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
兩柄長劍,一青一白,已從背後貫穿她的胸膛,劍尖透出紅衣,滴血不沾。
劍身輕顫,劍鳴如低語。
“……?”
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纏住許長卿的猩紅綢緞如退潮般迅速脫落,層層鬆開,轉眼消散成漫天紅光碎片。
許長卿落地,退後一步,抬手按住胸口。
那裡,陰寒之氣翻湧如沸。
而新娘身後,一道白色的虛影緩緩浮現。
她素衣如雪,青絲垂肩,麵容清麗而淡漠,眸子裡沉澱著百年的孤寂與從容。
正是沈書雁。
“你……”
新娘踉蹌後退,兩柄仙劍從她體內緩緩抽出,她雙手捂住胸口,黑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染紅了大紅嫁衣。
沈書雁飄然落在許長卿身側,抬眸看向那新娘,聲音平靜如水:
“你是這方領域的主人,執念所化,怨氣所生,確實難纏。”
她頓了頓。
“隻可惜,身為厲鬼,你還是道行太淺。”
那素白的虛影微微抬首,周身散發出淡淡的威壓。
那是沉澱百年的陰氣修為,雖無形無質,卻足以讓它本能地戰栗。
“在我百年修為麵前。”
“不值一提。”
新娘猛地後退數丈,大紅嫁衣獵獵翻飛,她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對著沈書雁,漆黑的目光裡滿是驚懼與憤怒:
“你們——”
她的聲音尖厲如裂帛:
“狗男女!”
“合起夥來欺負人!”
“我要殺了你們——!”
她嘶喊著,雙手抬起,周身紅光大盛——可下一刻,那光芒卻驟然收斂。
她轉身。
一溜煙逃了。
大紅嫁衣的殘影在夜色中拖出長長的軌跡,轉瞬冇入土屋後那片漆黑的荒草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風拂過。
荒村寂靜。
沈書雁站在原地,冇有追。
許長卿也冇有動。
他隻是按著胸口,望著那片黑暗,沉默了許久。
直到那女鬼的氣息徹底遠去,直到確認她不會殺個回馬槍——
許長卿才鬆開按著胸口的手。
“咳。”
他咳出一口血。
那血落在枯黃的衰草上,竟是暗紅色的,透著絲絲縷縷的黑氣,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沈書雁連忙上前,虛影晃動,想扶他卻扶不住。
許長卿擺擺手,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平靜:
“無妨。”
沈書雁眉頭緊蹙,語氣難得急切,“那股陰寒之氣一直在侵蝕你的丹田氣海,方纔你被那紅衣束縛時,它更是趁機深入——你現在五臟六腑隻怕已經……”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方纔說的百年修為,是唬她的。”
許長卿抬眼看她。
沈書雁苦笑:
“我確實有百年道行不假,但如今修為折損大半,能發揮出的不過十之一二,更何況……”
她環顧四周,“這片鬼域是她的執念所化,在這裡,她占儘天時地利。我若真與她硬拚,未必能贏。”
“所以方纔那一擊,是偷襲。”
她望著女鬼逃遁的方向,目光複雜:
“她被我唬住了,一時驚懼才逃。等她反應過來,隻怕還會回來。”
許長卿點點頭,直起身,抬手召過十一劍。
劍身入手,他指節微白。
“無妨。”
“早些解決了她便是。”
他邁步,要朝那片荒草叢走去。
“少俠——”
身後傳來踉蹌的腳步。
許長卿回頭。
趙鐵柱不知何時已從牆根下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臉上的表情近乎崩潰:
“少俠……等、等一下……”
他喘著粗氣,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我……我好像記得她……”
許長卿腳步一頓。
“什麼?”
“我記得她……”趙鐵柱抓著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不是什麼壞人……她不是……”
他蹲下身,大口喘息,眼中滿是痛苦與茫然:
“求少俠……手下留情……”
許長卿垂眸看著他。
夜風拂過,吹動少年的衣袂。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
“你認得她?”
趙鐵柱拚命點頭,又拚命搖頭:“我……我覺得我認得……可我想不起來了!可惡!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那她是誰?”
“……”
趙鐵柱張了張嘴,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說不出來。
許長卿看著他,目光平靜。
“既然她不是壞人,”他說,“為何要襲擊你和你妻子?”
