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墟的殘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王生指尖撫過碑上模糊的刻痕,那些扭曲的符文突然亮起,映得他瞳孔裡浮出半闕褪色的記憶。
“這是……”他踉蹌後退,腦海中炸開一片火海。三百前的崑崙絕頂,白衣仙者手持長劍抵著妖族女帝的眉心,身後是搖搖欲墜的封印結界。那仙者的側臉在火光中明明滅滅,竟與鏡中的自己重合。
“你終於想起來了。”白薇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褪去了龍女的鱗甲,素裙上沾著未乾的血跡。靈葉在她掌心泛著最後一點微光,像將熄的燭火,“當年你為護我魂飛魄散,龍王才以龍魂為引,將你的殘魂鎖進輪迴。”
王生猛地轉身,看見她頸間若隱若現的封印咒——那咒印正隨著靈葉的黯淡一點點變紅,像極了前世女帝衝破封印時的凶相。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是崑崙仙宮少主淩雲,她是被女帝附身的東海龍女敖若,他們在鎖妖塔下約定“同生共死”,卻終究逃不過仙妖殊途。
“所以你尋我三百年,不是為報恩。”王生的聲音發顫,他終於懂了白薇薇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是怕我想起前世,怕我再為你逆天而行。”
白薇薇彆過臉,靈葉突然“哢嚓”裂開細紋。她袖中的手緊緊攥著半塊玉佩,那是當年淩雲隕落後,她從他碎衣裡撿來的遺物。三百年間她以龍元溫養,隻為有朝一日能讓他重聚魂魄,卻冇料到引來狐妖小蠻的覬覦。
“那狐妖要的不是靈葉。”王生突然想起小蠻上次夜闖書房時,盯著他心口的眼神,“她要的是我體內的仙魂,想用你的靈葉為引,讓她修成不死之身。”
話音未落,殘碑後突然竄出團赤紅狐火。小蠻踏著九尾從暗影裡現身,利爪上還沾著崑崙弟子的血:“既然都想起來了,就省得我再費功夫。”她舔了舔爪尖,“淩雲少主,你可知白薇薇為了保你輪迴,每年都要剜出一片龍鱗獻祭?她現在的修為,連條小魚都打不過嘍。”
白薇薇臉色驟白,下意識擋在王生身前。王生卻抓住她的手腕,掌心貼在她頸間發燙的咒印上。仙力與龍元在觸碰的瞬間爆發,竟在兩人周身凝成道金色結界。
“你……”白薇薇震驚地抬頭,看見王生眉心浮現出崑崙仙印——那是隻有仙宮少主覺醒時纔會顯現的印記。
“前世我為你碎魂,今生換我護你。”王生握緊她的手,結界外的狐火竟被震得倒退三尺,“小蠻,你要的仙魂在這裡,有種就來拿。”
小蠻看著結界中交握的雙手,突然嗤笑出聲:“果然是天定的孽緣。可惜啊,你們越是情深,這靈葉碎得越快——等女帝破印而出,第一個吞噬的就是她最愛的人。”
狐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留下的話語卻像毒刺紮進兩人心頭。白薇薇摸出那半塊玉佩塞進王生手裡,靈葉在她掌心徹底化為光點:“七日後封印鬆動,你帶著玉佩去崑崙找長老,他們會護你……”
“我不去。”王生將玉佩按回她掌心,指腹擦過她眼角的淚,“三百年前我冇護好你,這一世,就算魂飛魄散,我也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殘碑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起,在兩人腳下拚出完整的輪迴陣。王生低頭,看見陣眼處刻著行小字——“情不滅,魂不散”,那字跡蒼勁,竟與他此刻的筆跡分毫不差。
輪迴陣的金光還未散儘,白薇薇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珠滴在陣眼上。那血跡竟像活物般鑽進石縫,殘碑突然發出震耳的嗡鳴,無數塵封的畫麵如走馬燈般在半空炸開——
是三百年前的鎖妖塔,淩雲將長劍刺入自己心口,以仙魂為祭加固封印:“若若,記住,輪迴路上彆回頭。”
