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時期百家爭鳴,主要有九大學派,而以儒家、法家、墨家及道家影響力最為深遠,時至今日儒家為主導,道家次之,法家逐漸融入儒家和道家之中,而曾經富有影響力的墨家因其學術觀點偏愛底層老百姓,故逐漸失去了存在的生存空間。春秋時期的齊國,有位著名的政治家和哲學家管仲,是法家代表人物,後人根據他的言行事蹟編纂成《管子》一書,此書中有篇文章名為“士農工商”,描述社會中人可按四個類彆劃分,這個劃分概念影響了古典中國幾千年,到今日依舊有參考意義。管仲被譽為春秋第一相,他在相國職位上輔助齊恒公成功登頂春秋第一霸主,另外有個形容朋友之間交情深厚彼此信任的成語管鮑之交,便是源於管仲與鮑叔牙的故事。可能讓很多女性朋友對管仲嗤之以鼻的是,管仲是妓院的鼻祖,他首創開設女閭,初初為宮中權貴的淫樂之所,後來作為政治家的管仲將它發展為國家公立妓院,將部分嫖資充當國用,乃至用女閭籠絡人心等。
管仲的哲學思想和政治遺產影響深遠,集中體現在《管子》一書,尤其是士農工商的思想,簡短的四個字基本上囊括了社會基本構成,四民要素相輔相成,要說今日依舊是四民社會,固然也冇錯,不過這個四民思想理論一般隻會出現於政治理論研究中。士,古代說法是士大夫,即具有知識的統治階層,換作今日的說法是精英階層;農,指古代多數從事農業的平民,古代農業文明時代,農業是四民社會的基礎,因此有重要的地位,有無農不穩的說法,從排序上看是僅次於士,而實際上農應該自始至終都是末端的;工,指的是從事技術工作人員,是社會生產率提高的基礎;商廣義來講便是指商業,狹義來講就是指商人,四民社會中應該是泛指從事貿易促進互通有無的商業人員。四民社會中,士的地位最高一直未曾改變,雖說農的重要性較高,但是從事農業的百姓,自始至終應該都是社會的底層,從事工業技術人員的社會待遇顯然低於商業人員。曆史上,常有重農抑商或輕商的說法,重農的本質,應該是古代統治階層認為農業是維持統治的基礎,而商業會慢慢侵蝕農業基礎,故而有所謂的重農抑商之說,不過也有不同的政治理論,認為商業是促進社會進步的最強動力,因而說重農抑商的本質,其實是重士抑商,因為士族階層是治理國家的,而商人強大後,必然使用金錢向士族階層施加影響力,進而影響統治階級,故而抑商,而所謂的重農,應該是自古以來忽悠從事農業勞動者的托辭。
農業文明的四民社會中,士族人員最少,農業人員占主體,工商人員次之,進入工業文明時代後,且看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的钜變可知,大部分農民慢慢轉變為工人,工人階層成為四民社會中的大頭,士商整體來說稍有增長,應該整體比例不會很大,畢竟士商是食利階層,過於龐大遲早會引發社會動盪。不管四民社會中的人員結構怎麼變化,自始至終未變的是,農是幾千年來社會地位最低的,好在社會生產率大幅提高,大多數農民逐漸擺脫了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日子,儘管有相當部分農民轉變為艱辛的工人階層,但是農民的整體社會待遇有所提高,尤其是當代從事農業的人民,相當部分超越工人的待遇。
在古代,社會生產率低下,多數農業勞動是純手工操作,90年代,在鄉下從事農業勞動,使用的農業工具甚至和兩千年前並無二致,上世紀從事過稼穡的人,想必都會說務農很辛苦。乃至今時今日,人們習慣於都將從事農業工作視為低等工作,不過在土地承包政策的引導下,加持機械化的工業工具,從事土地承包經營的農民,社會待遇儼然已經勝過多數轉變為工人的農民。在古代,人間辛苦是三農,古代農業工具原始且效率低下,使得農民日出便作日落才息,更為讓農民辛苦的是少閒月,播種的季節農民將要雙倍勞作。鑒於農民的艱辛,多有士族階層的詩人們,持有人文關懷,創作出同情農民兄弟的佳作,如白居易年輕時創作作備受讚譽的《觀刈麥》,如與白居易交遊甚密的詩人李紳創作的《憫農二首》,詩中的名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流傳極廣,婦孺皆知。《觀刈麥》和《憫農二首》都是詩人們年輕時創作的,年輕的他們所呈現的人文精神是值得稱讚的,足見年輕的士大夫階層中人,多有同情底層農民的。
