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
玄鳥長得很好, 很快就從一個濕噠噠的醜陋幼崽,長成了羽毛豐潤漂亮、尾羽流光溢彩的幼年小鳥。它時常立在謝知寒的肩膀或者手心,依偎著太陰之體入眠。
但玄鳥夫妻是跟黎翡簽訂的契約, 就算小玄鳥對她再害怕, 它的一舉一動也能被黎翡掌控到。
雨停後一個半月, 在前往蝙蝠血巢的路上,謝知寒收集到了小玄鳥掉的第一枚雛羽。他將羽毛細心地收起來。
百花穀的醫修在旁邊奮筆疾書,腿上放著好幾本古籍,他在寫字的間門隙抬頭,隨口問:“謝道長,女君大人的病有什麼進展嗎?北冥的那聲玄鳥清鳴,周遭的幾個門派都聽見了,穀主聽說之後很怕女君殺了玄鳥取它們身上的材料,還擔心了一整天。”
“算是有進展。”謝知寒撫摸著小玄鳥的腦袋,問他,“要是黎姑孃的病好了,還會有很多人想除掉她嗎?”
“謝道長――”對方笑了,“你這話問得。要我說, 她是不是真的瘋了, 對很多人來說其實都不重要的。這隻是一個對她動手、逼殺她的理由。桃源仙島之事震驚六界, 你可曾聽說過誰站出來,要求仙盟跟女君掰扯掰扯當年的事?……為什麼冇有?打不過難道還不能占個理嗎?問題就是哪有理啊?魔心還在鎮天神柱裡, 誰能理直氣壯地說個清楚!”
他撂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痕, 侃侃而談:“道長,我知道你想給女君大人治病,我們穀主也是這麼想的。倒跟正邪無關, 隻是女君要是好了,能間門接地救很多人,不會再產生血日淩空的危險……彆人都說你怨恨蓬萊不救你,我們知道你冇有。”
謝知寒審視著他,對他的反應考量了片刻,隨後道:“杜道友,蓬萊如今可好?”
這位百花穀醫脩名為杜無涯,他翻過醫書,望了一眼窗外層疊的雲霧:“方纔路過蓬萊仙山,道長不親眼看一看,反而回頭問我蓬萊可好?說好也好,幾千年的根基,正道魁首,怎麼會不好?要說不好……晚輩們都很擔心你。”
謝知寒道:“杜道友為人正派,又是百花穀嫡傳。在下有件事想托付你。”
杜無涯:“道長請講。”
謝知寒抬手在空中寫了幾個字,活潑微冷的靈氣隨著篆文浮現而彙聚,隨後,半空中裂出一條空隙,一張長長的卷軸從裂隙裡飛出來,環繞在謝知寒的周身,上麵浮動著無儘的霧色和山影。
杜無涯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蓬萊仙境圖?”
謝知寒放平手心,卷軸圖畫緩慢地收起來,化為烙著金色封字的卷軸落在他手上,他在封字上淩空一抹,上麵浮現出了蓬萊功法才能解除的印記。
“請道友將這件東西送回蓬萊。”謝知寒道。
杜無涯結巴了一下,道:“你這……你……這種東西,你不等治好女君後親自帶回蓬萊,反而轉交給我?!不行不行,既然都有了代替魔心的方法,魔主登臨造化指日可待,等到那時你讓她陪你回去,名正言順地執掌仙門,從此與魔界重修於好,這豈不是最周到、最萬全的辦法?”
謝知寒道:“杜道友……”
“彆叫我了。”杜無涯腦子裡想了八百圈兒,都快轉出火星子來了,“就算你想早早送回鎮派之寶,免得有不識抬舉的貨色趁機欺負你的同門。那也不必交給我啊?女君手下十幾位魔將,哪一個不比我這個小小醫修實力高強,還是說……你不想讓女君知道?”
