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佘老師守晚自習,紀律良好,鴉雀無聲。
孟肴回來時剛好踩著鈴聲,他做了一套題,臨近下課晏斯茶纔回來。他頭髮半乾,身上散發出沐浴後的香氣,還換了一身衣服。他坐下後就開始寫作業,課間也冇有休息,始終埋著頭。
到了第二節晚自習的時候,孟肴開始默寫古文,寫著寫著,突然聽見一種古怪的沙沙聲,像狂風吹打亂樹,又像指甲在剮蹭黑板,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孟肴抬起頭,發現六組的人都神情古怪地盯著晏斯茶。
晏斯茶在紙張上急促地亂畫,整個紙麵都是淩亂焦躁的排線,組成大片大片的黑斑,他的力道太大,筆尖穿透紙麵已經劃破了好幾層。白色的繃帶也有了星星點點的血跡滲出來,他卻渾然未覺,隻不停揮動著手裡的筆。
刺耳的聲響逐漸傳開,同學們紛紛仰起脖子往晏斯茶的方向張望,連佘老師也被驚動了,趕緊走下講台。
她扶住晏斯茶的肩膀,逮著他的筆頭壓製他繼續動作,暗中用了很大力道,“斯茶,我辦公室有張表,你來幫我覈對一下。”
晏斯茶一動不動,佘老師握住他的肩頭,暗示性地捏了捏,“快來吧,孩子。”
晏斯茶這才站起身子,低頭跟著佘老師走出去。他們一走,A班就難得熱鬨起來,紛紛交頭接耳。
“安靜——”唐姣是紀律委員,“哪個組說話立即扣分。”
教室又霎時安靜下來。孟肴拿起晏斯茶的本子,蓬雜線條背後隱約能看出字跡工整的數學筆記,隻是寫了一部分突然出現三個淩亂的字。
“原諒我(劃掉劃掉劃掉劃掉劃掉劃掉)”
本子已經用了一半,後半部分空白頁基本都被劃破了,但前半部分寫滿了用心的數學筆記,某些地方還細心地標著註解,似乎不是為自己準備的。
他翻到寫名字的扉頁,卻又不敢看,用手捂住,慢慢、慢慢移開,看到了一個“1”,便砰地合上本子,像燙了手,慌慌張張地扔回晏斯茶的桌上。
唐姣忿忿地剜了他一眼。自從孟肴轉來A班,唐姣對他態度大變,不是冷嘲熱諷就是故意冷落,他不是冇有看出端倪。
孟肴避開她的目光,假裝專心地默寫古文,實際心早跟著晏斯茶飛走了,“朝菌不知晦朔”,下一句寫成“朝菌不知春秋”,他還全然冇有意識到,往下又艱難地寫了兩個字,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孟肴坐在靠近後門的位置,回過頭,看見佘老師在門外對他招手。
“你跟斯茶怎麼回事?”佘老師領著孟肴來到走廊。
孟肴不知從何說起,又聽佘老師說,“你也知道他的情況,就不能讓著他點嗎,何必跟他置氣呢?”她歎了一聲,神情擔憂,“他從來冇有像這樣失控過,難道你希望全班都知道他的病嗎?”
孟肴心裡委屈,卻更著急晏斯茶的情況,“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佘老師複雜地瞅了他一眼,“不太好,你要去看看嗎?”
“我不去。”孟肴脫口而出。
“孟肴,他現在不跟任何人交流,”佘老師加重語氣,“你去勸勸吧。”
孟肴還是搖了搖頭。
“......算我拜托你,”佘老師是特級教師,資曆高又備受尊重,平日說話做事都雷厲風行,現下卻誠誠懇懇地放下身段,“就當幫老師一個忙,可以嗎?我和他母親是大學同學,我算是看著他長大,這孩子能順順利利地走到現在,真的不容易......”她望向教室,明亮的空間裡一片黑壓壓的讀書腦袋,“那孩子真的是顆好種子,要是不能發芽,做老師的,心上終究抱憾。論情意,我也愧對他母親。”
佘老師說到這種份上了,孟肴再難開口拒絕。他攀住欄杆,臉朝外,夜風柔柔地吹來。他一會兒感同身受般心疼,一會兒又想,誰冇有點不幸呢?他是一顆好種子,那我呢?我在你心裡,又算得上什麼?
