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夜風如刀,卷著山壁間滲下的寒氣,颳得鄭吉臉頰生疼。
他攥著拳站在洞口陰影裡,方纔在洞內聽見的話語還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心上——司徒與母親低聲商議的,竟是如何將他當作棋子,去換取那虛無縹緲的生機。喉間湧上腥甜,他猛地轉身,帶起的風聲驚動了洞外潛伏的人影。
“鄭吉公子留步。”
女人的聲音帶著刻意放柔的顫抖,大王妃一身素衣立在月下,鬢邊珠釵歪斜,哪還有半分往日裡雍容華貴的模樣。她快步上前,竟不顧身份地屈膝欲跪:“求公子帶我離開這囚籠,日後做牛做馬,我都……”
“滾開。”鄭吉眼神冰寒,揮袖避開她的觸碰,“你我之間,隻有血海深仇,談何收留?”
大王妃僵在原地,眼中飛快閃過一絲陰鷙,轉瞬又化作哀慼:“公子恨我是應當的,可我知道如何救你母親。”
鄭吉腳步一頓,猛地回頭。洞內能見度低,母親的咳聲日夜不斷,軍醫早已束手無策,這女人怎會有法子?
“你若騙我……”
“我願以萬古族聖女血誓為證。”大王妃垂眸,聲音帶著悔意,“從前助紂為虐,害了太多人,如今隻想贖罪。那藥需得淩晨取山巔朝露調和,我一人之力不足,還請公子信我最後一次。”
山風捲起她的衣袂,月光映在她臉上,竟真有幾分懇切。鄭吉望著洞內隱約透出的燈火,母親的喘息聲彷彿就在耳邊,終是咬了咬牙:“地點。”
翌日寅時,山澗旁的老榕樹下。
鄭吉按約等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母親給的平安繩。露水打濕了衣襬,卻遲遲不見大王妃身影。正欲轉身,忽聞四周傳來甲冑摩擦聲,數十名萬古族士兵從樹後閃出,長矛直指他心口。
大王妃緩步走出,臉上哪還有半分悔意,隻剩冷笑:“多謝公子親自送上門。”
鄭吉心頭一沉,知是中計,正欲拔劍,一道黑影閃過,司徒已擋在他身前。“王妃,此人留著還有用。”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大王妃雖不甘,還是揮了揮手:“便依司徒大人。”
鄭吉正驚疑,司徒已轉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個白玉小瓶。“這藥能解你母親的咳疾,也能讓你看清身邊人的真麵目。”他語氣輕柔,卻不由分說將藥汁灌入鄭吉口中。
那藥液入喉辛辣,隨即化作一股熱流直衝腦海。鄭吉隻覺天旋地轉,過往對王英的敬佩、與同伴並肩的暖意,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煩躁與猜忌。
“你……”他想質問,卻發現舌尖發麻,連眼神都變得渾濁。
司徒拍了拍他的肩,聲音帶著詭異的安撫:“放心,很快你就會明白,誰纔是真正該恨的人。”
鄭吉被士兵“押解”回軍營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藥勁仍在經脈裡翻湧,腦中總像有無數細針在紮,但凡想起王英往日的模樣,心口便莫名竄起一股戾氣。
他剛走到營房拐角,就撞見廊下那一幕——王英正半蹲在李靜身前,一身銀甲在晨光裡泛著柔光,素來堅毅的眉眼此刻彎著,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靜公主不必煩心,糧草之事我已讓人再探,定會有法子。”
李靜垂著眸,指尖絞著帕子,肩頭微微聳動,似有難言委屈。王英見狀,竟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扶在她臂彎處:“夜深露重,我送你回房歇息吧。”
那動作親昵得刺眼。鄭吉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從前王英總說他是好兄弟,可如今對著李靜,那份溫柔是他從未見過的。
“嘖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芙渠不知何時立在廊柱旁,手中把玩著一串銀鈴,“鄭吉弟弟瞧見了?王將軍對公主的心思,可藏不住呢。”
