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肴的暑假過得很安寧。
論壇風波時期他剛好錯過了演講的初賽,市級比賽也就不了了之。他的腳傷好了大半,每天學習完遛遛狗,跟晏斯茶一起玩遊戲,生活也算充實。
但在城市的另一角,有人的生活卻截然不同。
深夜,劉泊獨自行夜路回家。借貸再次逾期了,捐款的錢還冇有到手,他隻能乾回老本行,遊盪到人流密集的場所摸包,可惜今天一無所獲。
巷口有一盞歪掉的燈,無數醉生夢死的蚊蟲在燈罩上撞擊。光線自上而下擴開,像一座渾濁的錐形帳篷,他站在裡麵,前方黑暗死寂,是鬼的咽喉。
他不太想走這條路。但已經很晚了,他很累,想早點回家。
劉泊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迎麵走來一個高大的人。兩豆光在黑暗裡閃爍,青幽幽的。
劉泊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距離對方還有兩三米的時候,突然轉身往回跑。
可是已經晚了,四周呼啦一下湧出了好多人,他們緊緊圍住劉泊,無數雙手往他身上摸,等散開時,連腰上的皮帶都被搶走了。
“哥,我求你們,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我已經申請了捐款,等拿到那筆錢就能還了......”劉泊站在中心,胡亂找了個方向開始求饒,他說了兩句冇人理他,哆哆嗦嗦跪到地上,“我求你們了,等這暑假結束...不、再等我幾.....”
他已經賣掉了自己的新手機、筆記本電腦、限量版的衣服鞋子,但這些錢隻是杯水車薪。他覺得很奇怪,當初花了那麼多錢買了這些東西,為什麼現在隻能收回來這點錢,這損失的差價去哪兒了?被時間吃掉了?
“我們已經去過你家了,”一個人緩緩地說,“你爸和你媽都在。”
“你...你們把他們怎麼了......”
“你爸把房產、還有你媽的金戒指都交出來了,但是這些東西利息一半都不夠還。”
那人點了一支菸,黑暗裡閃過一張臉。平凡的麵孔,平凡到恐怖。
“再給你最後天時間,我不管你是找人借錢還是搶錢,先把之前的利息還上,”他謔謔笑了幾聲,“行吧?當做慈善了。”
“行...行的,哥,謝謝你,謝謝你......”劉泊在地上磕了兩個響頭,“我,我現在就回家找人借......”
“誰說你可以回家了?”那人提起劉泊的後領子,把他提溜起來,親密地勾住他的脖子,“來、來,這邊來。”
劉泊哆哆嗦嗦地跟著他們走到一個廢樓的角落裡,貼著牆壁站直。一隻粗糙的手在他腿上不懷好意地摸索,停在膝蓋處,抵上一個冰涼、尖銳的物事。
“彆怕,是羊角錘。你就在這兒給能借錢的人打電話,懂吧?”
“好、好......”劉泊嚇得腿都軟了,僵硬地摸出手機。
“喂?大..我、我小泊......這麼晚打擾你真是抱歉......喂?喂——?”
劉泊的惡劣品行親朋好友皆知,他哪裡借得到錢,但嘴上不敢說,隻討好地笑,“我,我再找一個......”他抖得握不住手機,四周悄無聲息,他被凝視著。
他麻木地打通一個又一個電話,冷汗無知覺地流,滴在螢幕上,他急忙擦掉,可是手心也是汗,越擦螢幕越糊。
有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膝蓋處冰涼的觸感突然撤離了,下一秒,尖角刺進了他的血肉,勾住髕骨,往外一挖。
“唔——!!!”他被捂住嘴巴,按倒在地,騎住,發不出一絲聲響。鋪天蓋地的拳打腳踢落在他身上,巷子裡響起骨頭和關節咯咯嘎嘎的聲音,劉泊的身上也在響,噗、噗、噗——血沿著膝蓋往下湧、往上流,聚在兩腿間,黏糊糊黑稠稠的一團,像是他失禁了。
劉泊好像死了一輪,醒來時還躺在地上,邊上一個惡臭熏天的垃圾堆,無數蒼蠅貼住他裸露的臉頰、手臂、小腿。他揮開蒼蠅,它們跳了一下,又有更多的蒼蠅貼上來。他坐起身,身體與地麵的血發出一種令人打顫的細響,像撕開被膠水粘住的皮袋子。
此時是淩晨四點,家裡人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他一條腿廢了,另一條腿也使不上力,隻能掐住地麵往前爬,爬了兩個小時纔到巷口,遇見好心的清潔工把他送到了醫院。本來還要報警,他不肯,信不過。他進過一次拘留所,警察下手也狠。
他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整個門上牆上都是黑色油漆寫的大字,這些可怖的字一直蔓延到屋裡,牆麵、地板、天花板,連灶台都是噴漆。他打開所有的燈,可是光線還是很暗,彷彿走進一座巨大的密封的狗籠子。
他再也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暈倒在大門口。
“報警吧,警察再怎麼討厭你,關健時刻也不會害你。”
屋裡煙霧瀰漫,劉泊的爸爸坐在凳子上頹然地抽菸。
“天時間肯定不夠,你先報警,待警察身邊最安全。我回老家替你挨家挨戶地問問,能湊多少是多少。”
“那我媽怎麼辦?”劉泊看向緊閉的臥室門,他爸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你還關心你媽?”
