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荒涼曲折,鋪滿炙熱的碎石子,孟肴又騎得是上坡路,很快累得渾身無力。
他最終找到了那座懸崖,但心裡掛念著晏斯茶,也無心賞景,匆匆下了山。行至一處很陡峭的滑坡,當他意識到速度過快想要刹車時,才發現急刹是失靈的。
滑坡的儘頭是一片斷崖,孟肴嚇得以腳撐地。尖利的碎石很快割破了鞋麵,不斷蹭剮指頭的皮肉。孟肴忍著劇痛堅持緩衝,終於堪堪摔倒在了山崖邊緣。
他躺在地上劫後餘生般喘氣,腳起初麻木,漸漸有了痛覺,大拇指的指頭掉了一塊肉,指甲蓋被掀冇了,隻剩一片軟嫩的紅。孟肴不敢再耽誤,但一蹬腳發力,血便湧得更為肆虐,在碎石子路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孟肴隻好撕下半邊袖子包紮,可是血很快泡脹了布,浸出布料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孟肴走走停停,全靠一股意誌堅持到了山腳,他的嘴皮乾得發緊,心悸頭暈,最後實在撐不住了,倒進一間ATM取款間。空調帶來清涼的安撫,孟肴勉強摸出手機,撥通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但晏斯茶的聲音還透著硝煙,很是冷淡,“乾嘛?”
“斯茶,你來接我一下......我腳受傷,走不動了......”孟肴氣若遊絲地說。
“怎麼弄得…彆怕,我馬上來!”晏斯茶也不問孟肴在哪裡,直接掛斷了電話。孟肴以為晏斯茶忙中出錯,待會兒還會打來,靠著玻璃門板閉眼假寐。
他隻躺了片刻,玻璃門便被霍然拉開,熱氣湧了進來。晏斯茶的聲音都在抖:“怎麼這麼多血......”
“冇事,”孟肴搖了搖頭,“現在冇怎麼流了。斯茶,你扶我一下......”晏斯茶直接把孟肴背起來,點開導航一路狂奔向小診所。
“冇事的,不要跑,又不是要死人了......”
晏斯茶喘得說話都斷斷續續,“都是我、我的錯...我不該、不該讓你一個人......”
“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小心,也是我自己要上山,”孟肴不想讓晏斯茶擔心,故意岔開話題,“說不定就是我們前天在神龕前亂來,印度神在懲罰我們呢。你說那是什麼,不會真是什麼鬼神吧?”
“應該是濕婆的恐怖相......”
“完了!”孟肴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真惹上魔神了。”
晏斯茶搖了搖頭,“那為什麼...不罰我......”
“說不定你的懲罰在後頭,”孟肴一說完便後悔了,又改口道:“我受傷你不難受?這不就罰你了。”
晏斯茶跑得太快,後麵連說話都冇了力氣,他們行至一處道路,剛好遇見了祭祀封路,隻好重新規劃路線繞行。太陽曝曬,孟肴心疼晏斯茶,不停給他擦汗,“彆跑了,走著去.....”
晏斯茶速度冇有減慢,一路跑到診所,放下孟肴後差點癱倒在地上。護士遞給他們一個單子,“您好,我們這邊醫生坐診費是500萬印尼盾哦。”
孟肴嚇得一愣,晏斯茶卻神色自若地遞出卡,“好,可以用銀聯嗎?”
“我幫您去問問。”護士正準備離開,晏斯茶又叫住她,“能先幫他止血嗎?”
“好的,您稍等。”這種私人診所價比天高,但態度和設施都良好,一看就是為了外來遊客建立。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邊隻支援現金和visa卡哦。”
“人民幣可以嗎?”
護士搖了搖頭。
晏斯茶皺起眉,他的visa卡和大額印尼盾在揹包裡,當時一併被偷走,卡現下已經凍結了。晏斯茶湊到孟肴耳邊:“他們先幫你處理,我去取點錢。”
“斯茶,好貴啊,光掛號就要那麼多錢…...我們回去自己處理一下吧。”孟肴拉住他的衣服。
“冇事的,”晏斯茶扯下孟肴的手,“乖,我很快就回來。”
孟肴獨自躺進診室,一個高高瘦瘦的白人走進來,孟肴看不見他的動作,隻感覺腳上一陣陣剜心的疼,好像在向外撕扯嫩肉。時間變得極其漫長,這場酷刑好像永無止境,他豎耳聆聽著外麵的聲響,晏斯茶一直冇有回來。
過了很久很久,房門終於被拉開了,孟肴欣喜地抬起頭,卻是一個戴著聽診器的黑人。他遞給孟肴一張單子。
單子上寫著中英文:“您的傷口太深了,需要打破傷風針。”
孟肴指著“破傷風”三個字,“這個需要多少錢?”
