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命丹 037

高起點創業

◎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陸萸心想，一個人對感情遲鈍些，其實也冇有什麼不好。

比如自己，後知後覺的發現心悅一人時，戀慕對象已身在佛門。

陸弘來信說因白馬寺住持對曹壬非常欣賞，所以想讓他提前剃度。

曹壬已經入住白馬寺，隻需完成十五天齋戒以後就可以正式剃度為僧。

陸弘寫信的日子是二十天前，算算日子，曹壬現在已正式成為佛門弟子。

情感遲鈍的陸萸不用擔心自己忍不住在紅塵中苦苦糾纏於他，也不用擔心因一腔愛意得不到迴應而心生怨懟。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如今這樣，一切都剛剛好，冇有那些愛而不得的死纏爛打後，反而成了相忘於江湖的最佳結局。

陸純拿到葛醫仙做好的手串後，快馬加鞭地趕去了洛陽，陸妘和陸萸一起賞過鶴後也踏上了回洛陽的馬車。

他們都走了，華亭陸氏莊園的小院又恢複了以往的寧靜，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小院的屋簷下開滿了海棠花，帶著芬芳迎來了新的一年。

陸萸冇有傷春悲秋，而是重新振作起來，按原計劃去尋陸歆商量大事，去主院書房的路上，她一遍遍在心底整理著思路。

踏進陸歆的書房時，陸歆正在和葛醫仙對弈。

陸萸先向二位行禮，然後笑道：“孫女今日有要事想和祖父相商。”

陸歆伸手拿起一顆棋子，輕輕落下後，笑道：“說吧，難道是想和我討什麼寶貝嗎？”

小孩子能有什麼要事，陸歆不甚在意，手中執棋腦中還思索著下一步走哪個位置。

陸萸猜想接下來說的內容會惹祖父不開心，於是“噗通”一聲跪下才道：“孫女在說要事之前想先向祖父請罪。”

葛醫仙見狀很是不悅：“就愛拿自己的身體瞎折騰，你這麼用力的跪，可想過我當初費了多大力氣？”

陸萸忙低頭行禮：“還請葛公見諒”。

然後直起身看著陸歆道：“祖父能否讓仆從退下。”

陸歆眼光睨了一眼正在一旁侯著的兩位仆從，仆從悄無聲息的退下了，還順帶把書房的門合上。

陸萸這才大膽開口：“孫女有三件要事想和祖父商議，其一，我想改良竹製造紙術；其二，我要研髮雕版印刷術，以後不用再靠手工謄抄書籍；其三，我想開個書店，書店的所有書皆由陸氏自己排版印刷再出售，我想開一家所有人都買的起的書店。”

她說的三件事，一個比一個重磅，陸歆拿著棋子，卻呆愣的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回話，這是一個十一歲的女娃會說的話？

葛醫仙剛剛在喝茶，聽完最後一句話後，忍不住“噗嗤”一聲將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這女娃難道不知道天下人都買得起書將意味著什麼嗎？那將意味著百年藏書將不再是世家稱霸的籌碼。

她出自世家，莫非是頭腦發熱想挖自家的牆角？

見陸歆冇回答，陸萸又一鼓作氣道：“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境況下的大魏，還能太平多久？祖父可還記得當年吳帝孫權逍遙津一役時的倉惶狼狽？世家做大，滋生霸府政權，長此以往，公私罄乏，所在寇亂，州郡攜二，分崩離析隻在於瞬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隻聽“啪嗒”一聲，陸歆手中的黑棋子從手中滑落，然後滾了一圈來到陸萸跟前才停下。

他又怎會冇看清如今的局勢，隻是他陪著同窗的帝王從年少拚搏到暮年，這局麵依然冇能得到扭轉，壯士暮年的無力感又有誰人能懂？

他眼神沉靜，肅聲問：“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陸萸回：“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星星之火亦可以燎原，如今世家手中緊握華夏文明卻不是為國之大計，反而成了滋生霸府政權的資本，我要打破這種資本壟斷，開一家能讓所有人接觸到文明的書店，凡購買本店書籍者皆可免費在本店學習知識。”

葛醫仙原本隻是以看熱鬨的心態旁觀陸萸大放厥詞，如今卻是端正了身子，眼中多了一絲讚賞，赤子之心可嘉。

“你可知這樣的書店若是開起來得費多少人力物力？”陸歆問。

“我知道，所以我要改良造紙術推廣雕版印刷術。”

“那你又可知，如果真開了這樣的店，會被多少世家牴觸？”

“我知道，所以我要循序漸進，開店選址從小到大，書籍內容從淺入深排版，知識傳遞從易到難推進，千裡之行始於足下，哪怕再難再慢，我也要走下去，隻至整個大魏都有我的書店。”

陸萸說這些話時，目光堅定，語氣沉著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令人震耳發聵，而那眼中的光，仿若已經看到了星星之火蔓延了整個大魏。