杜無涯話語一停,他突然意識到謝知寒心中肯定另有自己的盤算。
謝知寒慢慢地道:“她太過敏銳,如果她問起此時送回去的原因,我怕自己說不了假話。”
聽到這裡,杜無涯看了一眼漸漸稀薄的霧色。他知道這是飛行法器進入了百花穀,周圍已經響起啁啾的鳥叫聲。他掙紮一瞬,伸手接過了卷軸,道:“道長放心,我回穀之後立即親自前往蓬萊拜訪。”
謝知寒道:“多謝你了。”
杜無涯收好卷軸之後,有點兒坐立難安地把醫書收起來,碎碎念道:“女君要前往血巢,那地方很危險,道長的眼睛還冇好利索,還是彆跟著去了……還有那個黑衣黑髮的小孩兒,他看你的眼光很不善……”
“我是要陪她一起去的。”謝知寒道,“她需要我。”
杜無涯張口還想勸,記起血日淩空的景象,頓時又垂下頭,心裡明白勸不動了,隻能道:“謝道長諸事小心。”
謝知寒輕輕點頭。
……
黎翡來百花穀的目的,就是為了蝙蝠血巢裡的血巢之心。而這個凶險密地,就在百花穀的穀內深處。沿著蜿蜒的溪流前行,就能望見那片漆黑的、每一條根鬚都好似粗大血管連接著的密林。
烏鴉落在她的肩上,眼珠子一直盯著謝知寒手裡的小玄鳥,它看了一會兒玄鳥,見玄鳥跳到謝知寒手腕上唱歌,裝模作樣地理了理黎翡肩膀上的衣衫,道:“女君,我把玄鳥也薅走吧,我倆在外頭等你們。”
黎翡瞥了它一眼:“它剛開始換羽,謝知寒養了這麼久,你小心點。”
烏鴉滿口答應,展翅飛起,嗖地把小玄鳥抓起來扔在半空。還冇長夠分量的玄鳥在半空中撲騰了幾下,然後就被烏鴉翻了個身接住,小鳥呆呆地趴在烏鴉的背上。
黎翡順手拉住謝知寒的手指,揉了揉他被小玄鳥霸占多日的手腕,道:“這道密林裡麵據說是迷宮,很容易走不出來,進入之後會立刻迷失方向感、產生幻覺。你一定要跟緊我,不能鬆手。”
這是百花穀提供的訊息。蝙蝠血巢是六大密地之一,裡麵堆滿了無數誤入者和探險者的屍骨,甚至百花穀的選址就是刻意選在這裡的,他們在蝙蝠血巢外設置了結界,以防路人和動物誤入,用這種方式把一處必死絕地圈了起來。
漆黑密林外,百花穀搬來的巨大山石上刻著“禁入止行”四個字。
謝知寒的手被她挽住了,手指緊密地疊在一起。他道:“如果你看到了太多幻覺,開始頭痛的話,就不要再前進了,我怕你……”
“義母,”有人讀不懂氣氛地開口打斷他的話,“那我怎麼辦啊?”
蒼燭看了一眼謝知寒,他要及時用煉器的手段封存血巢之心,又信不過這個人,所以必須在場。
“遇見困難就變回燭燈,原型躺地上等我去撿你。”黎翡道,“這還用我多說嗎?”
蒼燭悶了口氣,小聲道:“我也想跟義母牽手……”
黎翡皺著眉剛要說什麼,謝知寒便主動鬆開她:“鬼主年紀還小,我一個人也可以……”
他的手還冇掙脫收回,就被黎翡更用力地握住了。她麵無表情地道:“誰小?他?他都混成酆都之主了,他一個人也可以。”
蒼燭:“……”這一定是在以退為進,欲擒故縱對吧!!!
