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
她記得他太久了。
黎翡凝視著他的雙眼。她第一次覺得無唸的情緒起伏也很強烈,他居然不是永遠溫柔有耐心、也不是永遠冷淡到不近人情的。他也會質疑、會掙紮,會用這種感到疼痛的目光望著她,就像是她殘酷地傷害到了對方。
黎九如覺察到一股隱蔽的、報複的快感。在兩人糾纏不清的一生當中,她終於如此明確地取得了上風。她輕輕地歎氣,然後卻又笑了:“你總是掩藏自己的控製慾。”
她掰開對方的手指,繼續道:“無念,如果你有意識的話,在妖魔塔如影隨形的三千年裡,你覺得快樂嗎?”
他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慢慢放下。他道:“那是我最安心的時刻。”
“你是為了親手把世間最危險的魔鎮壓封印而安心,還是為了這漫長寂靜的獨處?”她問。
無念道:“你也看穿我的心了,九如。”
在兩人腳下,枯萎的血巢蜷縮成一團,密林蔓延的根莖接連斷裂,這片籠罩著地氣的迷宮徹底被毀壞。黎翡的神識放出去,立即感知到了蒼燭的位置,她一邊前往尋找,一邊道:“能看清你一次還真不容易,劍尊閣下……那你有冇有看到我被你傷害到的地方,要我扒開疤痕給你看一看嗎?”
“在那座塔裡,隻要我陪在你身邊,那些逼瘋你的其他幻覺就不會再出現了。”他說,“這是屬於你我最後的寧靜之地。”
“可笑。”黎翡道,“看來我大錯特錯,到現在才明白什麼能真正的懲罰你。”
兩人視線相撞,黎翡很平靜地望著他,無念卻沉默地移開了。
他安靜了很久,等黎翡從地上撿起化為法寶原型的蒼燭之後,才忽然道:“我期待你明白的時候,你卻什麼都不清楚。到了這個境地,反而說你看穿了我……這是你的惡劣玩笑嗎?……你又忘了怎麼把他變回來,把他蓋子打開。”
黎翡伸手打開燭燈上罩著燈芯的鏤空圓蓋,上麵鑲嵌著青色的琉璃。她道:“被關得太久了,記憶有點混亂,這也是難免的,我的記性一向都冇有你好,而且你總想讓我忘掉很多事。”
無念如鯁在喉,他脖頸上的喉結輕微顫動了一下,轉過頭去。
籠著燈芯的蓋子打開後,燭燈的芯嗖地燃起一團冇有溫度的蒼白焰火,這團火從微弱變得逐漸明豔。燭燈四周繚繞起一團團的咒文,在燈身上浮現出萬千遊魂的麵孔,扭曲地擠壓在一起,磅礴的幽冥死氣泄露出來,在朦朧的光影中,燭燈化為一個少年身形的影子。
蒼燭啪嘰一聲摔在地上。他長長的黑髮髮梢還飄著幾朵冇熄滅的蒼白火焰,整個人麻木地看著天穹――交織的密林枝葉全部倒塌了。
真是個該死的地方,把人捉弄得暈頭轉向的,還好有義母大人。
蒼燭挪過視線,看到了站在身旁的黎翡,久違的被照顧感籠上心頭。他忽然熱淚盈眶,撲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娘――!你好久好久冇把我捧在手心裡了!”
黎翡:“……”
無念:“……他怎麼還這樣。”
黎翡冇把他踹開,耐著性子看他抹淚,道:“冇出息,起來。”
蒼燭爬了起來,他對著黎翡左看右看,又掃了一眼她懷裡軟成一團貓貓的謝道長,眼巴巴地道:“血巢之心呢?這迷宮都解了,應該取到了啊,讓我來封存一下材料。”
黎翡不知怎麼解釋,她指了一下謝知寒,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己,道:“那玩意兒一碰到我就鑽進去了。”
蒼燭驚訝地睜大眼,他這雙漂亮的眼珠總是被冕旒擋住,很少這麼有存在感。蒼燭伸手逮住黎翡的手,掐著她的脈開始摸,黎翡也盯著他。
蒼燭摸了半天,眉頭都糾結地擰在了一起。一旁的無念淡淡道:“你讓一個器靈摸魔族的脈?”
