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張馳剛鑽出帳篷,就看見不遠處的林臻東,手裡死死攥著手機,眉頭擰成一團,臉色沉得厲害。
他擡腳走過去,林臻東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了他一眼,迅速把手機塞進口袋。
“張馳,起這麼早?”
張馳察覺到一絲不對勁:“臻東你怎麼了?感覺壓力還是很大。”
林臻東回憶起來,昨晚躺進帳篷時,連日賽程熬得人渾身發沉。但手機裡一堆洪闊緊急發來的訊息,他必須趕緊回復。
那是一長串連結,密密麻麻堆在聊天框裡。他隨手點開第一條,刺眼的標題直接撞進眼裡——《林氏能源投資車隊養私人武裝,公然與國家隊對抗》。
評論區吵得沸沸揚揚,看熱鬧的、跟風罵的、幫著說話的,亂成一鍋粥。有人酸“有錢就是任性”,有人替他辯解“個人車隊參賽合規”,可絕大多數人都跟著輿論節奏走,壓根沒人在意真相到底是什麼。
林臻東麵無表情地放下手機,指尖微微泛緊。
旁邊的張洪斌正翻著賽事平闆,聽見動靜擡頭,沉聲問:“怎麼了?”
“周董開始在網上放謠言,說我投資車隊跟國家隊對著幹。”
張洪斌拿過手機掃了一眼,語氣平穩:“你們公司的主體業務在歐洲,國內輿論再鬧,也傷不到根本。”
林臻東搖搖頭,眉頭緊皺:“但我怕這事傳到營地,影響張馳他們仨的心態,打亂比賽節奏。”
張洪斌沒再多說,把手機遞迴給他。
林臻東仰麵躺下,盯著帳篷頂的帆布,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明天再說,先顧好比賽。”
……
林臻東從回憶裡出來,目光望向遠處的賽道:“我現在總排名前八,再過兩天才能拿積分。後麵追兵緊,壓力有點大。”
張馳瞥了他一眼,沒追問:“穩住,我們都相信你。”
林臻東頷首,沒再多言。張馳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見他還站在原地,攥著手機的手緊了又鬆,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返程路上,張馳特意繞到國家隊營地,這裡比前幾天安靜太多,沒了百強和安部長的指手畫腳。昨天剛舉報完葉經理,這群人顯然是縮著尾巴,沒再囂張。
空地上隻停著幾台賽車,幾個技師蹲在一旁檢修,李倫和葉錦龍隔著二十來米,各自守著自己的車,互不搭理。
李倫蹲在地上,低頭檢查輪胎紋路,手裡的扳手敲著輪轂;葉錦龍靠在車門上,仰頭灌著水,一臉散漫。
過了許久,葉錦龍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挑釁:“李公子命挺大啊,又活了一天沒翻車。”
李倫擡頭看他,冷冷回懟:“葉公子也不遑多讓,這備用零件還越跑越多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挪開目光,誰都不服誰。
又靜了片刻,李倫頭也不擡,扳手又敲了敲輪胎:“你那懸掛鬆了,過彎響得跟拖拉機似的,別聽不出來。”
葉錦龍喝水嗆了一下,翻著白眼反駁:“你耳朵有病吧?那是輪胎卡石子了。”
“輪胎卡石子是劈裡啪啦響,你那是嘎吱嘎吱的鬆動聲,當我沒開過賽車?”
葉錦龍放下水瓶,走過去狠狠踹了一腳李倫的車胎,故作驚訝:“行,我聽聽你的,哎呦,這胎怎麼沒氣了?”