是東海龍宮的冰牢,白薇薇跪在寒玉床上,任由龍王用玄冰錐剜去背上最厚的龍鱗,血珠落在冰麵,瞬間凝成血色蓮花。
是小蠻躲在雲端,看著白薇薇將龍鱗碾碎成粉撒向輪迴道,那狐妖眼底第一次閃過不是貪婪的情緒,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複雜……
“原來你早就知道。”王生扶住搖搖欲墜的白薇薇,指腹觸到她後頸凸起的舊傷——那裡本該有片最堅硬的逆鱗,如今隻剩道淺粉色的疤痕。
白薇薇虛弱地笑了笑,靈葉消散後,女帝的氣息正順著血脈往上湧,她能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燒:“小蠻說得對,我現在連條小魚都打不過了。”她突然抓住王生的手按向自己心口,“但你可以。”
王生隻覺掌心傳來刺骨的寒意,那是女帝殘魂在掙紮。而在那片寒意深處,竟藏著一絲微弱的溫熱——是白薇薇的龍元,正順著他的指尖往他經脈裡鑽。
“這是……”
“三百年前你用仙魂護我,現在換我的龍元護你。”白薇薇的聲音越來越輕,鬢角的青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女帝怕的不是崑崙仙力,是你我魂魄相纏的氣息。等會兒我引她出來,你就……”
“我不允!”王生猛地抽回手,仙印在眉心灼痛如火燒,“你以為我覺醒仙魂,是為了看著你再一次為我犧牲?”他突然扯下腰間的玉佩,將自己的仙力源源不斷注入其中,“這玉佩能暫時鎖住她的魂魄,我們一起去找崑崙長老,一定有彆的辦法!”
“晚了。”白薇薇按住他的手,指尖輕輕覆在他眉心的仙印上。她的瞳孔裡映出王生焦急的臉,像極了三百年前那個擋在她身前的白衣少年,“你看,輪迴真的很公平,連訣彆的場景都一模一樣。”
“吼——”
一聲尖銳的嘶吼從白薇薇體內爆發,她周身突然騰起紫黑色的霧氣,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間佈滿血絲。女帝的氣息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正瘋狂吞噬著她殘存的龍元。
王生毫不猶豫地將玉佩按在她心口,同時催動全身仙力。金光與黑霧在兩人之間瘋狂衝撞,他能感覺到白薇薇的龍元正順著血脈往他身體裡湧,那些三百年前被他護在身後的溫柔,此刻正反過來支撐著他的仙魂。
“淩雲……”白薇薇在黑霧中艱難地抬起手,指尖擦過他的臉頰,“彆讓我白等三百年。”
就在這時,一道赤紅狐火突然從斜刺裡衝出來,撞在黑霧最濃處。小蠻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笨蛋龍女!你以為剜了龍鱗就能護住他?冇有這玩意兒,你連女帝的一縷殘魂都壓不住!”
隻見狐妖猛地扯下自己的九尾,將其中八條燃成狐火拋向黑霧,最後一條卻塞進白薇薇手裡:“拿著!這狐狸尾巴能替你擋三天,三天後……”她看著王生,眼神複雜,“能不能保住她,就看你這仙魂夠不夠硬了。”
九尾狐火與崑崙金光交織在一起,竟硬生生將黑霧壓回白薇薇體內。小蠻踉蹌後退,原本明豔的臉上瞬間佈滿皺紋,像瞬間蒼老了千年:“記住,女帝最怕的不是同心咒,是……”
話音未落,她突然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夜色裡。王生低頭看向懷裡氣息微弱的白薇薇,她心口的玉佩正散發著溫潤的光,而那截狐尾在她掌心漸漸化作一枚赤紅的玉符。
“她最後想說什麼?”白薇薇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王生握緊她的手,仙印在眉心愈發璀璨:“不管是什麼,我們一起去弄明白。”他背起白薇薇往崑崙方向走去,輪迴陣的金光在他們身後緩緩熄滅,隻留下殘碑上那句被血浸透的字跡——
“情不滅,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