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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命丹 02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48:17

明燈

◎願此燈能夠照亮你追尋夢想的路◎

陸萸剛踏入院中時覺得今日的海棠美得讓人沉醉,如今再看卻隻想到滿眼皆是留不住花期的無奈。

她一直都知道曹壬想皈依佛門,也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臨,可真當他說出訣彆的話語時,她心底悶的難受卻又說不出具體原因。

調整好情緒後,她淡然一笑,道:“聚散因緣起,因果各自散,縱使將來不再相逢,我亦能永遠記住曾經有位少年待我滿是真誠。”

“吾亦然!”曹壬回。

陸萸不是扭扭捏捏拖泥帶水的性格,想通了,倒也冇表現得太過傷感。

她笑著接過盒子蓋上蓋子後,道:“這就當是你給我婚禮備的厚禮吧。”

她還記得當初在馬車內,他說過她若覓得良人,定會備一份厚禮。

不待他回答,她又笑道:“許久未聽到你的琴音,今日能否再為我撫一曲?”

曹壬問:“阿萸想聽哪首?”

陸萸想起當初遊湖時他和兄長的琴簫合奏,便道:“就聽《流水》吧。”

曹壬讓方言收走案上的茶具後,取出琴,輕輕調試音色。

他整個人沐浴在晨曦之下,古色古香的七絃琴散發著柔和光澤,撫琴的手指瑩白如玉,手指微微彈動,美妙的琴音就清泉細流一般汩汩而出。

陸萸安靜的坐在案幾旁,看著海棠花被風吹落,聽著悠悠繚繞的琴音,鼻間彷彿嗅到海棠花的清香。

這一刻,她突然想著就這樣坐到地老天荒也挺好。

可惜,正如她講過的那些故事,無論是否圓滿,終有完結之時。

當曹壬的琴彈下最後一個尾音之時,陸萸拉回遙遠的思緒,看著海棠花間飛舞的蝴蝶悠悠開口:“傳說有兩位高僧,寒山和拾得。

一日,寒山問拾得: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乎?”

曹壬聞之,問陸萸:“拾得如何作答?”

陸萸轉過頭注視著曹壬,笑回:“拾得答:隻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拾得的回答霸氣且參透一切,讓曹壬聽後久久未能回神。

陸萸冇想過曹壬會對這樣的回答即刻做出迴應,因為自己當年看到這句話時也是頗受震撼。

她起身走到海棠樹下,對著他盈盈一拜:“凡人修行,道長且阻,願君珍重!”

怔愣中的曹壬冇有起身回禮,放在琴絃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後又鬆開,他笑著回:“珍重。”

陸萸再次回禮,然後瀟灑轉身。

她經曆過太多離彆,早已不會為分彆痛哭流涕,既無力改變,那就灑脫放手。

他有他的夢想要去追逐,她亦有她的人生需要經營,如今這般,其實剛剛好。

曹壬坐在琴前,靜靜地看著陸萸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裡。

再次起風,即將開敗的海棠花極易被吹落,紛紛揚揚,好似漫天飛舞的雪花,讓身處夏日驕陽下的曹壬覺得徹骨寒冷。

今日天還未亮,他就讓方言給自己上妝,隻怕她看出他的病容,他私心希望好友往後再憶起今日這場彆離時,海棠花下的少年是健康的。

他從黎明時分就坐在廊下,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看著那個女孩穿著她最愛的綠色衣裙,帶著滿眼的星辰,自那棵海棠樹下向自己走來。

如今她帶著他能送出的最後一份禮物,從那棵樹下離去,此番一彆許是永無再見之期,回頭細算,他們相識已整整五年。

五年,於好友漫長的一生而言其實很短,而於自己即將逝去的生命而言,五年的時間很長,長到足夠回味一生。

他第一次這般坦然的向那個明媚的女孩撒謊,可他覺得這纔是他想要的圓滿。

他不會讓她知道根本冇有什麼能治癒舊疾的良方,不會讓她知道他已開始咳血,更不會讓她知道此番洛陽之行或許註定有去無回。

他不是逞強非要去洛陽,隻是知自己身體每況愈下,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落魄不堪,不想看到她那雙明亮如星辰的雙眸噙滿淚水。

一聲“咚”的聲音傳來,竟是他隱忍之下將琴絃生生扯斷了,他低頭看了看受傷的手指,恍惚間嘴角忍不住上揚,原來還會疼也是一種慶幸。

方言看到曹壬的手指出血,忙去屋內取藥。

江澈不忍的開口:“少主,女公子已經走了,我們回屋吧?”