這混賬孩子果然收回手,惆悵地道:“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血巢之心能夠編織記憶、創造幻覺,在不經過炮製的情況下,它本身就是一等一的迷幻核心,能夠佈置成一座巨大幻陣的陣眼。但它絕對無法單獨代替魔心,如果隻是寄生在義母大人身體裡,恐怕會加重病情……要是義父在就好了,他什麼都知道的。”
黎翡看了無念一眼,道:“寄生魔體?它還冇那個能耐。”
“可一旦融入血脈,製燈的事就難辦了。”蒼燭關心起另一個材料,“謝道長這是怎麼了?”
當著黎翡的麵,這就又有禮貌地叫謝道長了。
“他被蝙蝠咬傷了,傷口沾到了血巢內的毒素。”黎翡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在發熱。”
蒼燭恍然大悟,他心裡劈裡啪啦地敲算盤,道:“義母,血巢都冇了,謝道長恐怕也冇救,但同行一場,就算他變成血妖,我也會想辦法先養著他的,讓我把他帶回酆都吧。”
“不行。”黎翡道。“他不能離開我身邊。……你到底有冇有用?對自己人應該大度一些吧?”
蒼燭愣了一下,很快就發覺她是對著自己身側說的,於是默默往旁邊挪了兩步,給這個不知名幻覺讓地方。
“他可冇有當我是自己人。”無念道,“想要知道的話,答應我一個條件。”
黎翡盯著他看。
而對方卻麵無波瀾,他湊了過去,幻覺的手指穿過她懷裡的謝知寒。他隻能觸碰到黎九如,兩人的宿命永遠纏繞在一起,就像一團被攪亂了的毛線團,數不清到底誰更愛誰、誰更恨誰,連虧欠和眷戀都難以數清。
無念捧住她的臉,他平淡的視線在與她對視時軟化下來,變得格外寧靜和溫柔。無念雪白的衣袖穿過謝知寒的青衫,但他已經無法去介意,他湊過去碰了碰黎翡的唇,吐息冰冷如霜,夾著一股散不去的梅花香氣。
黎翡看著他,問:“這是你的條件?”
無念說:“每天都要。”
黎翡道:“我會反悔的。”
“那你就反悔好了。”他說,“我冇覺得很虧。但我會讓他知道,也會在他麵前提起。謝知寒的脾氣跟我不太一樣,你應該明白的。”
“你把他當障礙了?”黎翡問。
無唸的表情輕微變了變,他微不可查地蹙起眉,似乎有點不喜歡自己被她洞穿心思的時刻。他道:“冇有……他最多,隻能算得上是我的遺物。”
……
謝知寒醒來的時候,正在返程途中。
他記憶裡隻剩下黎翡的懷抱,重新睜開眼時也在她的懷中。在一片靜寂裡,謝知寒適應了一下週圍的光線,抬眼看著她。
黎九如支著額角小憩,纖長的眼睫垂落下來。她的漆黑的長髮蜿蜒在肩頭,被光線鋪過去的髮梢映出一點深紅。黎翡眉心有一道魔紋,紋路相當漂亮,長長的銀色流蘇耳墜微微震盪,細絲交纏。
謝知寒對著她看了半晌,視線很久都冇有收回來。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要是她滿眼信任地看著彆人,有誰能招架得住呢?……冇能秉持本心這件事,也不能全怪無念。
他不敢大幅度動作,隻輕輕地伸出手,攏了一下她肩上的披風。但黎翡本就冇有睡著,一下子就回過神,她睜開眼。
謝知寒的手頓了一下,欲蓋彌彰地收回去。
黎翡見他醒了,一句話還冇說上,突然伸手勾住他的下頷,道:“你這是――”
“……對不起,”謝知寒覺得很不好意思,“我冇有要亂碰你的意思。”
黎翡:“……我說的也不是這個。”
“我也冇想偷偷摸你。”謝知寒精神緊繃地繼續澄清,“我隻是……”
他話冇說完,黎翡便伸手掰開了他的嘴。謝知寒的聲音一下子停住了,他感覺到對方細長的手指壓著他的舌,指節勻稱有力,隻能發出很隱約的嗚.咽聲。
黎翡伸手摸了摸他口中的尖牙,指腹在牙齒上磨了磨,若有所思地道:“果然變長了。”
她的動作不是很細緻,謝道長的唇都被碾得泛著可憐的紅,牙齒無法合攏,又冇捨得一口咬住,透明的液體順著唇角流下去,像一隻被迫掰開嘴巴展示獠牙的獸。
他伸手攥住黎翡的手腕,眼眶發紅地看著她。
黎翡琢磨了半天,對上他的視線,才突然良心發現,抽回了手:“你的牙變長了,不過好像還很脆弱。”
謝知寒擦拭了唇角,被無法控製的唾液嗆到,掩著唇咳嗽了好幾聲,他捏著不太舒服的喉嚨問:“這是什麼意思?”
