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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臻東把車停在指定位置，從駕駛艙裡出來。今天他跑了第八名。
但他臉上沒什麼笑意。腦子裡還塞著下午那些畫麵。
父親的手搭在卡丁車方向盤上，母親站在會議室門口說“洪闊說得對”，張洪斌在副駕上安靜地報著路況，而他故意不聽。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遠處，帳篷區那邊有個人影在來回踱步。林臻東走過去。劉顯德沒看見他，還在低著頭走來走去，嘴裡念念有詞。
“顯德。”
劉顯德嚇了一跳，擡起頭：“臻、臻東哥！”
林臻東看著他：“怎麼了？”
劉顯德張了張嘴，又閉上，往帳篷那邊看了一眼。
“小海他……”他壓低聲音，“今天不太對。”
林臻東的眉頭動了動。
劉顯德說：“上午一切正常。有一段路全是軟沙，看不出來哪裡能走哪裡不能。小海跟著AI走，一點都沒陷車，還讓我把這個情況告訴大本營了。那時候他還挺高興的。”
他頓了頓。
“但下午……下午他的右腳開始疼了。”
林臻東愣了一下：“腳？”
“間歇性的。”劉顯德說，“好多路況很好的路段，本來可以全油沖，但他踩不下去。踩剎車可以用左腳踩，所以沒事。踩油門的時候會疼。”
他往帳篷那邊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完賽之後，他發現早發車的都比他快。有幾個晚發車的到了，也比他快。我去問他什麼情況，他隻說‘狀態不好’，就拿著平闆去帳篷裡躺著了。”
林臻東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疼得厲害嗎？”
劉顯德搖搖頭：“他說沒事，睡一覺就好。但昨天他也這麼說。”
林臻東看著那頂帳篷，沒說話。
此時劉世豪還在路上。
今天路況太好了。好到田野的話比昨天還少——除了報彎，大多數時候隻說一句：“前方多少公裡，直道全油。”
車速穩定在一百四上下。
劉世豪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平坦的柏油路麵。視野盡頭，偶爾能看見前車的影子，但很快又消失在遠處。
他不想追。
田野沒催他。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翻一頁路書。
路況最好的那段，是一條筆直的二十公裡大直道。劉世豪可以把油門踩到底，讓車速飆到一百八以上。
他看了一眼時速表——一百五。
田野在旁邊說：“前方二十公裡直道，可全油。”
劉世豪沒動。
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田野。你說我如果全油衝刺了，會不會被盯上？”
田野轉過頭，看著他。
“被誰？”
劉世豪沒回答。
他盯著前方的路麵，沉默了很久。然後腳上微微用力，車速提到了一百六。
還是沒全油。
“我這幾天不想沖。”他說，“你也多休息休息吧。”
傍晚六點，劉世豪抵達米蘇拉塔。
他把車停好，從車上下來。田野跟著下來，什麼也沒說。
張馳已經在營地中間等著了。看見劉世豪，他走過來。
“今天怎麼樣？”
劉世豪避開他的目光：“還行，沒豁。”
他看了看遠處的帳篷，又說：“我這幾天都不想沖。”
張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保持你的節奏，咱們的目標是順利到丹吉爾。隻要你能到，怎麼開都行。”
劉世豪聽他這麼說，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心裡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晚上八點，葉經理召集開會。
帳篷裡，十來個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比昨晚沉悶。
葉經理站在前麵，手裡拿著平闆，臉色不太好看。
“今天的排名出來了。”
他唸了一遍——
第一名：納賽爾·阿提亞
第二名：羅萬佩拉
第三名：諾維茨基
第四名：內爾·麥克西
第五名：勒布
第六名：白川哲也
第七名：李倫
第八名：林臻東
……
第十六名：厲小海
第十八名：張馳
第二十六名：劉世豪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葉經理擡起頭，看向劉世豪：“你今天什麼情況？路況那麼好，你跑個二十六？”
劉世豪沒說話。
葉經理繼續說：“第一天你第十九，昨天二十六，今天還是二十六。三天了，你一步都沒往前挪，擱這兒控分呢？咱們隊裡就不說了，可就連錦龍都跑得比你快——”
“我沖也不是，收也不是，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跑？”
劉世豪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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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世豪站起來，看著葉經理：“你們說要穩，我穩了。你說要快，我也快了。今天路況好但我沒忍住沖，你又說我不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那我到底該怎麼跑？”
帳篷裡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風聲。