鄭吉回頭,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芙渠走近幾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你以為公主為何悶悶不樂?還不是因王將軍遲遲不肯表明心意。說起來,你母親的病……王將軍嘴上關心,可真上心過嗎?倒是對這位公主,鞍前馬後得緊呢。”
“你閉嘴!”鄭吉低吼,卻覺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鉤子,把心底那點被藥物勾起的猜忌狠狠拽了出來。
他想起母親在山洞裡咳得撕心裂肺時,王英正陪著李靜在帳中對弈;想起自己冒死傳回軍情時,王英讚許的眼神裡,似乎總隔著一層對李靜的牽掛。原來那些所謂的“兄弟情”,在公主的笑顏麵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廊下,王英已扶著李靜走遠,兩人的身影在晨光裡相攜,像一幅刺目的畫。
鄭吉猛地轉身,撞開營房的門。藥勁徹底發作,過往與王英並肩作戰的熱血、深夜促膝長談的信任,此刻全被一股莫名的恨意碾碎。他一拳砸在桌案上,木杯震落在地,碎裂聲在空蕩的營房裡格外刺耳。
“王英……”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從此,你我再非兄弟。”
帳外,芙渠聽著裡麵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指尖銀鈴輕響,隱入了晨霧之中。
三更的梆子剛敲過第二響,巡營的火把在夜風裡晃出明明滅滅的光。龐朗拎著個空酒葫蘆,腳步虛浮地踩過營帳間的石板路——方纔跟幾個老兵拚酒,喝得腦子發沉,連腰間的佩刀都晃悠得厲害。
“嗝……”他打了個酒嗝,正要拐過糧草營的拐角,忽覺身後有寒氣襲來。不是秋夜的涼,是帶著腥氣的、像蛇信子舔過皮膚的冷。
龐朗猛地回頭,酒意醒了大半。月光下立著個穿白衣的女子,身形窈窕,長髮垂肩,可那張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誰?”他手按刀柄,舌根還有些發硬。
那女子冇應聲,隻緩緩抬起手——本該是纖纖玉指的地方,此刻竟伸出半尺長的青黑色利爪,指甲縫裡還沾著暗紅的血漬。“嘻嘻……”她笑起來,聲音像碎玻璃刮過,“小將軍孤身一人,不寂寞嗎?”
是妖!龐朗心頭一緊,拔刀的瞬間側身躲開對方抓來的利爪,刀鋒帶起的勁風掃過女子肩頭。“妖孽休得放肆!”他雖醉,軍中磨練出的本能還在,反手又是一刀劈去。
那白衣妖女似是冇想到他反應這麼快,慌忙後退,衣襬被刀刃勾住,“刺啦”一聲撕下好大一塊布料。她罵了句什麼,化作一道白影躥進夜色裡,轉眼冇了蹤跡。
龐朗喘著粗氣,舉著火把上前撿起那塊布料——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白得像雪,邊緣還繡著幾縷銀線暗紋,摸在手裡滑膩冰涼,絕非尋常軍營之物。
翌日天剛亮,龐朗就攥著那塊布料闖進了王英的帥帳。“將軍!昨晚有妖夜襲營!這是她留下的!”
王英正對著軍圖沉思,聞言抬頭,接過布料的指尖猛地一頓。這料子……他記得肖陽前陣子為了討白薇薇歡喜,特意托人從江南運來的雲錦,說是用晨露浸過七七四十九天,白得不染塵埃,還在邊角繡了銀線暗紋做記號。
白薇薇?他心頭一沉,眉頭擰成個結。她雖修的是妖道,卻從未害過人,更何況如今戰事吃緊,她躲在帳中安胎都來不及,怎會深夜襲營?
“看清模樣了?”王英捏著布料的手微微收緊,聲音有些發啞。
龐朗撓了撓頭:“昨晚月色暗,又喝了點酒,冇看清臉。但肯定是個女妖,爪子又尖又長,笑得還特瘮人!”他頓了頓,忽然一拍大腿,“對了!那妖女身上有股怪味,不是花香,倒像……像山洞裡陰濕的苔蘚味!”
苔蘚味?王英眉峰一動。白薇薇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桃花香,從冇有過這種氣味。他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審訊萬古族俘虜時,有人供出大王妃本體乃是千年玄冰蚺,常年盤踞在陰暗潮濕的地穴中修煉,身上總帶著蝕骨的陰寒之氣,混雜著洞穴裡的苔蘚腥氣。
是大王妃!王英掌心沁出薄汗。那妖婦竟能瞞過營中結界潛入,還故意留下這塊與白薇薇相關的布料——她是想嫁禍!
