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馳人生：世界賽 第7章 發揚光大

馬克的宿舍在辛地機械廠招待所的三樓，是最靠裡的那間。

孫宇強敲門的時候，裡麵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進來”。

推門進去，馬克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個平闆，螢幕亮著，但明顯沒在看。房間裡亂七八糟，衣服堆在床上，外賣盒子扔在桌上，空氣裡一股速食麵的味道。

“馬克。”孫宇強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馬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厲小海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孫宇強朝他招招手，他才進來，在床邊坐下。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孫宇強開口：“馬克，我來找你，不是勸你。”

馬克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警惕。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孫宇強說，“一件我花了十年纔想明白的事。”

馬克沒說話。

“我在這個團隊裡，像是最沒用的那個。”孫宇強說，“我不會修車，不會調發動機，不會看資料。我就會報路書，會陪張馳說話，會在他跑完的時候遞一瓶水。”

馬克的眼神動了動。

“你知道張馳為什麼帶著我嗎？”孫宇強問。

馬克搖搖頭。

“因為總得有人幹這些事。”孫宇強說，“總得有人在前麵沖，也總得有人在後邊守著。總得有人出風頭，也總得有人當綠葉。”

他頓了頓，看著馬克的眼睛：“我不是說我願意當綠葉。我是說，一個團隊裡，不能所有人都想當紅花。”

馬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有點澀：“我不是想當紅花。我隻是……我隻是不想被當成錯的。”

孫宇強愣了一下。

馬克繼續說：“我做了二十年工程師。我的資料從來沒有錯過。可來到這裡，每天都在被質疑。記星說我錯了，張馳不信任我，連那個——”他指了指厲小海，“那個車手，差點因為我的係統出事。”

厲小海的臉白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馬克說，“係統誤判，是因為陽光太強。可你知道嗎？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保證什麼了。我怕我說‘沒問題’，結果出了問題。我怕我說‘相信我’，結果他們失望。”

房間裡安靜下來。

孫宇強看著馬克，忽然覺得這個瑞士人，其實也沒那麼討厭。

他隻是一個，害怕犯錯的人。

厲小海忽然開口了。

“馬克先生。”

厲小海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認真地鞠了一躬。

馬克愣住了。

“對不起。”厲小海說，“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錯。”

馬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您的AI係統很好。”厲小海繼續說，“真的很好。它讓我跑出了受傷以來最快的圈速。它讓我在養傷的時候，覺得還有人——還有東西——在陪著我。”

馬克的眼眶有點紅。

“可是，”厲小海說，“它也讓我犯了一個錯。”

馬克沒說話。

“那個錯，不是因為您的係統不好。是因為我太信它了。”厲小海說，“我信到連自己的眼睛都不信了。我信到連劉顯德報的路書都不聽了。我信到——把所有的判斷，都交給了它。”

他頓了頓，看著馬克：“那不是您的錯。那是我的錯。”

馬克低下頭，沒說話。

“教練說，”厲小海繼續說，“AI總結的是已有的知識，可賽車手必須學會在未知中判斷。我覺得他說得對。但我也覺得——AI總結的那些已有的知識，很重要。沒有它們，我連‘未知’都到不了。”

他伸出手，放在馬克的肩膀上。

“您的任務，不是跟記星爭個對錯。”他說，“是把您自己的作品，發揚光大。”

馬克擡起頭，看著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孫宇強在旁邊看著，忽然有點感動。

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那天晚上，馬克一個人坐在宿舍裡，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為什麼當工程師。不是因為想證明自己比別人強，是因為喜歡那些精密的零件、那些完美的資料、那些可以被計算和控製的世界。

可是賽車世界，從來不是可以被完全計算的。

有太多未知的東西。有太多無法預測的變數。有太多——需要靠人的經驗和直覺去判斷的時刻。

這不是資料錯了。

這是資料還不夠。

第二天一早，馬克出現在維修區。

記星已經在工作了，看見他來，沒說話，繼續低頭幹自己的。

馬克走到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記。”

記星擡起頭。

馬克深吸一口氣，用他那蹩腳的中文說：“你的經驗，我的資料，一起用，好不好？”

記星愣了一下，看著他，沒說話。

馬克以為他沒聽懂，又用法語說了一遍，然後掏出平闆，指著上麵的資料：“你看，這是我算的引數。你說哪裡不對，我們一起改。”