李小河掀開帳篷簾子走進來的時候，正好撞上這一幕。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常態，走到葉經理旁邊：“資料整理好了嗎？該上傳了。”
葉經理把平闆遞給她：“都在這裡。”
李小河接過來，看了一眼劉世豪：“你的也傳了？”
劉世豪看著她，沒說話。
李小河等了幾秒，皺起眉頭：“劉世豪？”
劉世豪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
“想讓我傳資料可以，”他說，“不要再幹涉我怎麼開。反正我肯定能開到丹吉爾。”
他把“肯定”兩個字咬得很重。
然後他轉身，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
帳篷裡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葉經理忽然開口。
“你們知道獨狼今天第幾嗎？”
沒人回答。
葉經理說：“第十五。獨狼，第十五。”
他看著劉世豪離開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那個車，國家隊最破的。沒有大資本贊助，沒有頂級技師團隊，連領航員都沒有。就他一個人，一輛被順手改裝的車。”
他頓了頓。
“今天他第十五。”
葉經理轉過頭，看著剩下的人。
“劉世豪說他不知道怎麼跑。他要是去看看獨狼怎麼跑的，就知道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他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
“獨狼在國家隊的時候，沒人把他當回事。百強看不上他，李倫他們也不跟他來往。他一個人住最偏的帳篷，用最破的車，跑完了能跑的所有比賽。”
“當初我把獨狼簽到光刻的時候，錦龍他爹還不樂意。說這種沒人要的野路子，要來幹嘛？”
葉經理深吸一口氣。
“現在呢？他第十五，劉世豪第二十六。劉世豪用的車比他好，比他多個領航員，後勤團隊比他專業——”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葉經理這是在說，早知道劉世豪這麼不成熟，他當初就應該力排眾議把獨狼留住，不讓劉世豪當光刻的一號。
葉經理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麵的夜色。他冷靜了一下，又走回來。
“國家隊那邊開始提防我了。”他忽然說。
張馳擡起頭：“什麼？”
葉經理說：“白天我去找他們聊天，沒聊幾句就被‘請’走了。百強派的兩個人站在我旁邊，笑眯眯地說‘葉經理您忙您的’。”
他回過頭，看著張馳。
“他們開始警惕我了。”
張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百強想幹什麼？”
葉經理搖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兒。這幾天我多跟外國人聊聊，就不去找國家隊的了。”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張馳站起來，走到葉經理旁邊，看著外麵的星空。
遠處，劉世豪的帳篷裡亮著一盞燈。
“他會回來的。”張馳說，“他說的那些話，是在跟自己生氣，不是跟你。”
葉經理轉過頭：“但我帶了光刻五年，隻見過他為了能全速沖，把技師團隊和管理層都懟了個遍，從來沒見過他今天這樣。”
張馳看著遠處那盞燈：“你就讓他自己想幾天，到了丹吉爾再說。在那之前我來想辦法私下溝通，你別當眾點他了。”
晚上十點，張馳的帳篷。
張馳、孫宇強、記星、李小河四個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有點沉悶。
孫宇強先開口：“所以劉世豪那事，你們打算怎麼辦？”
記星靠在椅子上，抱著胳膊：“什麼怎麼辦？他不豁是好事。我改他那輛車的時候就跟他說過，別總是一根筋往前沖，省著點開。他現在這樣，不正合我意？”
李小河點點頭：“我也覺得隨他去。他那股唯我獨尊的眼神跟之前那個歌手一樣，我就看不慣。現在收一收，挺好。”
張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不對。”
三個人都看著他。
張馳說：“他不是在‘收’。他是在怕。”
孫宇強問：“怕什麼？”
張馳想了想，慢慢說：“我說不上來。但他這幾天太反常了。一點剛入隊時的激情都沒有。那時候他跟我頂嘴，跟臻東較勁，動不動就要豁出去跑。”
“現在呢？路況那麼好，他跑個二十六，下來一句話不說，讓他傳資料就懟人。”
他看著記星：“你覺得這是正常的‘收’嗎？”
記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不正常。”
李小河靠在椅子上，沒說話。她對劉世豪確實沒什麼好印象，但張馳這麼一說，她也覺得有點不對勁。
孫宇強想了想，開口說：“我明天早上出發前，找田野私下聊聊。”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孫宇強說：“有的領航員雖然話少，但什麼都看在眼裡。劉世豪這幾天怎麼回事，他肯定知道點原因。”
他看著張馳。
“如果明天劉世豪排名再不上升，你再親自去談。”
張馳思考了一下，點點頭：“行，那拜託你了宇強。”
（第六卷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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