《憫農二首》
(唐)李紳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一首《憫農》詩,前兩句“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正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是農業時令的基本現象,對於瞭解過稼穡的人來說,很容易理解,後兩句“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則是涉及到社會經濟層麵,需要充分理解社會運行原理後方能深刻明白,對於很多未經世事的人來說,農民伯伯種植糧食不足以讓自己免於餓死,恐難以理解。第二首《憫農》詩,首兩句“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是描寫農民在烈日當空的正午時分,仍然要辛苦的從事農業勞作,那一滴滴的汗水灑落在天地裡,與白居易《觀刈麥》中的“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儘不知熱,但惜夏日長”有異曲同工之妙,後兩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是經典名句,現如今已經成為很多家長教育子女用餐時不剩糧食的口頭禪了,窮苦的小時候便是如此,經常被長輩教育到,飯碗了米粒都要吃完,糧食來之不易。這兩首小詩,在百花競麗的唐代詩苑,並不能說是精品詩篇,但是它流傳甚廣,不斷被人們所吟詠,正是因為它語言質樸易懂,朗朗上口容易背誦,同時也深刻的詮釋出農民的艱辛不容易,在農民占主體人群的時代,這兩首詩更能長期在人民群眾中廣泛流傳。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雖說是描寫的北方農作物情況,它本身也適用於大部分自然界生長的植物,如一粒桃樹種子生長成後結成滿樹的桃子,一袋稻穀種子可以播種成片的稻田。“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這兩句要曆經社會現實後,尤其要懂點經濟學原理,方會醍醐灌頂,其內在原理與北宋詩人張俞的詩作《蠶婦》是一樣的,越是辛苦換來的成果反而價值越低,換來的成果還不足以養家餬口,這是古代社會中殘酷的現實,而儘管當今社會看似發達,然而這樣的現象卻屢見不鮮,辛辛苦苦的工作一年,到頭來所剩無幾,僅勉強維持生計的情況大有人在。用這樣的詩句引申批評統治階級腐朽也好,暗示當時的社會黑暗也好,農業科技相當發達的今日,這種現象並未徹底根除,是因為這種現象是無法根除的。以色列著名曆史學家赫拉利在《人類簡史》中指出,科技的巨大進步的確給人類帶來了光明,也的確消除了影響人類生存的惡劣情形,然而人類內部的問題卻幾乎千年變,科技的進步僅能消除絕對貧困,而解決不了相對貧窮,因此“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的社會現象永遠會上演。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小時候在鄉下農村見識過,大夏天從事農業勞作時艱辛,深有體驗,尤其是進入夏季,天氣炎熱,田地裡的雜草要除,在烈日當空的晴天,田地裡到處是村民在乾活,汗流浹背再正常不過了。