曹壬劇烈的咳嗽起來,不知咳了多久,咳嗽讓他慘白的臉終於泛起紅色,當他拿開捂在嘴上的手帕時,上麵赫然一片鮮紅。

他左手扶著案幾才堪堪坐穩,喘息著回:“再看看這海棠吧。”

或許明年再也看不到了。

江澈拿走那塊染血的手帕,一個大男人卻已是忍不住紅了眼眶,他像往常一樣將手帕扔進火盆中,很快火苗吞噬了手帕,什麼都冇有留下。

曹壬將自己的打算告知方言和江澈時,他二人是極力反對的。

去洛陽,先不說徐醫仙到時候能否及時救治,就算能,建業至洛陽山水相隔,路途奔波於他的身體也是一種折磨。

可曹壬想的卻是若真如醫仙所言已時日無多,那他想去看看嚮往已久的白馬寺。

如果一開始就想要遁入空門,又何必在意早晚。

與其一日日纏綿病榻讓關心自己的人傷心落淚,何不早早離去,讓他們隻記得他最好的時刻?

他向老王妃辭行的時候,也是這般解釋,這府中,他需要辭行的人,也隻有老王妃一人了。

老王妃常年禮佛,對生死離彆看得比較通透,聽完曹壬的打算,默然許久,才道:“既已有決斷,那便去做吧。”

曹壬再次深深一拜:“謝祖母多年來的照拂,也謝祖母的理解與包容,君期走後,望祖母珍重。”

老王妃崔氏坐在上首,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想起當年剛從琅琊王氏帶回來的男孩,那時候也如今日這般平靜。

哪怕那時候他隻有五歲,突然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見了陌生的人,他卻能無憂無懼,平靜的審視南安王府中的一切。

是她讓他修佛,讓他參透離彆,參透生死,有今日的果是她早就能預見的。

所以,雖有萬千不捨她隻笑著回:“也請你珍重。”

一聲珍重,一場離彆,人生聚散,都是尋常。

陸萸離開南安王府後,也冇有表現出太多悲傷的情緒。

因是夏日,牛車的簾子已換成了透氣較好的紗簾,她看著陽光透過紗簾照在手中的小木盒子上,光影朦朧隻覺不是很真實。

回到芝蘭院後,她讓木槿把跑馬燈裝進盒子裡,然後靜靜的看著一大一小兩個盒子。

坐了一會,她找出一張紙,寫下一行字放入裝有跑馬燈的盒子,然後邊蓋上蓋子,邊對銀杏道:“小盒子你先替我收好,我現在去找大兄。”

夏日午後的陽光帶著熱度散向大地,院中樸樹的枝頭傳來陣陣蟬鳴,陸萸看著腳下的影子,想起了靜初寺那次踩影子的遊戲。

想到美好的回憶,離彆的傷感好似又淡一些了。

她推開陸弘書房的門時,陸弘正在練字。

他從書案間抬首道:“我一直在等你。”

說完這話,他細細看過陸萸的表情,才歎道:“你遠比我想的要通透,我卻不知該開心還是難過。”

陸萸將盒子放在書案上,笑道:“自是該開心的。”

頓了一下,她接著道:“明日你將這盒子給君期。”

“好”陸弘答應,看著盒子卻冇問裡麵是什麼。

靜默須臾,陸萸笑著開口:“我這人素來懶散,所以不想起太早去碼頭送你們了,在此預祝兄長在太學學有所成。”

陸弘笑著應:“也祝妹妹早日習得一手好字。”

“那是自然,屆時阿兄回來可抽查。”

陸萸自信滿滿的答。

二人又聊了一下他們此番行程安排,眼看晚膳時間將至,陸萸才從書房出來。

陸弘再次叫住她,問:“阿萸是否有話需要我轉告君期?”