“她跟我一起上路......她知道你這事兒以後連飯都吃不下,眼見著人就垮了,”他爸猛吸一口煙,含在嘴裡,白煙從嘴角緩緩溢位,“我帶著她回去看看,她一直想回去……反正這房子也不是我們的了。”
饒是劉泊也在此時落下幾滴真情的眼淚,“爸,還有辦法!我、我給學校申請了捐款,你拿那筆錢給媽治病吧。”
他爸搖搖頭,“算了吧,哪有這種好事?”
“有的,真有的,我再打電話試試。”
其實他給教導處打過電話、給班主任打過、給年級組長打過,甚至給校長打、給財務處的老師打,但要麼無法接通,要麼說不知情。
他也給晏斯茶打過許多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據說他出國了。
可是這一次,電話破天荒接通了。
“晏哥!你終於接電話了,我、我想問問捐款那事兒,什麼時候才能辦成?”
晏斯茶不知遇見了什麼好事,心情頗好,語調輕快:“彆急,這些申請需要很多單位稽覈,學生會通過以後提交給政教處,然後上報局裡,還會有人來覈實你媽媽的病情。現在是暑假,要等開學才能繼續這些工作。”
“晏哥,我真等不了了,催債的找到家裡來了,我一條腿都被他們鑿了!他們給了我最後天,現在隻剩一天了,怎麼辦啊?!”
“......”
“晏、晏哥?”
“嗯,你說。”
“然後我爸現在讓我報警,你說行不行啊?報警靠譜嗎?”
“先不要報警,”晏斯茶嚴肅起來,“這樣吧,我有個法子,我們見個麵細談。”他說了個地址。
“好好!”劉泊緊緊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對晏斯茶深信不疑,“晏哥,太感謝你了,我代我一家都謝謝你,我馬上來馬上.....”
劉泊找過去的時候,發現是一傢俬人酒吧。未到營業時間,他隻能從後門進去,跟著酒保找到了包廂。
晏斯茶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劉泊給他遞煙,萬寶路黑冰爆,日產的。他以前撞見晏斯茶抽過一次,自己上網偷偷買了,從此也抽這種煙,口感清爽,還有淡淡的薄荷味。
晏斯茶接過煙放在指尖把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劉泊瘸著腿坐到他旁邊,“晏哥,你有什麼法子啊......”
“不急,你先看看這個,”晏斯茶打開手機,“我收到了一條簡訊。”]`
劉泊接過一看,頓時如置冰窟。這簡訊不僅寫明劉泊欠高利貸30餘萬,逾期不還,而且還說他利用學生的同情心詐捐,要用母親治病錢來還債。末尾還附錄了他的身份證號碼、家庭住址、手機電話、親屬關係等一係列私人資訊。
“我猜測這是群發,可能你班上乃至全校的人都收到了,”晏斯茶歎了口氣,“還冇開始募捐就出了這種事。”
“為...為什麼......我明明說了會還......”
全班都知道了他借錢的事。
那些虛無縹緲的榮光,一張張諂媚、歆羨的臉,在他的腦海裡嘩啦一聲全碎了。
“會不會你的手機被監聽了?”晏斯茶在一旁問。
劉泊似乎冇聽見。
“大概是聽見你在電話裡說要報警,”晏斯茶聳聳肩,“他們決定報複你。”
劉泊遲鈍地抬起頭,眼睛無力地耷拉著,像個疲倦的中年人,“那怎麼辦呢......”眼淚緩緩掉了下來,“那怎麼辦呢?”他捧著臉,哭泣逐漸變成嗥叫,“完了!全完了啊!”
他嘴裡還不停唸叨著“全完了”,像個幽魂般站起身。
晏斯茶扶住他的肩膀,“你去哪兒?”
劉泊呆滯地看了一會兒晏斯茶,才醜陋地哭道:“晏哥,全完了,學校也回不去了……我得、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我......”
晏斯茶笑了笑,“你還是呆在這兒比較好。”
劉泊還冇反應過來,晏斯茶突然卡住他的後頸壓彎腰,曲起膝蓋猛撞他的臉,劉泊疼得仰麵摔倒,晏斯茶又一腳剁在他臉上,血霎時從塌下的鼻子裡噴了出來。
“你也知道絕望?”晏斯茶蹲下身揪住他的頭髮,“你欺負孟肴的時候,想過他的感受嗎?”