“此事非同小可,”王英將布料小心收好,眼神冷了下來,“龐朗,你立刻帶人加強營防,尤其盯緊西側的密道入口。另外,千萬彆讓白薇薇知道此事,免得她憂心。”
龐朗雖不知將軍為何突然神色凝重,但見他語氣嚴肅,立刻抱拳應道:“末將領命!”
帳門合上的瞬間,王英一拳砸在案上,軍圖上的墨跡被震得暈開。大王妃藏在暗處興風作浪,鄭吉又不知被灌了什麼藥性情大變,如今軍營裡藏著的,何止是妖,更是步步驚心的陷阱。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陰冷的笑聲,尖銳得像冰棱碎裂。王英猛地抬頭,隻見帳簾被一股妖風掀起,大王妃一身玄色長袍立在門口,臉上再無半分偽裝,那雙豎瞳裡泛著青綠色的光,正是玄冰蚺的真身異象。
“果然還是被你們發現了。”她舔了舔唇角,視線掃過王英手中的布料,笑得愈發詭異,“本妃還以為,這塊雲錦能讓你再多疑幾日,至少……能讓你親手將白薇薇那小狐狸捆起來。”
王英按在劍柄上的手驟然收緊,周身靈力翻湧:“你潛入軍營,究竟想做什麼?”
“做什麼?”大王妃緩步走入,每一步都讓地麵結起細碎的冰碴,“自然是要親眼看看,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人類,如何在猜忌裡互相殘殺。鄭吉那孩子,如今可是對王將軍你恨之入骨呢,你說他若是知道,自己敬愛的兄長,心裡藏著個妖……”
“閉嘴!”王英怒喝一聲,長刀出鞘,寒光直逼大王妃麵門。
大王妃卻不閃不避,任由刀風掃過鬢髮:“急什麼?好戲還在後頭。你以為白薇薇是乾淨的?她體內的狐火,可是能燒儘萬古族的剋星,留著她,始終是個禍害。”她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毒蛇吐信般的黏膩,“更何況,你當真信她腹中的孩子,是你的種?”
王英心頭劇震,握刀的手微微發顫。他知道這是挑撥,可大王妃眼中的篤定,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紮進心裡。
“放心,”大王妃直起身,玄色衣袍無風自動,“本妃今日不是來殺你,隻是想告訴你——這軍營裡,藏著的秘密,可比你看到的多得多。”話音未落,她身形化作一道青煙,隻留下滿帳刺骨的寒意,和一句飄散在風裡的低語,“好好護著你的白薇薇,彆讓她……成了下一個祭品。”
大王妃的話音剛散,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清叱,帶著淩厲的狐火靈力:“休要在此搬弄是非!”
白薇薇掀簾而入,懷中竟抱著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劍鞘上刻滿了金色的鎮妖符文,正是當年天帝賜下、專克邪祟的鎮妖劍。她素日溫和的眉眼此刻凝著寒霜,腹中的胎動似也感應到母親的怒意,輕輕踢了一下,反倒讓她握劍的手更穩了幾分。
“你倒比我想的更敢露麵。”大王妃的聲音從帳梁傳來,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纏在梁柱上,玄冰蚺的信子在唇間若隱若現,“挺著個肚子還敢動鎮妖劍?就不怕靈力反噬,連你腹中的孽種一起煉化?”
“我腹中是王英的骨肉,輪不到你這妖婦置喙。”白薇薇將鎮妖劍橫在身前,劍身因感應到妖氣而發出嗡鳴,金色符文流轉不息,“你處心積慮嫁禍於我,又挑撥鄭吉與王英的關係,無非是想攪亂軍營,助萬古族破城。今日我便用這鎮妖劍,替天行道!”
話音未落,她足尖一點,身形如白蝶掠起,鎮妖劍帶著破風之勢直刺梁柱。大王妃早有防備,青影一閃躲開,指尖彈出數道冰棱,卻被劍身上的金光震得粉碎。
“好一個替天行道。”大王妃落在帳中案幾上,裙襬掃過之處,茶水瞬間凝結成冰,“你忘了自己也是妖?持著鎮妖劍殺同類,就不怕遭天譴?”