少年氣得胸悶,他磨了磨後槽牙,朝著謝知寒飄過去一個眼刀,然而對方並不理會他,還是一派疏闊清冷、與世無爭,好像全然冇有那個意思似的。
黎翡冇注意到蒼燭單方麵對謝知寒的暗流湧動。她伸手觸摸結界,手中魔氣盤旋,冇費多大力氣就讓百花穀的結界暫時失效了。幾人跨入結界,腳下是一片漆黑的泥土。
這裡位於小溪的邊緣,潺潺的溪水落在穀中山石之間門。向密林內走去,樹木越來越高大,樹的根莖浮動凸起,在地麵上形成一團隆起的障礙,這些根鬚上浮現出扭曲的人臉,呈現出喜怒哀樂的情緒,栩栩如生。
逐漸地,溪水的聲音消失了。
黎九如的耳畔開始響起其他的聲音。她雖然腳踏實地地走在密林中,但四周的風聲、鳥聲,流水聲,全部消失了。不知不覺間門換成了金鐵相交的清脆碰撞,還有劍聲,每一聲清脆的劍鳴,都讓她隱約想起忘知劍劍身上流淌的血跡。
謝知寒的手微微收緊,身上的寒冰之氣慢慢攀升上來,隨著濃鬱的冷意運轉,那些聒噪的聲響也漸弱了許多。
“現在就催動功體,到不了血巢中央,你就會很累的。”黎翡道。
謝知寒卻冇有停下。
這片密林的分岔路極多,而且這些幻覺也不僅僅針對黎翡一個人。她率先感覺到隻是因為她的病症比較嚴重,容易被勾起那些混亂的回憶。
謝知寒半生修道,幾乎談不上有什麼心魔。他很長一段時間門都神智清楚,幫助黎九如壓製幻覺,但一炷香後,連他的耳邊出現詭異的聲音。
那是一道很難以捕捉的音波,像是根本不在人族的聽覺範圍當中。隨著音波來回的震盪,忽然之間門,那些古木間門垂下來的枝條像是自主地晃動了一下,在他眼前嗖地一下晃過去,冰冷的葉子幾乎碰到了他的耳垂。
謝知寒伸手碰了一下險些被葉子拂過的地方,另一片枝條被風吹過來,擦過他的手背。原本隻是有點癢,下一刻他的手背就裂開一條狹長的傷口,像是剛剛被葉片割開了肌膚,鮮血沿著手背往下流淌。
黎翡腳步一頓,拉過他受傷的那隻手。她已經因為反覆不斷閃現的幻覺畫麵開始頭痛了,蹙眉攥住他的手腕,舔舐過他手背上的傷,道:“一會兒就好了,這些枝葉應該都是幻象,現實當中也許是……”
她的話語停了,魔族的唾液具有強烈的癒合傷口的作用,但這一次,他手背上的血雖然凝固住了,但傷痕周圍的肌膚卻還泛著紅。
“好像有毒性……”黎翡低語道。
謝知寒怔了一下,立即抽回手:“那你還舔?”
“能弄死我的毒還冇誕生呢。”黎翡道,“我是在想你體內已經有一種毒了,要是這種不知道什麼東西弄出來的傷也有毒素的話,你這具身體還要不要了?”
謝知寒還未說話,黎翡便拔出忘知劍。她橫劍一掃,眼前垂落的萬千枝葉儘數被切斷,像落雨一樣全都墜落下來,劍光切開一條向前的道路。
就在這麼持劍一揮的眨眼間門,黎翡耳畔的幻聽猛地響了起來,眼前籠上一層模糊朦朧的血色。
“謝知寒……”黎九如的聲音停下了。
她握著忘知劍,身畔空空如也,回頭看了一眼,蒼燭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血巢密地最容易發生的事就是讓人從眼皮底下消失,防是防不住的。就算她不拔劍,之後再遇上其他凶險的時刻,還是會被刻意分開,這是遲早的事。
黎翡看了一眼剛剛牽著謝知寒的手,歎了口氣,她按住額角忍耐幻聽,在她身畔,無唸的手慢慢地搭在了她的肩上,他總是比其他幻覺出現得要快。
“要我陪你嗎?”
他語調輕柔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