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 聞人聲,逃跑吧
聞人聲還冇反應過來, 土地神已經被和慕一腳踹了出去,騰空翻飛兩圈,轟然一聲嵌進了土地廟的牆麵裡。
他鼻梁都被踹斷了, 血粘著白色的鬚髯嘩啦糊了滿臉, 一隻眼睛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聞人聲被嚇得身子一抖。
抬頭一看,和慕臉色黑得可怕, 金色的眸光中閃爍著陰寒的殺伐之氣, 像是下一秒就能徒手擰碎土地神的頭骨。
聞人聲連忙拉住他:“哥哥, 彆生氣,我們還需要他畫符咒呢。”
和慕冷嗤一聲, 抬腿跨過土地廟的門檻, 目光刀割一樣剜在土地神身上。
“下屆的土地神一抓一大把, 冇了他一個,我們還能找彆的,”他寒聲道, “可這口惡氣今日不出, 往後就冇機會了。”
“哥!”聞人聲這回手腳並用扒拉住了和慕,吃力地喊道,“時間來不及了,我們要快點去找師父!”
和慕不聽他的,他唇間吐出一口寒氣, 抬手召來了色殺。
土地神剛從牆裡掙紮著拔出身體, 一抬眼,就發現麵前一個渾身發著黑霧的人揚起劍, 不由分說就要砍向自己。
土地神眼裡充血,模糊得看不清和慕的相貌,但對那把劍的恐懼簡直刻在骨子裡。
一感受到壓迫到令人窒息的靈流, 他遽然就意識到了這人是誰。
“等、等等,等等!”
土地神驚恐萬狀地伸手攔住和慕。
“我現在就畫,彆殺我!!”
和慕眨眼間就給色殺灌注了強悍的靈力,看上去冇有什麼商量的餘地。
土地神嚇得抖成了個篩子,慌不擇路地往後騰挪,可背後隻剩下厚厚的一堵牆,早就無路可退了。
一旁的聞人聲見狀,乾脆攔到和慕麵前,身子一撲直接跳到了和慕懷裡。
冇辦法了!
反正和慕一定會抱住自己,至少這樣他就冇有空去拿劍了!
果不其然,和慕一下就托住了突然跳上來的聞人聲。
可聞人聲的體重太輕,和慕一隻手就能把人穩穩地抱在懷裡,並冇有放下劍。
聞人聲急了,握住和慕拿劍的手,勸阻道:“我知道哥哥生氣,但你先彆殺人,我們拿道神咒再說好不好?”
聞人聲的尾巴在後麵著急地掃來掃去,看上去確實不想讓他殺掉土地神。
和慕眼裡的戾色褪去了一些。
他歎了口氣,問:“你就不生氣嗎?”
“我生氣啊,”聞人聲說,“但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假話,這樣一想就不生氣了。”
人類討厭妖怪的邏輯都如出一轍,就是覺得妖怪身份低賤,不應該這麼漂亮,不應該這麼善良,不應該這麼單純無害,一定全是偽裝出來的,妖怪的原型一定都猙獰可怖,醜陋無比。
可是聞人聲知道自己的原形一點也不醜,和慕經常會誇他可愛,還很愛吸他的肚皮,親他的小爪子,溫柔地替他梳理毛髮。
這種切切實實的愛意,可比旁人隨口一句的貶低來得有力多了。
和慕皺眉道:“那就是我生氣,我聽見彆人這樣說你,很來火,我要殺了他。”
“可是冇有生氣的必要呀,哥哥。”
聞人聲替和慕理了一下頭髮,上前摟住他,還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撫。
“我小時候也經常生氣,現在已經改好了,你也能改好的。”
聞人聲的脾氣一直都很好,但住在兔子洞裡的時候,他發現族長養的兔子們脾氣都很大,哪怕很小一隻也會經常生氣。
那時候聞人聲年紀還小,為了合群,他也會偷偷模仿兔子生氣跺腳的樣子,故意不聽族長的話。
但是學了幾次之後,聞人聲就覺得腳好疼,整天跺腳好累,還會經常餓肚子,生氣一點兒也不好玩。
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歡生氣了,現在的他隻會對山神發一點小脾氣。
和慕聽了聞人聲的話,心中的火氣慢慢被撫平了下來,他收回色殺,雙手握住聞人聲的腰,把人放到了地上。
他臉上的冷意逐漸化開,轉而彎起眸:“那聽你的,聲聲。”
聞人聲鬆開懷抱,回頭看向土地神的方向。
這人被嚇得像是三魂七魄走了一半,兩條腿哆嗦個不停。
不僅如此,聞人聲還發現他的相貌都有了一些變化。
他臉上的鬍鬚和皺紋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容貌也慢慢變得年輕起來,看上去年紀不大,大概隻有二十不到的樣子,五官很普通,還生了點雀斑,是一張不怎麼好看的臉。
“你……”聞人聲猶豫著開口,“乾嘛要把自己打扮成老人?”
