半塊嚴絲合縫,“二十年前,先帝為了鎮壓忘川崖的妖獸,將剛出生的雙胞胎公主劈開靈脈,一半養在深宮是李靜,一半丟進妖窟成了我——你說,我們誰纔是真公主?”
鄭吉突然舉劍刺向白薇薇,劍刃卻在她身前寸寸斷裂:“你這妖物!竟敢冒充靜公主!”
白薇薇側身避開,指尖彈出道紅光,正中鄭吉心口。鄭吉悶哼著倒下,衣襟散開,露出裡頭貼身藏著的玉佩——竟是完整的雪蓮佩,玉佩背麵刻著兩個小字:阿薇。
王英看著地上的鄭吉,看著笑中帶淚的白薇薇,突然明白:所謂的真假公主,不過是場被人操縱的戲。而那個操縱者,或許從一開始,就在他身邊。
晨光徹底穿透雲層時,忘川崖的方向傳來震耳的獸吼。白薇薇最後看了王英一眼,縱身躍入林中,銀裙消失在樹影裡的瞬間,王英聽見她留下句話,輕得像歎息:“找到真正的玉佩,你才能分清,誰在愛你,誰在害你。”
樹洞裡的藤蔓重新合攏,鄭吉的屍體旁,那方繡著雪蓮的帕子漸漸化作灰燼,隻留下根金線,彎彎曲曲,像條冇儘頭的路。王英攥著那根灼熱的銀髮帶,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是去忘川崖救“妖物”白薇薇,還是回皇宮找“公主”李靜?又或者,這兩個名字背後,藏著同一個讓他心悸的靈魂?
王英的指尖剛觸到那根金線,金線突然如活蛇般竄起,纏上他的手腕。皮肉被勒得生疼的瞬間,金線竟刺進皮膚,化作道血色紋身——圖案是朵半開的雪蓮,蓮心處嵌著個極小的“薇”字,與白薇薇心口的玉佩紋路分毫不差。
“這是……同心咒?”王英猛地想起古籍裡的記載,此咒需以雙生血脈為引,一旦締結,生死相隨。可他何時與白薇薇結過咒?
正恍惚間,鄭吉的“屍體”突然抽搐了一下,脖頸處的皮膚裂開道縫,露出底下泛著銀光的鱗片。王英拔劍欲刺,卻見“鄭吉”霍然睜眼,瞳孔竟是豎瞳,嘴角咧開個詭異的弧度:“彆急啊,好戲還冇開場。”
“你不是鄭吉!”
“我是,也不是。”“鄭吉”抬手撕下臉上的人皮,露出張俊美卻妖異的臉,額間長著小小的角,“我是忘川崖的守窟妖,奉命看管兩位‘公主’。”他指尖彈出麵水鏡,鏡中映出冰窟裡的景象:李靜蜷縮在寒玉床上,心口插著半塊雪蓮佩,臉色慘白如紙;而她身旁,竟躺著另一個“白薇薇”,雙目緊閉,脖頸處有圈深深的勒痕,像是剛被人掐死。
王英渾身一震,水鏡裡的“白薇薇”左眼角有顆淚痣——那是他認識的白薇薇獨有的標記,可眼前這個自稱守窟妖的“鄭吉”,脖頸處同樣有顆一模一樣的痣。
“二十年前先帝劈的不是靈脈,是魂魄。”守窟妖舔了舔唇角,“李靜承了公主的身份,白薇薇承了妖獸的血脈,而我……”他突然湊近王英耳邊,用氣聲道,“承了她們倆都不敢記起的記憶——包括你我上一世的婚約。”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白薇薇的呼救聲。王英循聲望去,隻見白薇薇被數條黑影拖拽著往忘川崖方向去,她懷裡緊緊抱著塊玉佩,正是守窟妖方纔“屍體”旁的完整雪蓮佩。更詭異的是,她奔跑時掉落的髮簪,與李靜房裡那支前明鳳釵樣式分毫不差。
“追上去啊。”守窟妖在身後輕笑,“追上了,你就知道哪個是要你命的妖,哪個是用命愛你的人——哦對了,提醒你一句,冰窟裡的‘白薇薇’還有一炷香的命,她的心,可是能救李靜的唯一藥引。”
王英握著劍的手劇烈顫抖,血紋身突然灼熱如火燒,彷彿在催促他做出選擇。水鏡裡李靜微弱的呼吸,白薇薇絕望的呼救,守窟妖意味深長的笑,還有那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淚痣……像張巨大的網,將他困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白薇薇曾說過,她最怕忘川崖的彼岸花——因為花開時,所有被封印的記憶都會復甦。而此刻,崖邊的方向已泛起詭異的紅光,分明是彼岸花開的征兆。
是去救冰窟裡即將死去的“白薇薇”,還是去追被擄走的“白薇薇”?
是信守窟妖口中的“上一世婚約”,還是信自己對“白薇薇”的心動?
李靜心口的玉佩,白薇薇懷裡的玉佩,守窟妖藏的玉佩……到底哪塊纔是能解咒的關鍵?
紅光越來越盛,王英的血紋身突然滲出鮮血,滴在地上化作隻血色的蝴蝶,扇動著翅膀,竟同時朝著兩個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