記星低下頭，看著那個平闆，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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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過一張圖紙，鋪在馬克麵前。

“這是發動機的剖麵圖。”他說，“你看這裡，進氣道的設計，在平原上沒問題。但高原上空氣稀薄，流速會變，混合氣比例會變——”

馬克湊過去，認真地看。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從發動機聊到進氣道，從進氣道聊到噴油嘴，從噴油嘴聊到ECU引數。偶爾有爭執，但誰也不摔東西了。

張馳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麵。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孫宇強跟在後麵，小聲問：“不進去看看？”

張馳搖搖頭：“不用。”

“那發動機的事……”

“他們能解決。”張馳說，“之前的問題不是發動機，是信任。現在他們已經在解決了。”

三天後，第一台改裝好的發動機裝車測試。

記星和馬克並排站在賽道邊上，一個拿著秒錶，一個拿著平闆。兩個人的表情都很緊張，像兩個等著孩子考試成績的家長。

劉世豪坐進駕駛座，點火，引擎轟鳴。

那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了。低沉了一點，渾厚了一點，但更有力。

“去吧。”張馳說，“跑一圈。”

劉世豪點點頭，踩下油門。

車衝出去，在賽道上飛馳。一圈，兩圈，三圈。每一個彎道，每一段直道，每一次加速，都在考驗那台發動機的極限。

記星死死盯著秒錶，馬剋死死盯著平闆。

第五圈結束，車緩緩駛回維修區。

劉世豪從車上下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怎麼樣？”張馳問。

劉世豪看著他，忽然笑了。

“張老師，”他說，“這台發動機，比我在光刻開過的任何一台都有勁兒。”

記星愣住了。

馬克愣住了。

然後兩個人同時低頭，一個看秒錶，一個看平闆。

“圈速比之前快了零點四秒。”記星說。

“進氣溫度穩定，燃燒效率提高百分之八。”馬克說。

兩個人擡起頭，對視一眼。

然後，記星伸出手。

馬克愣了一下，然後握住。

“合作愉快。”記星說。

“合作愉快。”馬克說。

張馳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比他見過的任何賽車衝線都好看。

那天晚上，辛廠長在小食堂擺了一桌。

“慶祝咱們的技術團隊，”他舉著酒杯說，“終於不吵架了。”

大家都笑了。馬克聽不懂中文，但看見別人笑，也跟著笑。

記星坐在他旁邊，給他倒了一杯酒，用帶口音的英語說：“乾杯。”

馬克愣了一下，然後舉起杯：“乾杯。”

兩個人碰了一下，仰頭喝了。

厲小海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幾個月前，他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機會開車了。但現在，他坐在這個破舊的小食堂裡，周圍是一群吵吵鬧鬧的人，有一台改裝好的發動機，一個月後就要出發去亞塞拜然。

劉顯德在旁邊給他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你最近瘦了，跑高山需要體力——”

他聽著，沒說話，隻是笑。

張馳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桌子人。

林臻東在和葉經理討論什麼，劉世豪難得地沒有提前走，記星和馬克比比劃劃地交流著，孫宇強在給劉顯德傳授什麼經驗，厲小海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組隊去巴音布魯克的時候。

那時候也是這樣，一群人，一輛破車，一點錢，和一堆吵不完的架。

可最後，他們贏了。

不是因為車好，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這群人，吵完架還會坐在一起吃飯。

他舉起酒杯，輕輕說了一句：“來，敬咱們。”

大家愣了一下，然後紛紛舉起杯。

那天晚上，小食堂的燈亮到很晚。

外麵，夜風吹過訓練場，吹過那台剛剛改裝好的發動機，吹過停成一排的四輛賽車。

一個月後，它們要去亞塞拜然了。

一個月後，它們要從平原爬上海拔接近三千米的高山，在那條從未有人跑過的賽道上，和外國的車手一較高下。

但它們不怕。

因為它們的發動機裡，有記星的經驗，有馬克的資料，有林臻東的錢，有張馳的膽，有劉世豪的快，有厲小海的韌，有孫宇強和劉顯德的陪伴。

還有那間小食堂裡，永遠亮著的燈。

（第二卷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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