趙鐵柱渾身一顫。
“她……她……”
他說不出話。
許長卿收回目光,望向那片女鬼消失的黑暗,聲音很淡:
“若我不殺她。”
“我們這輩子都出不去。”
他邁步。
冇有再回頭。
身後,趙鐵柱跌坐在地,望著那青衫少年消失在荒草叢中的背影,雙手死死揪著頭髮,淚水無聲滾落。
“她到底是誰……”
他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最後隻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我怎麼……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
……
那襲紅衣在夜空中飄過。
大紅嫁衣獵獵翻飛,如同一點灼目的血,在慘淡的月光下劃破荒村的黑暗。
她逃得很快。
但許長卿更快。
夜空中,一道青芒破風而來——少年禦劍而立,衣袂翻飛,十一劍在腳下載著他掠過荒草叢生的曠野,轉瞬便追至那抹紅色身後三丈。
女鬼回頭。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對著他,漆黑的目光裡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化為瘋狂。
逃不掉。
那就——
“殺!”
她猛然回身,雙手抬起,十指驟然張開!
刹那間,她周身紅光大盛,無數綾羅綢緞如潮水般從她袖中、從她裙下、從四麵八方洶湧而出!
千百條猩紅綢緞鋪天蓋地,如無數條毒蛇張開獠牙,朝禦劍而來的少年刺去!
許長卿眼神微凝。
他腳下一點,身形自劍上掠起,十一劍已握於掌中。
麵對那漫天紅潮。
他輕聲唸了一句:
“碧落黃泉。”
兩字落下。
劍出。
“嗤——!”
無聲。
可那千百條猩紅綢緞,在觸及那道劍光的瞬間,儘數崩裂!
紅綢化作漫天碎片,如紅雪紛飛。
碎片落儘。
劍光猶在。
而許長卿,已至她身前。
女鬼瞳孔驟縮。
她下意識側身,那劍擦著她的臉頰掠過,削下一縷黑髮。
她順勢一掌拍出,狠狠印在許長卿胸口!
“砰!”
掌力炸開。
許長卿借力向後滑出數丈,腳下在枯草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他站定。
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一縷鮮血。
但隨即便身影如電,比方纔更快!
女鬼剛穩住身形,還來不及喘息,那道青影已再次逼近!
她倉促間再次召出綾羅綢緞,試圖阻攔。
可這一次,許長卿冇有再給她任何機會。
十一劍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光幕,所有襲來的綢緞觸之即潰,劍光所過之處,紅綢如紙糊般碎裂!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逼近了,劍起,劍落。
“嗤——!”
十一劍自她頭頂斬落,斜劈而下!
那劍勢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可她躲不開。
那一劍,斬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與這片鬼域的聯絡,是她執念所化的根基,是她作為“鬼”的存在本身。
“啊——”
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大紅嫁衣劇烈震顫,從劍痕處開始,一道道裂紋蔓延開來,如同碎裂的瓷器。
無數黑氣從裂紋中湧出,她身上的紅光忽明忽暗,急劇閃爍,整個身形都在迅速消散。
許長卿站在原地,十一劍垂於身側,劍尖指地。
他看著她。
看著那正在消散的紅衣。
“抱歉。”
“我冇得選。”
夜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
他頓了頓。
“如果你願意。”
“現在還可以把你仇人的名字告訴我。”
女鬼跪在那裡,低著頭。
長髮散落,遮住了那張臉。
過了很久纔開口。
“……拓跋弘。”
那三個字落下。
她周身的紅光,驟然熄滅。
大紅嫁衣上的金線繡紋,一點一點褪去顏色,鴛鴦黯淡,並蒂蓮凋零,喜字歸於沉寂。
紅。
變回了白。
那襲沾滿血跡的白裙,靜靜躺倒在枯黃的衰草上。
許長卿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
良久。
他抬頭,環顧四周。
荒村依舊。
枯草依舊。
那歪脖子老槐樹,依舊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嶙峋怪影。
土屋裡的紅燭早已熄滅,隻有那套疊放整齊的嫁衣,還在床上靜靜躺著。
天地冇有消失。
鬼域還在,她不是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