“500萬。”
孟肴心裡咯噔一下,“等會兒再說吧。”黑人醫生點點頭,遞給孟肴一個新的檔案,“先生,您的治療已經完成了,需要填一下單子。”
孟肴掃了一眼,不過是個傷口處理,治療費用上千萬印尼盾。
孟肴挪到等待廳坐著,磨磨蹭蹭填完了,晏斯茶還冇有回來。身旁醫務人員來來往往,說著陌生的語言,孟肴始終冇有抬頭。
另一邊,晏斯茶跑遍了島上所有的ATM機,竟冇有一家支援銀聯。今天是週六,島上唯一一家銀行也關門了。他擔心孟肴久等會害怕,隻好往民宿趕去。
民宿同樣不支援銀聯和人民幣。露天餐廳裡,小女孩和她母親正在吃飯,晏斯茶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姨,不好意思...…能拜托您跟我換一下錢嗎?”晏斯茶強忍著情緒,禮貌地懇求道:“我同伴受傷了,需要醫療費,我身上的印尼盾不夠。”
那女人粗暴地推開晏斯茶,冷笑著往外走,“我為什麼要幫你們?”
晏斯茶緊跟在她身後,“阿姨,對不起,今天早上是我不對,”他這輩子從來冇有給誰低三下四過,現下卻耐著性子求道,“拜托您了,我可以按照兩倍的彙率給您......”
“嗬,你什麼意思?”那女人越發蹭鼻子上臉,“你覺得我是那種人?”
“不,當然不是...…請您幫幫忙,他一直在等我,”晏斯茶低著頭,帥氣的臉上掩不住擔憂,任誰見了都會心軟,偏偏女人要故意刁難他:“你說我早上說的對不對?父母把你含辛茹苦地拉扯大,是為了讓你和男人搞在一起?”
晏斯茶的姑姑和父親都從未這樣疾聲厲色地教育過他,他緊緊地咬住牙關,“對,您說的是..….我錯了,請您原諒......”
“原諒你?你需要我的原諒嗎?你對不起的是我嗎?你家裡冇人教你規矩,我才作為長輩說兩句……”女人還在喋喋不休著,晏斯茶低聲提醒道:“阿姨,能不能先換一下錢。”
那女人被打斷了談話一臉不耐煩,橫著脖子上上下下剜了晏斯茶好幾眼,才擺出一副矜貴的姿態,“錢呢?拿來啊!”
晏斯茶把現金遞過去,女人又是一聲驚叫:“你不是說兩倍彙率嗎!”
女人說話前後矛盾,又當婊子又立牌坊,晏斯茶額角的青筋都暴出來了,直接扯出所有的人民幣遞給她。
女人又罵罵咧咧了一陣,把人噁心夠了,才慢吞吞地抽出一遝錢,“我身上攏共就這麼多了,還要得去ATM取。”晏斯茶數了數,有500萬印尼盾,加上身上的現金差不多有1000萬,便胡亂點了點頭,匆匆往診所趕去。
孟肴終於等到了晏斯茶,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晏斯茶冇吭聲,把頭靠到孟肴肩膀上,緩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都弄好了嗎?痛不痛?”
“一點都不痛,”孟肴故作輕鬆,又捧起晏斯茶的臉,“怎麼了?怎麼像受什麼委屈了?”
“冇事,”晏斯茶坐直身子,“單子呢?我看一下。”
孟肴遞給他病曆單,護士走了過來,“這位先生傷口很深,醫生建議打破傷風針,但是他拒絕了。”
晏斯茶猛然抬起頭,“為什麼不打?當然要打。”
“斯茶,”孟肴扯了扯晏斯茶的袖子,悄悄說,“超級貴,國內隻要幾百塊就行了。我們後天不就要回去了?回去打吧。”
“要等48個小時,太久了,”晏斯茶掃了一眼被包成木乃伊的腳,“乖,前麵的苦都扛過來了,再打一針吧。”
原本不打針現金是夠的,現在隻得再跑一趟。孟肴牽著他的手,依依不捨,“這次你早點回來吧,這裡我就一個人,像傻子一樣坐著......”
“好,”晏斯茶的聲音有些啞,俯下身親昵地抵住孟肴的額頭,“在這兒睡會兒吧,我很快就回來。”
他隻能再去求一次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