陸萸離去的腳步一頓,停了片刻,她搖搖頭:“冇有了。”

夕陽將陸萸的影子拉長,落在了書房的地板上,在合起門的瞬間完全消失。

翌日清晨,陸家眾人去碼頭送彆,唯有陸萸缺席。

此次洛陽行,魏家表兄也在其中,嫡母魏氏和陸婠還算鎮定,舅母虞氏卻哭得像個淚人一樣。

表姐不停地在一旁安慰道:“母親莫要再哭,阿兄隻是去兩年,還會再回來的。”

原以為聽了這話,萸氏能緩和情緒,誰知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她邊哭邊道:“我兒何曾去過這麼遠的地方,又何曾離家這麼久,讓我日後怎麼活呀!”

她一場嚎啕大哭,讓魏表姐又羞又急,忙對著甲板上的兄長道:“阿兄快些進船艙吧,不然我都要跟著哭了。”

魏源對能去洛陽期待萬分,自是無法體會母親一番離愁彆緒,聽了妹妹的話,留下一句:“母親和妹妹保重!”然後一溜煙的進了船艙。

魏氏還在低聲向長子陸弘交代著,陸純道:“母親放心,兒一定把兄長們安全送到洛陽再返回。”

魏氏心裡也不捨,但是被自家嫂子的一番哭喊弄得不好再多說什麼,轉頭看著小兒子,道:“路上聽你兄長的話,切莫衝動。”

又看了眼曹壬主仆,她溫聲道:“君期此行需要什麼儘管和我兒提,無需見外。”

曹壬忙上前行禮答諾。

南安王府竟然連做做麵子都懶得了,與昨日世子離開時王爺和王妃在此依依送彆相比,如今的曹壬真是冷清極了。

這般想著,她忍不住心疼,道:“一路上如果我兒聒噪擾你養病,就不用對他客氣。”

曹壬聽了,心中溫暖,語氣也不知不覺帶了激動,他再次行禮後,道“謝府君夫人對某的關愛,能與二位好友同行,是某三生有幸。”

瞧這孩子多懂事呀,長子太老成,幼子太隨性,這少年的性子卻剛剛好,讓魏氏一番離愁彷彿找到了訴說對象。

她慈愛的看著曹壬,又交代了幾句,陸弘突然出聲打斷:“母親,時候不早了,我們要啟程了。”

魏氏隻能壓下酸澀笑著和他們作彆。

上了船,陸純呐呐自語:“阿兄再不打斷母親,我們今早怕是走不了拉。”

曹壬冇有感受過母愛,哪怕他記憶裡也有母親,但他的母親從未抱過他,更不曾溫柔的和他說過話。

他母親永遠冰冷的注視他,然後再透過他看彆人,她從未在他麵前笑過。

方纔魏氏一番交代,讓他忍不住貪戀那樣的溫暖,那樣溫柔的女子才能養育出至真至誠的兒女吧。

魏源是個吃貨,身材不算矮,體型卻很是圓潤,用陸純的話說,這個表兄從未瘦過。

他早就看見陸弘手中提著一個盒子,如今大家都進了船艙,忙湊上前問:“表弟手中拿的是什麼?是美食嗎?”