今時今日,大批農民在田地乾活的現象大幅減少,曾見識到一家承包大片稻田的農戶,向人家大致詢問了現在稻穀種植模式而得知,農業機械化程度較高,除去雇傭農民幫忙插秧外,噴灑農藥和施肥用無人機,犁田時、收稻穀、烘乾皆是農業機械,幾乎不再需要大量的農民勞作,也即現在的農業模式,開始將農民從繁重的農田裡解放出來,為此“汗滴禾下土”的情況已不多見。從田地的牢籠裡釋放出來,如果你認為可以解放了,那將大錯特錯,現實殘酷的告訴人們,這些從農地裡脫離出來的農民,不會可以更加悠閒的生活著,而是更多的被迫進入城市的建築工地、工廠、酒店餐館等,然後有了個新名字叫做“農民工”,依舊是社會的底層,曾經有一段時間,曾有媒體發表社論請求城市善待農民工,其本質是農民工的社會地位低下,備受社會的欺辱。
後來高居相位且奢靡無度的李紳,年輕時應有深刻同情底層農民的情感傾向,不然的話,寫不出這麼深刻的詩篇,然後曆史總是殘酷的,發跡後的他,當年的憫農之情消失殆儘,染上腐化墮落的酒色習性。曆史上很多如同李紳一樣經曆的士子,年輕時對貪汙腐敗和政治黑暗充滿了批判之聲,對民眾疾苦和社會不公有過憤世嫉俗的批評,這是年輕士子們的激情,然而多數不幸的是,能讓這種正義感保持一生卻是鳳毛麟角,權勢逐步在握的時候,更是寥若晨星。未經曆過權勢的感染,這其中的心理轉變無從知曉,但是能明白,權勢對人的腐蝕是極其容易的,因為李紳後期逐漸奢靡的生活,後世對其評價頗具爭議。年輕時的李紳與新樂府運動的白居易、元稹等人交往密切,為推動新文化運動有功績,寫下的《憫農》也充滿了對農民的憐憫之情,故對其前期評價較為積極,而他後半生髮跡卻將初衷拋卻腦後,一些行為備受爭議。同時代的詩人劉禹錫曾作詩《贈李司空妓》,深刻的反應李紳廁身高位時的奢華之風,還創造出成語“司空見慣”,表明李紳的豪華人生早已司空見慣,儘管誇張手法,但也深刻映襯出李紳人生軌跡的逆轉,曆史上完全正麵的人零零星星,即使是同時代的偉大詩人白居易也有讓人不齒的方麵,好友元稹更是被評價為渣男中的模範,因此看人需要立體去看,不能隻顧欣賞人家積極的一麵,更不能一味的指責人家的消極麵。
父執多在建築工地日曬雨淋,同輩多有進入工廠從事流水線的勞作,按四民社會來劃分,其實就是農轉為工。儘管從農民的身份轉變為工人,被冠以農民工的身份,但是這個轉變過程需要兩三代人完成的,好比爺爺輩純屬農民,父執輩前半生為農民後半生為工人,吾輩小時候為農民,到了下一輩將有可能脫離農民身份,成為十足的工人階級。因為身份固有農民身份的標簽,也是經曆過稼穡之人,對農業稍有瞭解,故能對李紳詩篇《憫農》頗有感觸,對另外一首出自顏仁鬱之手的唐詩《農家》,一樣可以理解。從關懷農民的角度來看,李紳的詩《憫農》和顏仁鬱的《農家》所表達的意境相似,但是《農家》表現出來的更加直白且情感更加強烈,具有較高的批評意味,甚至一度被用來諷刺不知耕耘艱苦不識謀生艱難並耽於吃喝享樂的人們。
《農家》
(唐)顏仁鬱
夜半呼兒趁曉耕,羸牛無力漸艱行。
時人不識農家苦,將謂田中穀自生。
這首詩前兩句“夜半呼兒趁曉耕,羸牛無力漸艱行”,是指半夜時叫孩子趁天未亮抓緊時間去刨鬆田地,犁田用的牛已經累到艱難前行,從事過稼穡的人能夠深刻明白此兩句所描繪的場景。記得吾輩小時候淩晨未天亮時,睡的正酣卻被長輩叫醒去田地裡收稻穀,可謂是趁曉收稻穀,隻不過《農家》詩中所表達的意思,是趁曉拉著牛去刨鬆田地,本質上場景是相似的。在夏日裡收稻穀,長輩們要趁淩晨天氣不是很熱的情形下,儘可能完成田地裡的活,因為炎炎夏日的中午,很容易導致中暑。為了便於種植稻穀,田地必須進行鬆土作業,即農業時代的犁田,犁田的機械動力取自牛,通過牛來拉犁田的農具,這套原始的工具在曆史學家看來,犁對於農業文明好比蒸汽機對於工業文明,是促進人類機械化進步的重要工具。打小見識過牛,還曾做過放牛娃,自是明白牛是非常重要的農業工具,曾見識過牛犁田的畫麵,對詩句“羸牛無力漸艱行”理解起來較為容易,經曆過這些場景,讀到該作品時,契合人生體驗的情感油然而生。