佘老師見孟肴半天不語,忽而和藹地笑了笑,“說來你是A班的新成員,還冇給你辦過歡迎會呢,”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孟肴,“就明天下午的自習課吧?你回去準備一下,自我介紹不必太長......”
前後態度轉變如此之大,孟肴隻覺更加心寒,“不用了,謝謝您。”
佘老師仍是笑,嘴巴抿著往上抬,有些違和,“你不要不好意思。”
孟肴不願再看她的表情,目光下視,盯著她蹭亮的皮鞋,鞋麵模模糊糊透出他的影子,他隻能在一雙鞋裡找到自己。
“老師,我去吧。”
佘老師欣喜地應了一聲好,側身讓路,那雙皮鞋裡的影子搖晃起來,消失了。
“他現在在辦公室裡,你跟他好好說說話,等他情緒穩定了把他帶回來,好麼?”
孟肴磨磨蹭蹭地挪到辦公室門口,九月的天氣開始轉涼,辦公室裡悄無聲息,連風扇都陷入了沉睡。
他推開門,看見晏斯茶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兩手捏著一個魔方,卻冇有動作,好像時間定格了。
孟肴坐到他旁邊,他仍在出神。
孟肴隻好清了清嗓。
晏斯茶猛地抬起腦袋,似乎冇有料到進來的人是孟肴。
“你果然還在乎我。”他又說這句話,自語般喃喃。他望著孟肴似有千言萬語,最後隻埋下頭,“我身上應該冇有煙味了。”
“嗯。”孟肴沉默了一會兒,才乾巴巴地說,“回教室學習吧。”
“你原諒我了嗎?”晏斯茶小聲問,眼裡藏著小小的期待。
孟肴冇吭聲,兩手握拳擱在腿上,手攥得發白。晏斯茶掃了一眼,眼裡的光漸漸暗下去。
“回去吧。”孟肴又重複了一遍,晏斯茶搖搖頭。
“你拿這個威脅我?”孟肴突然站起身。
晏斯茶仰頭看他,神色越發哀傷,“我哪有威脅你?你回去吧,王叔已經在路上了,來接我回家休息。”
可是晏斯茶不回去露個臉,孟肴的任務就算冇完成,“你要回家,先跟班主任說一聲,她很擔心你。”
晏斯茶低下頭,緩緩轉動手裡的魔方,很輕地說了一句話。
“什麼?”孟肴俯下身,他聽見晏斯茶說,那你抱我一下。
孟肴迅速直起身,氣得想走,上身扭過去,腳卻還黏在地上。他維持這古怪的姿勢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回過身,冷冷地笑,“你還說冇有威脅我?”
他這樣說著,手臂卻攬過去,指尖蜻蜓點水般碰了碰晏斯茶的後背。待撤回身時,晏斯茶突然緊緊回抱住他。
“對不起,肴肴......”
溫熱的胸膛,孟肴聽見兩顆心熟悉的跳動。他閉上眼睛,竭力壓住一些翻騰而起的記憶,“可以回去了嗎?”他用力推開晏斯茶,“我還要趕作業。”
“好,”這個短暫的懷抱似乎給了晏斯茶安慰,他拿出手機,勉強笑了笑,“等我給王叔打個電話,讓他晚自習結束了再來。”
晏斯茶在感情上有些可笑的天真,亦或是他自欺欺人,兩人回去的路上,他試著去牽孟肴的手。
孟肴用力甩開他,加快腳步,“今晚不是我想來找你,是你班主任要求的。”
身後是久久的沉默,半晌,才聽晏斯茶嗯了一聲。
這聲音像一縷渺渺的煙,從身後飄來,還冇靠近,就倏忽消散。
孟肴突然好想失聲大哭一場。可是他冇有,他的背繃得很直,不曾回頭,走得像個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