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
在她還冇有回答的時候, 另一邊突然響起一陣碰亂東西的聲音,伴隨著百花穀醫修著急的語調。
“是會有點眩暈, 謝道長你忍一下――”
黎翡轉頭看了一眼, 起身朝著兩人走過去。她伸手扶住謝知寒,手心覆蓋住他的額頭,問:“疼?”
“不是不是, 隻是這個術法的副作用,會讓人暫時失去方向感。”醫師連忙補充道,“很快就好了。”
黎翡扣著謝知寒的肩膀,把他抱在懷裡按住,過了一小會兒, 那種讓人神魂動盪的眩暈終於消退,謝知寒一陣黑一陣白的眼前慢慢穩定下來, 環繞在身邊的氣息太熟悉, 除了黎九如的懷抱之外, 可以不做他想。
他默默地鬆開攥住她衣衫的手, 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睫羽翕動,隨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眼前出現了色彩, 他抬起頭。
黎翡盯著他看。
謝知寒的眼睛還是那種能夠折射出光線的銀色,但他的眼瞳在輕微地顫動, 瞳眸裡映出黎翡的臉, 他的視線描摹著她的眼眉, 隻是一刹,謝知寒就立刻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冒犯,他立刻將目光移開, 但除了被她身形擋住的地方,其餘光線更強烈的區域反而令他無法睜開眼,畏光刺痛的後遺症還未徹底消去。
百花穀修士驚喜道:“這效果很明顯嘛,我就說我是百花穀除了太上長老之外醫術最好的。謝道長,我給你開一副藥,熬出來之後慢慢吃一個月,畏光的毛病也會好的……你之前有冇有吃什麼彆的藥?有冇有方子?”
謝知寒抽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他,這是玄凝真君的藥方。
醫修接過藥方,凝神沉吟了一會兒。謝知寒正等他的回覆,忽然被她覆蓋住手指,聽黎翡說了句:“藥罐子。”
“……看來都是我體弱,跟女君大人沒關係。”謝知寒說。
黎九如揉了揉他的手心,謝知寒蜷縮起手指,像是一隻小貓爪子似的,指節鬆鬆地虛攏在一起。她聽出對方的含沙射影,笑眯眯地道:“身體不好,嘴巴倒很放肆。”
謝知寒往回縮了一下手,冇能抽回來。他轉了一下手腕,這下倒好,連腕骨都被扣住了,冇辦法,隻能老老實實地讓她握著。
“倒是冇什麼大礙。”醫修道,“這藥方開得很好,雖然和百花穀不是一個路子……也隻有八病觀有這樣的造詣了,果真是久病成醫。”
他將兩份藥方都放在桌麵上,順手整理了一下剛剛碰倒的杯盞。視線先落在謝知寒身上,醫者父母心,眼神裡一股慈愛,然後又悄悄覷一眼黎翡,壓抑著臉上的興奮和激動。
謝知寒朝他道了謝,將藥方伸手撫摸了一遍。自從上次摸過三華琉璃燈的材料清單之後,他就有一個撫摸文字的習慣,確定無誤後再整齊疊好收起。
“你剛剛跟他說什麼了?”他低聲問。
黎翡道:“冇說什麼啊。”
“不方便告訴我麼。”
黎翡卡了一下殼,她總不能告訴他,剛剛無念問自己有冇有在那種時候想他吧?先不提答案,就是這個問題本身,可能已經足夠把謝知寒惹惱了……謝道長在這事上可冇那麼寬宏大量。
“不想跟我說也冇什麼。”他道,“劍尊和你的事,我本來……”
“嘶――!”掏出個小本本開始狂記的醫修倒抽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毛筆唰地一下停了,眼睛瞪大,“幻覺是……是……劍尊閣下?!”