“什、什麼意思......”劉泊驚惶地掙紮起來,“你故意的?”
今天是來鴻門宴了!
劉泊氣得渾身發抖。他甚至懷疑晏斯茶一開始就故意的,教他借高利貸,教他拆東牆補西牆……
“你這個賤胚,你不得好死……”他低聲咒罵道。
“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晏斯茶嗤笑一聲,坐回沙發上,“第三方催債的都是黑社會,猜猜他們會怎麼教訓你?”
劉泊一愣,立即求饒起來:“晏哥,我錯了,我膝蓋都被挖了啊.…..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以後、以後給你做牛做馬......”他神智有些混亂,見晏斯茶冇反應,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一瘸一拐地就想往門外衝。
晏斯茶一腳揣上他後背,又踩住他受傷的膝蓋窩,“說了呆在這兒。”
“啊——!!!”劉泊疼得破口大罵起來:“操你媽!!彆踩,我日,嘶...放開……”
“疼?孟肴也會疼,”晏斯茶故意旋轉腳尖用力磨動他的膝蓋,“他哪裡不好,你要那樣對他?”
“說啊,他哪裡不好,你要那樣對他?”晏斯茶突然抄起桌子上的菸灰缸,用力砸在劉泊的額角,“我他媽問你呢!孟肴哪裡不好,你敢那樣對他!敢那樣對他!”他一想到孟肴受過的欺淩,情緒突然失控了,往劉泊頭上使勁砸了幾下還不解氣,直接抓住他粗糲的短髮往牆邊拖,“你這畜生……媽逼,我弄死你......”他瘋狂地往頭破血流的劉泊身上踢踹,劉泊一開始還罵罵咧咧,後來就開始求饒,最後求饒的聲音也弱了,隻進氣不出氣。門外的人也被裡麵持續不斷的暴力驚動,急忙衝進來拉開晏斯茶,“小晏、小晏,彆打了!要出人命了!!”
劉泊躺在地上縮成一團,額角鼻腔嘴巴全往外冒血。他猛咳出一口血痰,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滿嘴猩紅的牙,“你...你還為孟肴出頭?哈、哈哈哈...媽的,發帖不就是你指使的......”他說話極為費力,緩了幾口氣,才氣若遊絲地說,“我要去...去...告訴孟肴......”
晏斯茶本來情緒剛平複,這下又上前踹了他兩腳,“你再說一遍?”
他重新蹲下身,提起劉泊的腦袋,“你說是我指使你的?”
他的語氣平靜了很多,但眼睛亮得滲人,瞳孔神經質地凝在一個點上,一動不動,像尖銳的針尖。
劉泊嚇得不敢吭聲。
“說呀,我指使你的嗎?”
劉泊嚥了口唾沫,“我、我自己發的...冇..誰指使......”
晏斯茶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重複一遍。”
“我自己發的,冇有誰......指使。”
“再來。”
“我自己發的,冇有誰指使。”
“記住這句話。”晏斯茶輕輕拍了拍劉泊的臉,“你要跟我玩輪子,我叫你後悔生出來。”
晏斯茶把失魂落魄的劉泊扔在一邊,對著旁邊吩咐道:“綁了,待會兒送回他家,那邊有人等著。”
這家酒吧是晏家的產業,但晏斯茶很少來這裡。老闆急著掙表現,親自上前綁好了劉泊。
“對了,有火嗎?”晏斯茶取出方纔劉泊給的煙。
老闆遞過打火機:“來。”
晏斯茶點燃香菸,示意旁人出去,又走到劉泊跟前,“孟肴的左手手背有三個菸頭燙。”
劉泊嚇得拚命搖頭,“不是我弄得!不是我!!救命,救命啊——”他扭頭對著門外虛弱地喊:“救命啊——殺人了!!”
晏斯茶甩了劉泊一巴掌,用力卡住他的臉,對著眼皮按了下去,“滋——”,劉泊痛得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晏斯茶維持了大概十秒才撤開,那眼皮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血皰。他用煙尾部戳破,膿水流出,留下一個爛瘡似的凹槽。
這支菸燃儘用了四分鐘十秒。他在劉泊臉上留下了二十三個菸頭燙。結束時劉泊已經昏死過去,他麵目全非——浮腫、粘稠、凹凸不平,像一隻腐爛的癩蛤蟆。
老闆膽戰心驚地陪著晏斯茶走出門外,晏斯茶突然停住腳步,“對了,我身上有煙味嗎?”
老闆像個土撥鼠似得四處聳聳鼻子,“你放心,冇什麼味道,出門走走肯定就散儘了。”
“好,”晏斯茶長舒出一口氣,理了理衣襬,眸子浮起溫柔的光,“那我要回家了,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