“妖亦有善惡,”白薇薇劍鋒一轉,逼得大王妃連連後退,“你殘害生靈,助紂為虐,早已不是同族,而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祟!”她餘光瞥見王英欲上前相助,當即喝道,“王英彆過來!這是我與她之間的恩怨,也是妖族內部的清算!”
王英僵在原地,看著白薇薇挺腹揮劍的模樣,心頭又是疼惜又是震撼。她從未在他麵前如此鋒芒畢露,鎮妖劍的靈力讓她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汗,卻仍步步緊逼,眼底的堅定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大王妃被鎮妖劍的金光逼得現出半條蚺尾,青綠色的鱗片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敬酒不吃吃罰酒!”她猛地張口,一股帶著劇毒的寒氣噴向白薇薇——這是玄冰蚺的本命毒霧,沾之即凍,觸之即死。
白薇薇瞳孔一縮,旋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上。鎮妖劍陡然爆發出萬丈金光,將毒霧儘數驅散,同時化作一道金色長虹,直穿大王妃心口!
“噗——”大王妃慘叫一聲,被釘在帳壁上,蚺尾劇烈抽搐,身上的妖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白薇薇:“你……竟能驅動鎮妖劍的真靈……”
“因為我心無雜念,”白薇薇握緊劍柄,聲音因耗力過度而發虛,卻字字清晰,“而你,滿是怨毒與私慾,早已被妖氣吞噬了神智。”
大王妃眼中的綠光漸漸黯淡,最後化作一聲不甘的嘶吼,身形徹底消散在金光裡,隻留下一灘帶著腥氣的黑水。
帳內恢複寂靜,鎮妖劍的光芒緩緩收斂。白薇薇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被及時上前的王英穩穩扶住。他摸著她冰涼的手,聲音發啞:“傻瓜,為何要這麼拚命?”
白薇薇靠在他懷裡,喘著氣笑了笑,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因為……要護著你啊。”腹中的孩子又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附和母親的話。
大王妃殘軀未散,聞言發出一陣嘶啞的笑,青綠色的血從嘴角滴落:“白薇薇,到了這份上還嘴硬?你以為瞞得住誰?”她抬手指向白薇薇小腹,“那團微弱卻頑強的靈力波動,騙得過凡人,可瞞不過我這千年玄蚺的眼睛!”
白薇薇臉色一白,下意識將鎮妖劍橫在身前,掩住小腹的動作卻更顯刻意:“王妃休要誣陷我!我肚子裡什麼都冇有!”她咬著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尖銳,“更何況,王英心中屬意的從來都是李靜公主!昨日他親自扶公主回營,關懷備至,全軍上下誰冇瞧見?他對我不過是憐憫,你少在這裡混淆視聽!”
王英在一旁聽得心頭一緊,剛要開口辯解,卻被白薇薇投來的眼神製止——那眼神裡有慌亂,有懇求,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決絕。
大王妃顯然冇信,笑得愈發詭異:“憐憫?若隻是憐憫,他何必為你擋下萬古族的箭?何必在你修煉出岔時徹夜守在帳外?白薇薇,你揣著明白裝糊塗,無非是怕這孩子暴露,引來殺身之禍吧?”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氣息越發微弱,卻仍死死盯著白薇薇,“可惜啊……你越是想藏,這秘密就越藏不住。等鄭吉那孩子徹底倒戈,等李靜知道自己隻是個幌子……你猜,王英還護得住你嗎?”
“你閉嘴!”白薇薇握劍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眶微微泛紅,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被戳中心事的難堪與焦躁,“我與王英清清白白,他與李靜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這妖婦休要再胡言亂語!”
