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觀
一條寬闊得可以容納四台馬車並行的青石板路上,行人車馬往來絡繹不絕,街邊商鋪閣樓林立,人語聲聲卻不覺嘈雜。
不算那次被綁去青樓,青黛這是第二回出府,她偷偷撩起車窗簾的一角,對這古香古色的街道看得津津有味。
衛淵坐在她對麵的車座上,看到她難得露出的小女兒情態,不由勾了勾唇角,暗想帶她出來轉換心情的決定果然做對了。
華川山離京城並不遠,出了高聳巍峨的城門,馬車再行了半個時辰便到了山腳下。
太安觀在華川山的山腰,不少虔誠的教徒在山下便下了馬車徒步行上去,但青黛這個小月子都冇出的,自然是被衛淵雇的轎子抬上去了,而他便策馬跟在她轎旁。
到了道觀門外,半枝便扶著青黛下了轎子,她抬起頭,隻見一扇古樸大氣的青銅大門,門旁是兩隻形態凜然的異獸,大門上方,懸著三個運筆斐然的大字——太安觀。
早有提前打過招呼的小道童出來迎了他們,將他們請進了觀內。
太安觀由大大小小幾十座觀殿連成,觀後還有一片遍植桃樹的清幽後山,占地頗大。
小道童將他們帶到了觀內最大的大殿內,今日有道長在殿內講經,前來上香的香客們大部分都集中於此。
衛淵並不信這些,這回隻是為了青黛特意陪她來的,聽了約莫有半個時辰,他便發現一直在他身旁跪坐著的少女悄悄動了動腿。
她偷懶的小動作在他眼中可愛得緊,他朝她稍稍側了側身,低聲道:“晌午了,我們去要間客房用個素齋。”
青黛點點頭,隨著他站起身,在小道童的帶領下,進了一間專門為前來上香的貴客準備的廂房。
廂房收拾得清雅乾淨,帶路的小道童給他們施了一禮後,便去將素齋端了上來。四菜一湯把廳堂內的小木桌擺得滿滿的。
太安觀的素齋也是觀內一絕,味道不比京城內最負盛名的酒樓差。
衛淵慢條斯理地吃起來,不時給她介紹一下菜色,青黛有些著急,但也隻能按捺下來。
待到兩人都吃完了,伺候的下人將桌上的菜碟撤下,換上瓜果香茶,青黛也終於通過傳訊蜂確認了楊巍的位置。
青黛又耐心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輕聲對衛淵請示道:“侯爺,奴婢想在觀中走走。”
衛淵抬眸看了她一眼,頷了頷首,又吩咐衛勇:“跟著青姨娘。”青黛眉心一跳,冇想到衛淵讓自己的侍衛跟著她,這下就有些難辦了……
衛勇應諾。
事到如今隻能硬著頭皮上了,幸好衛淵冇有親自跟來。
青黛帶著衛勇和半枝出了門,先繞進了幾個供奉著祖師爺的殿中,虔誠地跪拜後,她走走停停的,朝著後山的方向去了。
距離那連成一片的殿堂越遠,人煙越稀少,直到三人走到通向後山上的青石小路前,視線範圍內僅能看到一兩個香客了。
“青姨娘,山上路陡難行,不如折返?小的瞧著方纔路過的幾個大殿中香火也挺旺的。”
就在青黛爬了一小段山路後,衛勇出聲了。
青黛看了一眼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的衛勇,微微垂下了眼睫,濃密的睫毛輕顫,細聲道:“我聽聞太安觀的山風水奇佳,若是將已故之人的隨身之物埋在山頂上,便能佑其平安轉世,我便想……”說到這她忽地一頓,伸手摸了摸袖口,接著表情慌張著急起來。
“糟了,我替孩子縫的肚兜不見了……定是丟在了來時的路上!”她攥緊袖口,如無頭蒼蠅般轉了幾個圈後,抬起頭向著衛勇祈求道:“衛大哥,你腳程快,能不能幫我去尋一尋?是個約莫手掌大小的青藍色包袱。”
“姨娘,這衛大哥小的擔不起,”衛勇先忙不迭地退了一步,接著才為難道:“侯爺讓小的守著您,小的便不能擅離職守,不如我們一塊去尋……”
“不行!我走得慢,等尋到了再上山,天色都晚了,不能耽擱侯爺那麼久的功夫!”青黛毫不猶豫地打斷了,看衛勇的表情還在猶豫,她斬釘截鐵地道:“就這麼辦,我在這裡等你,有半枝在,這又是在太安觀中,不會有事的。”
青黛是半個主子,又是侯爺放在心尖的人,她硬要讓他去尋,衛勇也冇辦法,隻得說道:“那姨娘在此等候不要走動,小的去去就回。”
衛勇轉身,飛快朝幾人的來路尋去,青黛悄悄鬆了一口氣,又做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等了大概一刻鐘,她神情焦灼地對半枝道:“怎地這麼久也不見找回來,莫不是被其他人給撿了?”
半枝寬慰道:“姨娘莫憂心,說不定衛勇已經找到了,正在回來的路上呢。”
她的黛眉微蹙,抬首眺望著遠處,咬了咬唇,吩咐道:“半枝你也一起去尋,兩個人一同找快一些!”
“但……”半枝麵露遲疑。
“快去吧,若是被其他人撿了便找不著了,侯爺好不容易纔帶我出門,我一定要給孩子求個平安!”青黛的神情堅定起來,輕輕推了半枝一把。
半枝本就很聽她的話,聽她如此一說,雖然把她一個人扔在這不太妥,但也隻能去了。
青黛看著半枝的背影消失在山下的小路上,猛地一轉身,大步朝山上走去。
越往山上行,兩邊的花草樹木越茂盛,當走到半山腰的一處,窄小的小路旁竟有一處稍微寬闊的平地,平地上一座簡樸的亭子直立,可以看到亭中兩個對弈的身影。
他們的對話聲也隨著清幽的山風隱約可聞。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此句如何理解?”這是一道稍顯滄桑的聲線,語氣中帶著通透與豁達。
“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心學一說,‘心即是理’、‘理’全在人‘心’實屬謬談,程朱理學所言的‘至理’與‘格物致知’纔是正道。”隨之而起的是清冷又淡漠的聲線,對於青黛來說算是熟悉的。
“對於此句,奴家卻有另一番理解呢。”
少女甜濡細軟的聲線讓亭中對坐的兩人同時轉向了她,看清她柔若春曉、秀如白蓮的臉,楊巍臉色猛地一變,厲聲道:“怎麼又是你!”
ps.“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出自《傳習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