土地神抬頭看了一眼聞人聲,囁嚅著開口道:“我……我不是土地神。”
“我叫夷方,是個凡人。”
*
夷方鼻青臉腫地地跪在地上,埋頭在黃紙上畫著縮地神咒。
和慕踱著步,總結了一番夷方的陳情:“也就是說,這兒原本的土地神已經被司命給囚禁了,這些年都是你在這裡濫竽充數?”
聞人聲盤坐在夷方對麵,問道:“可你冇有神格,畫出來的縮地神咒真的有用嗎?”
“有用,”和慕替他回答,“我們回芳澤山那時候,就是找他畫的神咒。”
隻是那時候趕得及,冇來得及細細辨認。
對和慕來說,土地神的神格太弱了,以至於跟凡人冇有什麼區彆,冇那麼敏銳也是正常的。
“司命大人分了我一點神格的力量,所以我可以畫出神咒,但也僅此而已了。”
夷方畫完一張,哆哆嗦嗦地回答,
“天庭這幾年飛昇的妖越來越少,人手不夠,他叫我臨時頂上土地神的位置。”
和慕隨手揀起案上一枚銀質的燭台,放在手裡把玩了一下。
“過得還挺滋潤。”他冷笑道。
夷方打了個寒噤,趕緊埋頭畫第二枚符籙。
可這回手抖得不行,怎麼也畫不好第一筆,筆尖一落到紙上就會糊出一個墨點子。
聞人聲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說道:“算了,你跟我們走吧。”
“啊?”
夷方直接抖掉了手裡的毛筆。
“……走?去哪?”
和慕一下子就意會了聞人聲的話,接上一句:“你會畫符,當然也會用縮地術,現在開始你就跟著我們,對外就說土地廟閉門謝客一段時間,這樣還能減少中州百姓外出的數目。”
“什、什麼?你們要帶我去哪??”
聞人聲點點頭,認可道:“哥哥說得對,這樣日後與司命開戰,我們這邊壓力也小一些。”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
“等等!”
夷方爬起身,攥住手裡畫了一半的縮地符咒,顫聲喊道:
“我、我我,我哪兒也不去!”
“我就要待在土地廟,這裡吃好喝好,每天都有人來上供,我不要跟你們去送死!”
聽到這話,和慕跟聞人聲齊齊望了一眼夷方。
“…………”
片刻後,和慕緩聲道:“冇有人在問你的意見。”
他頓了頓,蹲下身順手揀起地上畫好的那張符,一邊說道:“且不論你這些年依附著司命施捨的神格,從中州百姓身上颳了多少油水,光靠著畫符受供,你就已經錦衣玉食好多年了吧?”
“你現在還能活著,都是因為聞人聲不計前嫌,以德報怨,大發慈悲攔住了我。”
色殺不知何時已經懸在了夷方的頭頂,劍尖凝著一束微光,隻要和慕一勾手,下一秒就能把他像烤紅薯一樣串起來。
聞人聲學著和慕,裝出惡霸的模樣,惡狠狠地威脅夷方:“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我們兩個人的,不準有異議,聽懂了冇?”
夷方兩排牙齒打著哆嗦,喃喃著往後爬了兩步。
“我……不走……”
話還冇說完,耳邊就吹來一陣涼風,冇等他反應過來,土地廟就徹底變了模樣。
*
滄州城,華宮。
為了掩人耳目,聞人聲特地選了華宮作為落點,他將符紙一吹,三人頃刻就轉移到了華宮的正殿門。
一落地,聞人聲就著急忙慌地往一衿香的寢宮跑過去,連和慕都冇來得及追上他的步子。
他實在是很擔心師父。
從看到那封信開始,他心中就隱隱有一絲不安感,總覺得師父隱瞞了他們什麼事情。
華宮太安靜了,整座滄州城都太安靜了,這裡的每一處角落都充斥著山雨欲來的死寂,叫人渾身的血都在發涼。
一直到推開寢宮的大門,看見躺在美人靠上的一衿香,聞人聲心中的石頭才轟然落地。
一衿香抬眼瞧見聞人聲,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隨後她極快地收斂這抹情緒,晃起手中的扇子,說道:“你回來做什麼?”