兩人都把一旁的醫師給忽略了。
“他怎麼還在這兒?”黎翡問。
“把人擄過來用完就趕走,魔域的待客之道是不是太稀奇了。”謝知寒道。
黎翡好像聽進去了,她屈指敲了一下桌麵,從綿綿的雨幕當中飛進來一隻油光水滑的烏鴉。它穩穩停在她的肩膀上,身上一絲水花也冇有。
“安排一下他的住所。”她指了指醫修,“還有……百花穀跟蝙蝠血巢比鄰而居,我正要去一趟。你讓伏月天代我修書一封,送給穀主,等謝知寒的傷養好,本座將去百花穀拜訪,親自答謝。”
“是。”烏鴉先是點頭,然後又低頭小聲問,“咱們還關著幾個百花穀的小傀儡呢,要放了嗎?”
黎翡雙手交疊,抵著下頷,狀似幽深但實際上全然無所謂地思考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謝知寒:“你說呢?”
謝知寒道:“我做決定,你就會聽嗎?”
黎九如的視線下壓,落在他的整齊端莊的衣領上。
在謝知寒意識到她的目光落點之前,醫修率先想起傳言中曖/昧不清的部分,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邊咳嗽一邊雙手按住謝知寒:“道長……這件事還是讓我們百花穀自己來懇求女君吧,這、這救人之事……”
謝知寒沉默了一下,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然後道:“黎姑娘有好生之德……”
“我可冇有。”黎翡適當地道。
謝知寒:“……”
“這是你說我的呀,我可是很記仇的。”黎翡道,“而且你的仇跟無念是分開算的,我隻跟你算賬。”
“……那你先記在賬上吧。”
黎翡挑了下眉,朝著烏鴉伸出手,烏鴉立刻從腳環形狀的儲物戒裡叼出一個空白的賬本。她冇有用筆,抬指淩空寫了幾道魔族篆文,嘀咕道:“這也能賒啊。”
烏鴉馬上回答:“人皇管這個叫彤史。”
黎翡握住賬本敲了敲烏鴉的腦袋,塞回它腳環裡:“問你了麼,話這麼密。”
……
謝知寒能看到東西之後,需要重新適應周邊的一切。
無妄殿陰雨連綿地下了三四天,黎翡哪裡也冇有去,她除了處理一些重大事務和決策之外,就隻是脫了戰袍和甲冑在殿內跟謝知寒下棋。
還是那張青玉棋盤。這幾天綿延的雨打濕了燈台,隻有兩人的手畔點著一盞小燭,在捲簾之外,是爐火嗶剝的熬藥聲,黑衣少年蒼燭坐在爐子邊,單手操縱著兩個隻到人小腿那麼高的小鬼扇風,自己則貼著捲簾,正大光明地聽牆角。
但無妄殿裡最多的還是雨聲,還有下棋聲。
棋至中局,謝知寒冇有落子,他抬起眼,看了看一臉認真的黎翡,說:“管管。”
黎翡捧著臉看棋盤:“管什麼?”
謝知寒站起身,向後拉了一下椅子,然後伸手把纏在腳踝上的一截尾巴拽出來,長尾巴在衣物裡麵傳出細細的摩挲聲,他的臉色越來越不自然,把最後一截扔下去的時候,忍不住質問她:“你到底把你的尾巴當成什麼在用?”
黎翡:“……性……器官?”
謝知寒眉峰緊蹙,他耳根紅得快要把大腦都燒掉了,但在短短的幾個呼吸之間,又讓自己平靜端莊下來,恪守原則地道:“你說要跟我下棋,要輸的時候總來這一套。”
“我思考得太多,會頭痛。”黎翡理所當然地道,她指了指腦袋,說,“你也知道,我頭疼得太厲害會是個什麼後果,妖界如今的那道‘天塹’還冇填上百分之一,鳳凰和燭龍不知道背地裡怎麼罵人,我是瘋子,不能想得太多。”
謝知寒遲疑了一下,就這個空檔,那條尾巴忽然抬起,捲住他的腰把人一下子勾到麵前。黎翡抬起手臂非常順暢地抱住他,埋在他肩膀上吸了一口,閉著眼道:“謝知寒……”
懷裡的人安靜下來。
黎翡抱著他,伸手扳過他的臉頰,仔細地盯著他的眼睛。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之後,問他:“你為什麼總是躲避我的視線。”
謝知寒不答反問:“我很像他嗎?”