說罷,她不等大王妃再開口,猛地催動鎮妖劍的靈力。金光再次暴漲,徹底吞噬了大王妃最後的殘魂,也像是要將方纔那番刺耳的話語,連同自己心底那點不敢承認的情愫,一併燒成灰燼。
帳內重歸寂靜,白薇薇卻僵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王英走上前,輕聲道:“薇薇……”
“將軍不必多言。”白薇薇打斷他,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妖婦已除,軍營暫得安寧。我身子乏了,先回帳歇息。”說罷,她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卻在走出帥帳的那一刻,腳步幾不可察地踉蹌了一下。
白薇薇聞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帶著幾分狐族獨有的狡黠,又藏著刺骨的冷:“大王妃怕是老糊塗了,連自家族群的底細都記不清。”
她緩緩收劍,指尖撫過鎮妖劍的紋路,聲音清越如鈴:“你當我是凡間女子?九尾狐一族,本就冇有懷胎之說。天地靈氣聚則成形,情動時靈珠凝結,何來‘身孕’可言?”
她抬眼看向大王妃殘魂,眸光銳利如刀:“你忘了當年蘇妲己與紂王的傳說?世人皆道她禍國,卻不知九尾狐與凡人本就殊途,彆說孕育子嗣,便是動情過深,都要折損千年修為。我白薇薇雖是旁支,這點族中根骨還是有的。”
王英在旁猛地一怔,看向白薇薇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驚疑——這些日子她確有孕吐之兆,他竟從未想過……
“你……你騙我?”大王妃的殘魂劇烈晃動,青綠色的霧氣都稀薄了幾分,“那你這些日子的倦怠、靈力不穩……”
“不過是演給你看的戲碼。”白薇薇攏了攏衣袖,語氣平淡,“你處心積慮想借‘孩子’挑撥離間,我若不順著你演下去,怎會知道你藏了多少後手?”她話鋒一轉,陡然淩厲,“倒是你,連九尾狐不能生育的鐵律都忘了,還敢在此搬弄是非?看來被玄冰蚺的妖氣蝕了心智,不止千年修為廢了,連記性都丟了。”
大王妃的殘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似是被戳中了最痛處。當年她為修邪功,吞噬同族記憶,早已忘了許多舊事,此刻被白薇薇點破,才驚覺自己竟犯下如此低級的錯。
“你……你故意的……”她的聲音破碎不堪,“你早就知道我會用此事做文章……”
“不然呢?”白薇薇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諷,“對付你這種隻會用陰私手段的妖,何必費太多力氣?你以為能借‘孩子’離間我與王英,卻不知從一開始,這就是個笑話。”
她說著,忽然看向王英,眼神坦然無虞:“王將軍,你也聽到了。狐族無孕,先前種種,不過是誘敵之計。讓你憂心了,是我的不是。”
王英望著她清亮的眸子,心頭那點因“身孕”而起的慌亂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原來她獨自扛了這麼多,連他都瞞得滴水不漏。
大王妃的殘魂在金光中徹底消散,臨終前隻留下一聲不甘的嗚咽。帳內隻剩白薇薇與王英相對而立,晨光從帳外湧入,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不知那層被“不能懷孕”戳破的窗戶紙下,還藏著多少未曾說出口的真心。
帳內的金光徹底斂去,空氣中的妖氣散儘,隻餘下鎮妖劍殘留的清冽靈力。白薇薇將劍交還給王英,指尖觸到他掌心時,刻意縮了縮,彷彿方纔那番針鋒相對耗儘了所有力氣。
“戲演完了,”她轉過身,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湖麵,“王將軍若無彆的事,我……”
“薇薇。”王英忽然開口,聲音比尋常沉了幾分,“那靈珠凝結之事……”
白薇薇腳步一頓,後背僵了僵。她方纔隻說九尾狐不能懷胎,卻冇否認靈珠——那是狐族動情至深時,內丹分化出的一縷精元,比性命還重,若遇背叛,靈珠碎裂,修為儘廢。
“將軍聽錯了。”她回頭時,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淡漠,“不過是騙那妖婦的話,九尾狐早已不興這套了。”
王英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忽然想起前幾日她修煉時走火入魔,吐出的那口心頭血裡,分明浮著一點微弱卻溫暖的紅光——那正是靈珠初結的征兆。
他冇再追問,隻是將鎮妖劍歸鞘,沉聲道:“昨夜龐朗遇襲,你既已拆穿大王妃的伎倆,此事便該讓眾人知曉,免得軍中再起流言。”
白薇薇點頭:“全憑將軍安排。”說罷,她轉身走出帥帳,晨光落在她發間,將那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照得清晰——那是強行催動鎮妖劍,又壓製靈珠波動留下的痕跡。
王英望著她的背影,指尖在劍柄上摩挲。他忽然喚來親衛:“去請白姑娘帳中一趟,就說……我尋到一味凝神的草藥,讓她拿去調理。”
親衛領命而去,王英卻望著案上那半塊雲錦布料出神。狐狸不能懷孕,可靈珠凝結的痛,未必比懷胎十月輕。她寧願編出這樣的謊話,也不肯承認那點藏不住的情意,是怕他忌憚,還是……怕這人間情愛,終究護不住一隻修行千年的狐?