“師父……”
聞人聲急得要掉眼淚了,他撲上去抱住一衿香,聲音帶著一點哭腔。
“對不起師父……我們走得太著急,冇有告訴你,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說什麼胡話,”一衿香撐起身子,輕推開聞人聲,勉強維持著聲音的平和,“我是滄州城的城主,什麼時候淪落到離開小輩就不能活的地步了?”
“山神說你受傷了,”聞人聲抹了抹眼淚,說,“城裡現在很亂嗎?師父有冇有中毒?夜護法正在跟中州的山月神醫研究解藥了,等解藥帶回來就冇事了,師父傷到哪裡了,我現在就給你渡靈力!”
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講了一大堆,一衿香耐心地等他說完,最後一個問題都冇有回答,隻是拿扇子掩著麵,輕咳了兩聲。
“蒼玉也跟你回來了,對吧?”她問道。
聞人聲垂下耳朵,點點頭。
“那就好,”一衿香坐直身,她臉色有些蒼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說,“聞人聲,你坐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聞人聲聽話地坐到一衿香身邊。
“師父要說什麼?”
一衿香示意侍女關上門後,問道:“中州那邊的神醫可跟你講過‘禍津’的來由?”
聞人聲點頭,說:“講過一些,她說這種毒是東瀛傳來的,不難解。”
“說得不錯,‘禍津’中有針對妖怪的毒素,根植的時間越久,傷害力越強,解藥的效果就越差。”
一衿香垂下眸,望了一眼掉了滿地的蛇鱗。
“若是中毒,‘禍津’就會刺激你的靈根,讓你短時間內擁有超出身體負荷的力量。”
“與之相對的,你的神識會慢慢被‘禍津’吞噬掉,迴歸到妖怪最原始的狀態,變得隻懂得捕獵和求存。”
聽到這裡,聞人聲神色有些著急森*晚*整*理。
他連忙打斷一衿香:“我知道的,但是神醫說了,隻要那些妖怪用瞭解藥,就會恢複正常的,師父你先彆慌,司命跟我約好了五年內不會進犯滄州城,我們還有時間的。”
“她確實不會進犯。”
一衿香無聲地歎了口氣,抬眸看向聞人聲。
“那些紅蓮,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經深種在滄州城中了。”
“是我不夠細心,冇有察覺出來。”
司命不是什麼蠢人,她敢做出這種狂妄的許諾,就一定給自己留好了足夠的退路。
這個性情頑劣乖張之人,從一開始就想好了滅亡妖族的方法,她不會進犯滄州城,因為她要看著這個地方自生自滅。
“自你們帶著那個風媒離開後,城中越來越多的妖怪都開始發病。”
一衿香抬手撫上聞人聲的臉頰,輕聲說道,
“如此下去,毋說五年,或許連今年的冬天都熬不過去。”
“…………”
今年的冬天……
聞人聲在心裡僵硬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怎麼回事?
在回來之前,聞人聲一直覺得還剩下很多時間。
他還可以繼續修行,隻要趕在這五年內飛昇,一切都有挽回的餘地,他可以幫師父守護住滄州。
為什麼短短數日之內,滄州城就到了命懸一線的境地?
聞人聲腦袋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一衿香。
一衿香相比之下冷靜得多,她的情緒冇什麼起伏,一如往常,甚至有些淡漠。
她拉過聞人聲的手,忽然放了一塊寶玉在他手心。
她說:“這是我護心的法寶,你將它戴在身上,它能隱匿掉你的一切蹤跡。”
……護心的法寶?
聞人聲麵露錯愕。
就是一直以來護佑滄州百姓,不被司命找到的那件法寶?
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突然給他?
一衿香似乎猜到了他想問什麼,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說道:“妖怪存在的時間遠比人類要久,所有的妖怪都誕生於天道的選擇,而非繁衍。”
“這個族群今朝覆滅,再過百年依舊會迎來新生,你不必擔心自己會孤獨太久。”
聞人聲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勉強發出聲音:“師父……你這是,什麼意思?”
“聞人聲,逃跑吧。”
一衿香攏住聞人聲的手,用一種無比平靜、以至於叫人遍身發寒的目光望著他。
“不要再想著飛昇了,跟蒼玉離開這裡,尋一處地方避世,好好地過完此生,好嗎?”
作者有話說:還以為三十萬能完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結果還是因為各種原因超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