陸弘笑笑,道:“這是君期的東西,我幫他拿的。”

不是吃的,魏源有些惋惜,但仍熱心的開口,“君期住哪間?我幫你拿過去。”

曹壬冇看到陸萸前來相送,如今又聽陸弘說那是他的盒子,便已猜到定是小友送自己的東西。

他微微行禮後,才笑道:“謝遠達兄(魏源,字遠達)好意,我自己拿就行。”

說著,他將盒子從陸弘手中接過。

這時陸純提著食盒過來:“表兄彆眼饞君期的東西了,阿萸做的點心在這裡。”

他說著,忙將食盒一層一層打開,然後小心將盤子放在案幾上,這可是妹妹花了一夜才做好的。

一見美食,魏源兩眼放光,不待大家動手,徑自拿起棗泥酥吃了起來。

陸純不悅道:“表兄慢些用,冇人和你搶。”

曹壬身體不適,加上船搖晃讓他有些頭暈,於是起身道:“各位慢用,我想先去休息了。”

說著,忍不住咳嗽起來,臉色白得可怕。

魏源冇見過曹壬這副摸樣,嚇得點心都忘記咀嚼了。

一旁的陸弘見狀,忙關切的看著曹壬問:“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曹壬已半個身子倚在江澈身上,手上卻緊緊提著陸萸的盒子,他虛弱一笑:“我休息片刻便好,你們隨意。”

待曹壬走了,魏源才歎道:“真是可惜。”

陸純低聲打斷:“不可在他麵前這樣說。”

魏源拿起綠豆糕,點點頭:“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曹壬進入自己的房間,將盒子放在床頭旁的案幾上,方纔那一瞬間他隻覺一股血腥味翻湧而上,咳嗽之意也壓製不住。

如今喝過方言遞給他的水後,褪去外袍躺在床上,胸口才稍微感覺舒緩。

收回水杯,方言問:“這盒子,可否需要屬下替少主打開?”

曹壬虛弱的搖搖頭,沙啞道:“你們先退下吧,有事我會喚你們。”

言畢,他又咳嗽起來。

方言細細的替曹壬理好被子,才退了出去。

船搖搖晃晃行駛在水麵上,窗外傳來陣陣水聲,恍惚間,曹壬聽到隔壁魏源的說話聲。

魏源道:“萸表妹的手藝又精進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讓母親幫我定下顧家女郎了。”

陸純笑道:“你願意,還得問阿萸是否願意,阿萸配的上更好的男子。”

魏源聽了,不悅道:“我也不差,除了愛吃點,長得胖點。”

陸弘聽二人拿妹妹的因緣說笑,冷聲罵道:“阿萸好心做美食還堵不上你們的嘴了?”

陸純和魏源這才覺得玩笑開過了,連連保證日後再也不提。

又吃了塊山楂餅,魏源忍不住道:“表弟說的冇錯,萸表妹值得更好的。”

曹壬聽到這裡之後沉沉的睡了過去,窗外水聲潺潺,迷迷糊糊間,他也在心底想:阿萸配的上更好的郎君。

他再次醒來,已是夜裡,屋內一片漆黑,窗子不知何時被關上了。

方言聽到動靜忙進屋點上燈,然後遞上一杯溫熱的水,才問:“少主可要用些吃食?”

搖搖頭,曹壬靠在床頭坐好,才道:“把盒子拿來給我。”

方言忙將盒子遞給曹壬。

“哢擦”一聲,曹壬打開木盒,裡麵躺著一箇中等大小的燈,這樣的燈他從未見過。

拿起燈看了一下,看到盒子底下有紙條,他把燈遞給方言,然後取出紙條拿,一行熟悉的字印入眼簾。

那是他的字,卻又不是他字,她已經練的這麼好了,與自己的字已有七分相似之處。

紙上寫有:願此燈能夠照亮你追尋夢想的路。

曹壬看完字,久久不語。

方言小心的問:“這燈,需要點上嗎?”

曹壬還是看著紙條,沉默不語。

江澈見狀,不待曹壬回答,自作主張迅速點燃了跑馬燈。

燭火被點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燈屏隨之轉動,畫上的蝴蝶、孩童、小狗彷彿都活了。

曹壬看著那活靈活現的畫麵,嘴角忍不住帶笑,“有這般明亮的燈,前路又有何懼?”

作者有話說:

默默碼字的我,也像正經曆一場修行,道長且阻,隻是不願放棄心中的喜歡和堅守,願大家也能找到照亮前路的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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