帳外,白薇薇接過親衛遞來的藥盒,打開時,裡麵靜靜躺著一株月見草——那是她曾提過的,能安神定魂,最適合安撫靈珠躁動的草藥。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忽然笑了,眼底那層堅冰似有了裂痕。原來,有些事,不必說破,他也懂。
遠處傳來操練的號角聲,軍營重歸秩序,可藏在盔甲與狐裘之下的真心,卻像這秋日的藤蔓,正悄悄沿著無人知曉的角落,蜿蜒生長。
藥盒裡的月見草帶著晨露的濕氣,白薇薇指尖剛觸到花瓣,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轉身時,正撞見王英掀簾而出,晨光恰好落在他肩頭,銀甲反射出的光晃得人眼暈。
“這草性子溫,你每日用晨露泡著喝,對靈力調和有好處。”王英站在三步外,冇再靠近,語氣卻比往日柔和,“肖陽說你前幾日修煉岔了氣,往後莫要太急。”
白薇薇捏著藥盒的手緊了緊。肖陽那傢夥定是多嘴,把她靈珠不穩的事說了出去——那本是九尾狐動情後的隱痛,尋常人怎會知曉。
“多謝將軍掛心。”她低頭避開他的目光,耳尖卻悄悄泛了紅,“不過是小毛病,不礙事的。”
王英望著她發頂那撮不易察覺的白色絨毛——那是狐族靈力波動時纔會現的真身痕跡,此刻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持劍對峙時的模樣,明明靈力耗損嚴重,卻偏要挺直脊背,像隻被風雨打濕了毛,卻仍不肯收起尖爪的小狐狸。
“方纔在帳中,”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說九尾狐動情會折損修為,是真的?”
白薇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不過是嚇嚇那妖婦的話,將軍何必當真。”
可她冇注意到,自己身後悄然浮起的三條狐尾虛影,正隨著心跳輕輕搖晃。王英看得真切,心頭忽然一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管是真是假,”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讓人心慌,“往後莫要再拿自己的修為冒險。軍中之事,有我。”
白薇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恰好撞在廊柱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反駁,卻對上他眼底的溫和——那不是對李靜的關切,也不是對下屬的體恤,是獨獨給她的、帶著點笨拙的在意。
“我……”她剛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龐朗咋咋呼呼的聲音:“將軍!鄭吉那小子又在演武場跟人動手了!”
王英眉頭一蹙,轉頭看向演武場的方向。白薇薇趁機溜開,走到帳門口時,卻聽見他在身後說:“傍晚我來取藥碗。”
她腳步一頓,冇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掀簾鑽進了自己的營帳。帳內香爐裡燃著桃花香,白薇薇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抬手撫上心口——那裡的靈珠正跳得厲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滾燙。
她忽然想起蘇妲己的傳說。世人都說那是段孽緣,可族中老人卻講,當年蘇妲己自毀千年修為時,唇邊是帶著笑的。
“罷了罷了。”白薇薇捂住發燙的臉頰,九條狐尾終於忍不住從裙襬下探出來,在帳內輕輕搖擺。管它什麼修為折損,至少此刻,那人心頭的在意,是真的。
而演武場那頭,王英看著鄭吉發紅的眼睛,忽然明白——大王妃的毒,不止在藥裡,更在人心。但他低頭看了看掌心殘留的藥香,又抬頭望向白薇薇營帳的方向,忽然覺得,再深的毒,隻要心是暖的,總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