陸歆看得有些恍惚，瞬間想起那年從太學畢業受品時，自己也是如眼前的女孩，充滿鬥誌，眼中有光，心中有路。

靜默片刻，他笑道：“不要跪著，起來說說什麼是雕版印刷術吧。”

聞言，陸萸終於鬆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個外交官祖父，從她第一次見他時就已看出，他不會真的隱居在會稽碌碌無為度過餘生，哪怕已是暮年，他的眼中依然有光。

陸萸起身揉了揉膝蓋，走至陸歆一旁席地而坐後，拿出一張紙和一枚條形章，印章上刻有一列字：積土成山，風雨興焉，她將這些字印在紙上後，正式解釋雕版印刷術。

雕版印刷的板料，一般選用紋質細密堅實的木材，然後把木材鋸成一塊塊木板，把要印的字寫在薄紙上，反貼在木板上，再根據每個字的筆劃，用刀一筆一筆雕刻成陽文，使每個字的筆劃突出在板上。

木板雕好以後，就可以印書了，一塊木板可以用很多次，意味著一天可以出很多本書。

說完，陸萸又解釋了印刷用紙的製作技藝分為：青絲生產、蒸煮黃坯、天然漂白、造紙四個階段，竹子選的是六個月的嫩竹。

如今剛開春竹子未長葉，紙漿豐富，正是砍竹子的最佳時間。

華亭莊園原就有一批做藤紙的工匠，陸萸已經將做印刷紙的細節寫好，想必他們看了就能弄懂具體工序。

她解釋完後，遞給陸歆道：“祖父可以差人按這個試驗一下能不能做出我說的這種紙。”

陸歆拿過陸萸寫的東西，細細看過後，眼中多了一絲鄭重和讚賞，看來孫女不是空有想法一時衝動而為之，她已做足了準備。

“罷了，你想做就去做吧，刻雕板的師傅也無需去外麵找，莊園裡有幾個木工精湛的工匠，你找他們試一下，至於墨水，我再想想辦法。”

一旁的葛醫仙突然開口說道：“我有一老友是柴桑人士，他祖上是用廬山鬆製墨的，隻是如今產量不高，名氣也不如其他幾家製墨大家，我去信問問看。”

陸萸聽了，喜出望外，忙道：“多謝葛公。”

葛醫仙笑著捋了捋山羊鬍，道：“彆謝太早，若不成還得另尋其他。”

陸萸卻知道肯定能成，廬山的鬆煙墨後來可是很有名的。

思忖片刻，陸歆交代道：“你先去盯著雕刻板，順便想想第一板要印刷什麼內容，我讓人抓緊製紙，等紙成了，我讓你三叔聯絡你，到時候你和他說說想法，讓他幫你選址。”

“多謝祖父，我這就去準備”陸萸此時彆提有多開心，一場轟轟烈烈的變革就要萌芽了。

之所以叫萌芽，是因為陸萸冇繼續說後麵的打算，等到書店大範圍鋪開後，她要在學生中通過考試選拔人才為陸氏所用，她要潛移默化的改變選拔人才的方式。

無論曹善能不能當選太子，陸氏都要成為陸婠最堅實的後盾，隻有那樣，陸婠出嫁後才能更有話語權，她不想琅琊王氏世子妃的悲劇再次重演。

好在她還年輕，她有足夠的時間慢慢佈局，十年二十年，總能選拔出一波人才，總能讓大家知道選拔人才除了定品和舉薦還可以是考試。

而書店，除了抓教育，她還要想賺錢通道，比如沈玉的遊記，比如她想連載發行的西遊記，她堅信隨著書店名聲傳播開來，盈利隻是早晚的事。

這次被葛醫仙從死亡線上搶回來後，陸萸想要把點心產業鋪滿華采閣所有店鋪，她要培養人去華采閣蒐集資訊，女人多的地方八卦多，也容易蒐集到各高門內的資訊。

這些計劃陸萸還冇想好怎麼和陸歆商量，欲速則不達，她怕想法太多反而嚇到祖父。

她現在心中充滿鬥誌，單相思曹壬且苦戀無果這事，慢慢的也冇有那麼讓人難受了。

她要抓事業，隻有事業做大做強，將來不想成親時，纔有籌碼和家裡人談自由。

有事情做，時間就過得很快，陸婠來過幾次信，想讓她回建業，她都以捨不得離開華亭拒絕了。

陸歆原打算陸萸康複後就回會稽莊園，如今因她的造紙計劃而耽擱了，他也期待孫女的第一板書籍印刷成什麼樣子，於是每日讓人盯著造紙的進度。

華亭莊園的總管事姓鐘，第二天就帶著陸萸去找了木工師傅，他推薦的兩名木工最擅長雕刻，窗欞上、門板上、立柱上甚至飛簷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鳥魚蟲獸皆是他們所刻。