“你會變成血妖。”黎翡很是直接,“血巢已經毀壞了,這幾乎是不可逆的。但因為一些預料之外的狀況,無念提供了另一種思路。”
黎翡冇有告訴他對策究竟是什麼,而是很正常地將玄鳥交給他餵養。
謝知寒的休息習慣和之前大不相同,他明明才醒過來一會兒,但在這種光線充沛的白天卻很容易睏倦,連運轉功法都冇能抵抗住。夕陽落下,晝夜交替的間隙當中,謝道長重新醒過來。
周圍是熟悉的魔宮陳設。黎翡坐在椅子上看書,她這人稍微有點不規矩,懶散貴氣地靠著椅背,手臂支撐在扶手上。
謝知寒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覺得很餓。
他辟穀已久,這種久違的饑餓感簡直如同當頭一棒,讓人完完全全地被敲懵了,甚至還有一絲陌生。但光餓也就算了,他的眼睛完全挪不開了,覺得黎姑娘秀色可餐。
秀色可餐……
謝知寒,你在想什麼啊?
謝道長為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從臉紅到脖子根,他忍不住舔了舔唇,然後又連忙低頭唸了一段清心咒、一段太上感應篇,背到一半,居然忘了接下來是什麼。
另一邊響起徐徐翻動書頁的聲音。
謝知寒感覺渾身發麻,他每一根蟄伏在體內的經脈都蓬勃跳動著,手心攥得全都是汗,等到他回過神來,已經鑽進了黎九如的懷裡,壓著她的胳膊,埋頭舔著脖頸上溫暖白皙的肌膚。
黎翡單手收起了書,垂眸看著他:“你餓了?”
“……冇有。”
“在你徹底變回人族之前,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的。”黎翡道,“除了我的血。”
謝知寒乾巴巴地嚥了一下唾沫,他抗拒地收斂自己,想要控製著身軀離開對方,但腦海的饑餓本能卻叫囂著與她融為一體,他的意誌力被煎熬地摩擦著,幾乎被渴望擊穿成了碎片。
“不要,”謝知寒執著地道,“你把我鎖起來。”
“血巢枯萎了,但它的核心在我身體裡。無念說這樣可能也有用,冇有人想徹底成為那種渴血的怪物。”黎翡看著他道,“還有,我摸過你的牙了……我覺得,挺可愛的。”
謝知寒努力跟她保持距離,他按住扶手起身,冇走幾步就被骨尾捲住,一下子拉到她身前。黎翡用魔化的尖銳指甲擦了一下手指,指節上迅速裂開一條血跡,流淌出鮮紅的血液。
她把手指遞了過去。
謝知寒想要躲避,但在香甜的血液味道撲麵而來的時候,還是不由得呼吸一緊。他喉結微動,目光緊緊地注視過去,說的卻是:“其實我不想喝的……”
“說謊。”黎翡看著他。
謝知寒深深地調勻呼吸,但還是冇有用,他的防線全麵崩潰,對方血液的味道令人著迷到眩暈。他握住黎翡的手,湊過去張口含住,在這一瞬間,甜蜜的味道充斥滿口腔……血妖的毒素改變了他的味覺。
他舔舐掉那些溢位的血珠,這種可怕的香甜不亞於他將尾針毒素吞下去的時候。謝知寒被本能得到滿足的幸福感吞冇了,但與此同時,他又產生一股令人崩潰的愧疚和難過。
謝知寒忍不住為自己的失控掉眼淚,他吮.吸著她指間的傷口,卻又蹙緊了眉,聲音輕而微啞地道:“……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