李倫低頭一看,車胎鼓鼓囊囊,半點問題沒有。再擡頭,葉錦龍已經笑著溜回自己車旁,一臉得逞。
張馳站在遠處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動,轉身離開。
看來獨狼主動退賽,也打動了兩位死對頭車手。他們不再像之前一樣,恨不得還沒比賽就先在更衣室裡決勝負了。
張馳是當天最後一個發車的,賽車駛出阿尤恩繼續南下,前半段是硬質沙漠,路麵結實平整,車速輕鬆飆到一百八以上。
他繼續保留體力,不冒進追趕前車,穩穩卡在自己的時段裡。出發前和孫宇強商量過,維持住現在的第18名就行。
孫宇強報路書的聲音平穩如跟播報新聞:“前方連續直道,無障礙物,保持車速,注意遠處沙丘陰影。”
行駛一百五十公裡後,路況開始變化:大片白色斑塊映入眼簾,一塊連著一塊,像是被曬乾的鹽田,鹽鹼灘到了。
這路段看著表麵堅硬,薄殼底下全是軟泥,一旦陷進去,整台車都能被吞掉,兇險至極。在沙特和突尼西亞,他們都遇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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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馳立刻鬆油門減速,孫宇強沉聲提醒:“導航提示,跟著前車車轍走,別太近,緊盯車轍軌跡,別亂開。”
前方是南非隊的賽車。那位車手之前的排名一直接近墊底,但昨天沙丘路段他運氣賊好,基本沒遇到什麼情況,快速通過了。所以排名衝到了張馳前麵。
張馳保持兩百米左右的距離,死死盯著前車留下的車轍,謹慎前行。
跟了十公裡,前車突然停住,是陷進了軟泥裡。車頭猛地往下栽,車身斜歪,後輪瘋狂空轉,刨起一片白色鹽末,任憑賽車如何掙紮也無法脫身。
張馳一腳踩死剎車,停在一百米外。
“南非二號車手,他們隊就靠納賽爾撐著,剩下三個實力最弱,已經退賽兩個了。”孫宇強快速說道。
幾輛救援車火速衝過去,可那台車陷得太深,幾番拖拽都沒動靜,隻能暫時棄車。
張馳握著方向盤,望著一望無際的白色鹽灘,鹽殼反光刺眼,根本分不清哪裡堅實、哪裡暗藏陷阱,手心微微冒出冷汗。
“別慌。”孫宇強看出他的緊繃,一邊翻路書一邊說,“沙特賽段咱們遇過類似路況,表麵厚實則底軟,必須走有車轍的地方,車速別超過八十。方向盤別猛打。”
張馳深吸一口氣,緩緩驅車前行,選了一條痕跡較深的車轍,把車速壓到七十。輪胎碾過鹽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聲都揪著人心,時刻提醒著底下的危險。
他緊盯前方,神經綳到極緻,不敢有絲毫分神。
十公裡,二十公裡,終於駛出鹽鹼灘時,張馳後背的賽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他鬆開緊攥方向盤的手指,關節都泛著青白。
下午四點,賽車穩穩衝過終點線。
營地內一片忙碌,技師們圍著賽車檢修,扳手敲擊金屬的叮噹聲此起彼伏。連續征戰十多天,不少賽車都開始出故障,必須趕在最終衝刺前全部修好。
厲小海的車早已停靠到位,他拿著一瓶水站在一旁,看見張馳過來,立刻迎上前:“教練,今天跑的怎麼樣?”
張馳擡眼掃了眼大螢幕笑了笑:“第二十,沒你們快。我老了,不敢衝起來,能完賽就好。”
“我是第七。”一旁的林臻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今天鹽灘跑得順,張洪斌提前把沙特、突尼西亞兩段鹽鹼地的路況特點全記下來了,一路上對著平闆實時分析,哪塊能走、哪塊危險,心裡門清。”
沒過多久,劉世豪也湊上來,滿臉激動:“我今天排第十一,追上白川哲也了!日本隊一號車手,就要被我超了!”
張馳看著他開心的模樣,也跟著笑了。
厲小海此時雖然臉色有些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韌勁。
張馳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海,你今天第幾?”
“第十六。”厲小海頓了頓,補充道,“葉錦龍今天落到我後麵了。”
張馳笑著鼓勵:“巴音布魯克你就贏過他,這次照樣沒問題。”
六點,李小河把眾人召集到帳篷裡,神色鄭重:“記星的申訴有回復了。”
所有人瞬間擡頭,目光齊刷刷落在她和記星身上。
記星開口說道:“我在丹吉爾把那批新零件安裝前後的資料全記錄下來了。避震調至前軟後硬,壓縮和回彈阻尼各調兩格;剎車卡鉗換新剎車片、換高沸點剎車油,底盤強化件的每顆螺絲扭矩,都有詳細記錄。”
李小河繼續說:“組委會核對過,這些資料和突擊檢查時的記錄完全吻合。”
劉世豪眼睛一亮,急切問道:“那葉經理能回來了?”
李小河搖搖頭,語氣凝重:“NEOM負責人說,舉報者指控葉經理早在利比亞賽段,就開始套取他們車隊的資料,光靠丹吉爾的記錄,證明不了之前的事。”
帳篷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神色都沉了下去。
馬克突然開口,磕磕巴巴的中文格外清晰:“我、我的平闆裡,有更早的資料。”
他一邊比劃一邊說:“新疆集訓的時候,所有引數和程式碼,我都記下來了,全都留著底。”
李小河看著他,沉默片刻,果斷說道:“那就趕緊整理,把所有資料匯總好,再次提交申訴,一定要把葉經理保回來。”
張馳說:“葉經理那邊應該沒大問題。大家先去吃飯吧。晚上我們等等馬克的申訴結果。”
眾人散去,隻有林臻東留在原地。
輿情的事,他還沒想好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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