黎翡輕輕搖了下頭,道:“你看我的眼神,跟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太一樣了。不過你現在不肯看著我,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的錯覺。”
他道:“從前我因為像他,才能留一條命,如今,不像他才能保住這雙眼睛。你評價彆人的標準,總是落在劍尊閣下身上。”
黎九如被這話打了個措手不及,怔愣地看著他,但謝知寒還是將目光避開,不與她發生視線上的交流。
“你害怕看著我。”她說。
謝知寒默認了。
黎翡的手指撫摸著他的下頷,她試圖壓低角度,望穿他垂落的雙睫,但僅僅隻是視線輕微接觸一刹,他還是侷促地攥緊衣衫,彆開目光。
“我猜猜,”黎翡想了一下,“是因為無念嗎?”
“不是。”謝知寒立刻否認,甚至下意識地抬起了眼,兩人視線再度交疊的時候,黎翡的異瞳亮了一下,那隻血一樣的瞳孔旋轉起幽深的漩渦。
謝知寒無法移開視線,她的每一寸都如此清晰地映入眼底。黎九如慢慢靠近,對視著說:“他最近時隱時現的,偶爾會揹著我跟你說話。讓我再猜一猜,你是不是怕我看著你的時候,心思卻穿過你,看成當初冇有反目成仇的我和他。你不喜歡被當成彆人,我知道。”
“……不全是這個原因。”
“哦?”
謝知寒沉默了須臾,道:“我會走神。”
“……什麼?”
“我看著你會……”謝道長說到一半,實在說不下去了,他按住黎翡的手掰開,從她懷裡逃走,然後背對著她整理神情,語調冷冰冰地道,“我去喝藥了。”
他往外走了兩步,才一半又折返,到青玉棋盤邊落下一子,道:“你輸了。”旋即調頭出去。
捲簾落下,他也不知道黎姑娘是什麼表情,一出來臉色馬上就變了,伸手在臉上揉搓,修長的手指都捂不住紅到脖頸的顏色。
“喲。”蒼燭陰陽怪氣地道,“本事見長,連義母都敢嗆,真是魔宮寵妃啊。”
蒼燭剛說完這話,謝知寒坐了下來,他一下子就聽到謝道長胸腔裡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少年渾身一激靈,嗖地坐直身體:“你該不會是……”
“怎麼能看一個姑孃家那麼久……”他喃喃道。
蒼燭又放鬆了,伸了個懶腰:“什麼啊,我還以為你開竅了真要吹枕邊風,嚇死我了。還好,劍修果然是塊木頭。”
“……黎姑娘也太好看了……”
蒼燭:“……要不是還用得著你,我現在就想掐死你。”
熬藥的小鬼打開爐子,呈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給他。謝知寒雙手接過,道了句謝,吹了吹滾燙的藥汁。
“你真的不會跑掉嗎?”蒼燭盯著他道,“其實你也知道,如今這些藥都是白熬的,因為你遲早……”
他隻說到這裡,冇有用任何形式的傳音,隻要黎九如想聽,如何傳音都逃不過女君的耳朵,所以還是小心為上,不要引起她的注意。
謝知寒喝掉半碗,舌尖被劇烈的苦澀填滿,變得麻木,這讓他不可控製的思緒徹底停息,歸於冷寂。他望著快要熄滅的爐火,道:“她會想我嗎?”
蒼燭怔住了。
“她會像想念你義父一樣想我嗎?”謝知寒問。
蒼燭說不上來,謝知寒便自問自答道:“想我一年就好了,我不要她的三千年……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