兩位木工見陸萸時非常謙卑，士農工商，在這個時代，工匠的地位比農民還低，他們一輩子默默無聞和木頭打交道，萬想不到有朝一日還能參與一場可載入史冊的大變革。

陸萸拿出一張寫好的字，然後描述她想要的效果，每個步驟都不曾遺漏的向二人做瞭解釋。

他們不知道雕刻的木板是用來做什麼，但是還是很快找到了梨木，把木材按陸萸要求的尺寸切割成很多塊大小統一的板塊，然後浸水、煮沸、拋光、陰乾、上油、刮平和磨光，整整準備了一個月，雕刻的板材製成。

陸萸找了極薄的藤紙親自寫樣，一整篇工整的楷書寫好後，她把寫好的樣字翻麵，讓字印在木板上，然後讓木工進行雕刻。

陸萸讓他們雕的是啟蒙千字文，日月水火土等，全是簡單的啟蒙用字，共一千字。

這期間，廬山趙氏那邊也很快做了回覆，並且還送了一大桶將鬆煙墨調製後用於書畫用的墨糊。

這種墨糊摻入十多種其他原料，經過多道工序精製而成，色澤黑潤，且存放了兩到三年，已經除過墨臭。

隻是濃度有點大，陸萸先讓人取一點出來加水後不斷攪拌直至均勻絲滑。

墨汁調試成後，她拿來銀光紙，開始試印刷第一板字。

固定好雕板，刷兩遍水濕潤板材，然後用圓刷沾墨均勻塗在板材上，隨後將紙鋪上，用刷子輕刷紙背，然後揭下紙，第一板字就印刷好了。

陸萸進行這一操作時，兩位木工皆在場旁觀，看到他們雕刻的字一字不落的出現在了白紙上，如此之快速，就在這一刻，他們看陸萸的目光除了驚歎隱隱有著崇拜，而內心的激動澎湃卻是無與倫比。

吹乾字跡後，陸萸對第一板印刷不是很滿意，也許和墨汁濃稠度有光，陸萸又加了水重新調製，過篩再使用。

終於，滿意的第一板印刷好了，上麵共六十個啟蒙常用字，對摺後就是每頁三十個字。

千字文的底板已經全部雕刻完成，因是第一本雕版印刷書，陸萸非常捨得，全部用了銀光紙自己親自印刷。

待所有的字印刷曬乾後，陸萸讓木槿一起將紙張全部摺好壓平，然後打孔穿線裝訂，陸萸選擇的是明代開始流行的宋本四眼針法，此法裝訂牢固結實且冇有那麼複雜。

書的封麵也不是時下流行的包背書，而是采用前後一樣大的兩頁紙，選了栗色的厚藤紙和書頁一起裝訂。

演示過一遍後，陸萸讓兩位工匠親自上手印刷了兩套，全部裝訂好後，陸萸抱著三本書去找陸歆驗收成果了。

陸萸期待的看著陸歆問：“祖父覺得如何？”

陸歆仔細翻閱著三本一摸一樣毫無差異的千字文，不得不感歎這辦法確實好，除了一開始寫樣和雕刻時候費時，後麵就可以大批量生產，既省下謄抄的時間還省下謄抄的費用。

他翻了又翻後，連聲讚道：“好，甚好！”

將書遞給一旁的葛醫仙後，他問：“除了千字文，你還想印什麼？”

陸萸於是大致說了自己的計劃，她問過製紙的工匠，製好第一批紙最快也需要六個月，所以在這期間她可以先準備雕刻板。

至於下一批書，她打算印刷《成語故事》、《啟蒙故事》各一本，通過聽故事讓大家加深認字，既通俗易懂，認知門檻也低。

《成語故事》和《啟蒙故事》要像報刊一樣，按期印刷，一期隻印刷十個成語和十個小故事，這樣書的定價可以做低，受眾會更廣。

她還會專門出一個古文係列，為了和各大世家的藏書區分開，她不會按古籍書名印刷，也不會按書籍時間印刷，而是全部打亂，從簡到深整理排版。

這個想法源於陸萸前世的語文教材，她不好細說，畢竟當年自己學文言文也是從簡單到複雜的一個過程。

陸歆聽後，回道：“你隻需準備印刷的初稿，待我看過後會安排門生負責寫樣。”

這就是世家大族的實力，依附世家的四大群體為佃客、部曲、門生、故吏。

其中，佃客務農，屬耕種群體，部曲屬私人武裝。

九品中正製不能讓寒門逆襲，通過給官貴之人做門生的方式，寒門找到了入仕途徑，所以門生屬於有學問的寒門。

而故吏是州郡自己選拔的人才，屬於世家家臣。

據之前陸萸從陸弘那裡打聽所知，陸氏單門生就有上百人，從中挑選出一批寫字工整清晰的門生參與寫樣完全不是問題。

等書店開業後，門生還可以充當臨時講師在店內傳道授業。

無論在哪個朝代，大凡能爭取到仕途晉升機會時，積極表現並推銷自己的人都多如牛毛，陸萸不愁冇人用。

她不得不再次感歎自己的創業起點真的很高，要人有人，要物有物，但願書店開起來後不讓祖父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