小時候,養牛可比養豬的價值高,牛不僅可以賣掉換錢,更重要的是稻田的“機械”,牛對於農業來說,就相當於機器對工業,在農業機械普及之前,牛是很普遍的家畜,為農戶創收功不可冇,然而時過境遷,犁田的牛慢慢退出曆史舞台,牛的光輝事蹟也就隻能進入博物館供人們參觀了。城裡的人們,打小吃的鮮美的牛肉,而鄉下的人們,儘管打小就與牛有過交道,但是享用牛肉則是多年以後社會經濟水平整體提升纔有可能的事情,小時候打漁釣蝦,好的拿去鎮上換取微薄的收入,次品用來豐富常日裡隻有粗茶淡飯的膳食,好比父親津津樂道的回憶以前苦日子時說到,以前從田地裡搞來足足有一斤多重的黃鱔,本想可以美味一餐,誰知做夢一般,黃鱔拿回家給看一眼便被送去鎮上賣掉了。未經世事的時候,並不知曉小時候在經曆苦,不過一直有逃避農活的想法,乃至成年後也有逃避成為工人的想法,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人生總有很多苦,但農民的苦顯得更多。
“時人不識農家苦,將謂田中穀自生”,這兩句詩,讓我回想起一位美女數學老師,參加同學的升學宴時,隨意聊起稻穀播種的話題,這位美女老師好奇的問起我們,稻穀禾苗是拔的還是插的,當時的班主任則回答到,是將秧苗插到稻田裡,美女老師似懂非懂的樣子,那時我才恍然發現,冇想到這位陪伴三年高中的數學老師竟然對田地農事毫無概念,這次經曆讓我深深明白,完全不識稼穡之人是普遍存在的。好彩這位美女老師冇提問到,糧食是不是地裡自己長出來的,倘若這麼一問,對於我們多數經曆過稼穡之人來說,可能會鬨堂大笑一番,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相當部分城裡人完全冇見識過農業勞作,倘若問及糧食是否是田地裡自行長出來,應該不出奇,猶如一千多年的唐代,尚有人將謂田中穀自生,遑論大部分人未曾下過農田的現代社會。晉惠帝長居深宮,是魏晉時期士族階層的代表人物,完全不識稼穡之事自是情有可原,故而能創造出“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此典故也充分說明瞭社會階層中的一部分人不識農家苦。社會上不識農家苦的現象也蠻常見的,將謂田中穀自生的笑話也不乏其案例,何不食肉糜所諷刺的現象也從未斷絕。
千禧年之際,依稀還有許多農民在田地裡從事農業勞動,二十多年過去,農田已經少見農夫,這是科技進步的必然,經濟發展的巨大進步,勢必要將農業勞動力釋放出來,轉變成工業勞動力,將農民變成農民工,極大的促進社會進步,也給民眾生活水平提升更高水平,物質生活水平大幅提高了,然則同時也失去了更多的自由。以前在農家,忙的時候多是春種秋收季節,的確也是非常辛苦的季節,農民有耕種的辛苦和看天吃飯的壓力,但是身體卻相對自由一些,累的時候可以休息,不想乾活的時候就可以推遲一天,甚至想開工就開工,可以憑自己做選擇,這些都是可能的。農民成為工人後,自由儼然成為奢侈品,上班時間必須服從安排,流水線的工人甚至在人有三急時都得要忍住,找人頂崗被上級說一通,想休息必須請示上級批準,累的時候還得繼續通勤上班,從農業的牢籠出來,跳入的不是幸福的舒適圈,有可能的是更加狹窄的工業牢籠。
作為文學表達的最為經典模式,詩歌的光輝已暗淡,但其舞台依然有人在堅守,千年前有李紳寫詩《憫農》、顏仁鬱作《農家》反映農民的艱辛,當代的詩人應有寫出《憫工》或者《工人》的詩歌,反映底層工人的辛酸。自影視出現大眾麵前後,更多的是視頻形式展現了工人的辛酸,英國著名影視明星卓彆林,為此創造了一個表達底層人民辛酸的影視範本,其電影作品《摩登時代》展現了工廠流水線工人的場景,是人類首次將流水線作業的場景以電影的形式展現在世人麵前。憐憫底層勞動群眾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揭示底層人民生存的窘迫,催生人民的共情情感,詩歌功不可冇,因其語言精煉,描寫生動形象,構思巧妙,比長篇大論的小說和轉眼即逝的影視作品,來的深刻,在體會到語言魅力的同時,激發憐憫情感,引導人們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