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追著鬼物在夜空中穿梭,會織成密不透風的網,會一擊貫穿要害,將凶煞厲鬼釘死在牆上,動彈不得。
而做這一切的,隻是個看起來比他小了近十歲的少年。
書生模樣,文文弱弱,連說話都是淡淡的。
趙鐵柱忽然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慶幸。
但趙鐵柱不知道的是。
許長卿握著十一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不是用力過度。
是冷。
那股刺痛從他邁出那道門檻時便已潛伏在體內,如同蟄伏的毒蛇,此刻終於露出獠牙。
絲絲縷縷的陰寒之氣順著經脈蜿蜒而上,一寸寸侵蝕著丹田氣海,所過之處,靈力運轉竟隱隱凝滯。
他垂眸,壓下喉間翻湧的一絲腥甜。
“許長卿。”
沈書雁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壓抑的急切:
“這片鬼域在侵蝕你,那股陰寒之氣……不是尋常鬼物怨力,你不能在這裡久留。”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
“得快點出去。”
許長卿冇有答話。
他隻是將那口濁氣緩緩吐出,然後——
邁步。
朝那被釘在牆上的女鬼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她麵前三尺處站定。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照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長髮散落,遮住整張臉。
許長卿正要開口。
她抬起了頭。
冇有臉。
那張本該是眉眼口鼻的位置,此刻隻有一片模糊的、淋漓的血紅。
像是被人用鈍器反覆搗爛,又像是被烈火灼燒殆儘,皮肉翻卷,白骨裸露,血漿沿著下頜一滴一滴墜落。
可那血紅的眼眶裡,分明還有光。
怨毒的光。
恨到極致的光。
“你是仙。”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從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裡擠出,帶著壓抑的顫抖,帶著刻骨的恨意:
“便了不起嗎?”
她掙紮了一下,兩柄仙劍在牆上犁出深深的溝壑,劍身震顫,卻死死將她釘住。
她冇有放棄。
她仰起那個血肉模糊的頭顱,對著許長卿,對著夜空,對著這片她執念所化的天地,嘶喊:
“欺壓凡人,殺我族類,你們高高在上,想殺誰便殺誰,想奪什麼便奪什麼——”
“我偏不服!”
“我偏不服仙!”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厲如裂帛:
“我要殺了你——”
許長卿看著她。
看著那張冇有五官、隻有血的臉。
看著她眼底那份從未熄滅的恨。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開口。
聲音很淡,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你可能是含冤而死。”
他頓了頓。
“但我又何其無辜。”
他垂眸,十一劍緩緩抬起,劍尖指向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
“你要擋我的路。”
他說。
“那便也隻能將你抹除了。”
話音落。
劍訣起。
然而——
就在他左手掐訣的刹那。
那女鬼裙裾之下。
那片早已乾涸的、黑紅色的血跡。
驟然亮了。
那是自內而外,從深處迸發出的,刺目的鮮紅。
那紅色如同活物,沿著白布的紋理瘋狂蔓延,一寸一寸吞噬慘白,所過之處,嫁衣的紋樣無聲浮現——
金線繡成的鴛鴦,從裙襬遊向腰際。
褪色的並蒂蓮,在胸口重新綻放。
暗沉的喜字,在袖口灼灼生輝。
白。
變作了紅。
那套床上疊放的大紅嫁衣,此刻穿在了她的身上。
針腳細密,卻泛著詭異的青黑。
夜風驟起。
不是風。
是她抬頭的刹那,從她周身迸發出的、沖天而起的陰氣!
“轟——”
許長卿瞳孔驟縮,十一劍本能橫於身前,卻仍被那股沛然莫禦的力量震得連退三步。
腳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而牆上——
“錚——!”
“錚——!”
兩聲近乎同時響起的清越劍鳴!
十一劍與醉仙劍,竟被那股陰氣硬生生從牆壁中崩飛而出!
兩柄仙劍在空中翻滾數週,劍身震顫如哀鳴,斜斜插進三丈外的泥土裡,劍柄猶自輕顫。
許長卿穩住身形。
他抬起頭。
那新娘,已從牆上飄落。
大紅嫁衣獵獵翻飛,裙襬在無風的夜裡肆意張揚。
她站在槐樹與土屋之間,月光照在她身上,竟被那紅衣吸收殆儘,連一絲反光也無。
她低著頭。
長髮依舊遮住臉。
可那從髮絲縫隙間透出的光——
不再是猩紅。
是漆黑。
深不見底的、吞噬一切的漆黑。
然後。
她抬手。
動作很慢,很輕,像出嫁的新娘在整理鳳冠霞帔。
可隨著那隻蒼白的手抬起——
“呼——!”
無數猩紅的綢緞從她袖中、從她裙下、從她身後那間破敗土屋的門窗縫隙中,洶湧而出!
如潮水。
如怒浪。
如鋪天蓋地的紅雲。
許長卿腳下一錯,身形暴退!
十一劍已自泥土中飛回他掌中,劍光連斬——
“鐺!”
“鐺!”
“鐺!”
劍刃斬在綢緞上,竟爆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那綢緞看似柔軟,劍鋒斬上去卻如斬牛革,每一擊都要用儘全力,卻隻能在表麵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一條被盪開。
兩條被斬落。
三條、四條、五條從兩側包抄而來。
許長卿身形如燕,在漫天紅綢的縫隙間騰挪閃避,十一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光幕。
可那綢緞無窮無儘,越斬越多,越逼越近——
“嗤!”
腳踝一緊。
他低頭。
兩條猩紅的綢緞從腳下的泥土中悄然鑽出,已死死纏住他的足踝,正在向上蔓延!
他重心驟失,身形向後仰倒——
幾道紅綢趁勢從他麵門上方刺來!
許長卿腰身硬生生一擰,整個人幾乎與地麵平行,堪堪避過那幾道致命的穿刺。
可下一刻。
手腕一緊。
繼而另一隻手腕。
繼而腰際、胸腹、肩頸。
綢緞如蛇,層層纏繞,越收越緊。
他掙紮了一下。
紋絲不動。
那新娘緩緩飄近。
她停在他麵前三尺,低著頭,長髮垂落,隔著那層黑髮的縫隙,望著被紅綢裹成粽子的少年劍仙。
她抬起手。
蒼白的手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你不太行。”
她說。
就像那晚,她也曾這樣挑起另一個人的下巴。
紅燭搖曳。
嫁衣如火。
她笑著說,夫君,你終於來娶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