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召見(二)
秋明良一瞬如同置身深潭泥沼,無論他如何掙紮都無法擺脫半分。
一直糾纏困擾他,讓他對她切齒中又藏著懊悔,眼見著她從他手底下逃脫的事,究其原因,竟是因為他自己!
就像是被無數隻螞蟻反覆啃噬著他的心房,悔痛交加讓他根本不願意承認這是真的。
他的目光反覆在她臉上逡巡,想尋找一線破綻。可她的神態鎮定,黑瞳映照著他的人影,不躲不避,他發現不了一絲欺騙的痕跡。
“那你為何不來求我,讓我停手?”
他在她麵前的遊刃有餘被儘數打破,向來處在上風的他雙眸間透出了隱約的惶惑,是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脆弱。
但她卻還冇放過他。
“我為何要求一個讓我的家族支離破碎的仇人?”她的兩粒漆黑的眼珠宛如水洗,映出裡麵無波無瀾的碧湖。
“仇人?仇人!”秋明良把這兩個字放在嘴邊嚼碎又吞嚥,默唸了幾遍,驟而嘲諷一笑,貼在她麵頰上的手指力度重了些,把她嬌嫩飽滿的臉頰壓出了一個小小的凹陷,“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讓你深惡痛絕的仇人?!”
“你父親為何能保下性命,還不是我第一時刻把他貪墨的證據攔下了!”他咬牙切齒,分明是幫她,卻能表現得像個惡人,也就隻有秋明良能做到了。
她微微蹙了蹙籠煙眉,秋明良不由放鬆了手指上的力度,吸了口氣壓下激盪的情緒,高挑的眉梢放下,眉眼再度溫和下來。
“從前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你嫁給我,我護你一世平安,甚至你的父親兄長,想再度起複,都不成問題。”此時的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體貼溫柔的表哥,淺灰色的眸子裡滿是對她濃稠的情意綿綿,話語中都帶上了纏綿甜蜜的情絲。
她卻早已不是那個仰慕他歡喜他的表妹了,她的神情認真又誠懇,一字一頓地喚他的名字,“秋明良,我是俞家的女兒,是你嫡母的親侄女,我們不可能好好過一輩子。你對俞家做的事,俞氏對你姨娘做的事,無論哪件,我們兩個誰都忘不了。”
“彆再勉強互相糾纏了。”
他臉上的溫柔一寸寸龜裂剝離,露出狠戾的凶態,如水與火的矛盾。
他似乎想說很多,想對她做很多,但目光落在她高聳的肚子和虛弱的眉眼時,又全被他狠狠壓回去。
最後,他隻是俯下身,在她臉頰上貪戀又帶著勢在必得的撫弄,“彆想著逃開我,就算一生一世互相折磨糾纏,你也得待在我身邊。”
在楊巍第三十六次看向廂房門口的時候,秋明良終於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神情陰沉晦暗,眾人來不及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什麼,就見得桃香也隨著他走了出來,恭謹地朝楊巍道:“楊大人,請。”
楊巍步伐沉穩,步子卻邁得十分大,與秋明良擦肩而過,帶起一道夾雜著熱流的風。
衛淵的鷹眸裡滿含急切,薑紹鈞麵色更冷,秋明良瞥了其他三人一眼,他也不曾離去,兀自坐在了茶桌旁。
已經步入廂房內的楊巍此時卻無心顧忌這些人的心緒,在屏風前放輕了步子,緊盯著視線範圍內一點點現出的床榻。
她如一尊水晶雕砌的易碎珍寶,脆弱地臥在床褥之上,透徹的眼眸隨著他的走近轉動,最終停在他的臉上。
楊巍拉過一旁的矮腳凳,躬身坐了下來,讓她不用再仰著脖子看他。長手長腳的他坐在矮凳上顯得有些拘謹,他偏偏依舊坐得身板筆直,膝蓋屈起的弧度也宛如測算過般精準。
“身子如何了?”話音出口,他才察覺到喉中乾澀,輕輕吞嚥了一下。
“無事了,今後好生休養即可。”她仰臥在軟枕上,側頭偏向他,微微勾唇安撫一笑,虛弱的眉眼生動起來,是他所熟悉的俏麗。
他靜靜望著她沉默半晌,肅聲開口,“你乃和離之身,又身懷有孕,待孩子瓜熟蒂落,難免擔上一個父不詳的名聲。”
她驚訝地瞪了瞪眼,緊接著,眸底流露出幾許戲謔地笑意,就這般望著他。
楊巍側臉不再對著她的眸子,輕咳一聲,如分析朝事般,頗為有理有據,“讓我做孩子的父親,不僅能讓你與孩子免去流言蜚語,且我與你共同教導出來的孩子定是精通天文地理、算學孔孟……”
“撲哧——”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她忍耐的笑聲給打斷了,他轉過臉來,英俊的麵容嚴肅端方,“笑甚麼?”
她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淚花,語氣帶了輕快調侃之意,“大人這是在同我談育兒經,”她停頓一下,把臉上擴大的笑意收斂,僅剩嘴角一點翹起,“還是在同我求親?”
楊巍的耳朵又紅了,這回他冇有躲避她的視線,凝眸望著她,臉依舊板著,聲音也十分刻板,“……求親。”
她的一雙杏核眼彎了彎,唇角最後的弧度也歸為平靜,她靜靜望著他片刻,鄭重答道:“抱歉,我無法答應。”
他冇有說話,眼神中的不依不饒卻透露了他的執著。
她幾不可聞地低歎了一聲,眼睫低垂,視線落在被麵上的荷葉繡紋上,問了一個讓他意外的問題,“楊巍,你知曉我當時為何要離開你嗎?”
他定定看著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楊老夫人不會同意你守著我一個賤籍出身的奴婢過一輩子的。”她聲線平和,冇有半分自怨自艾,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如果你的顧慮是我母親,那你不用擔心,我已說服了她……”他皺了眉心,挺得板正的上身往前傾了一些。
她在枕上搖了搖頭,一頭披散的烏黑秀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蹭軟枕,有幾縷沾在了她白皙的臉頰上,“你能無時無刻都看著我嗎?在內宅裡,楊老夫人有無數種手段磋磨我。你重規矩守孝道,我若與楊老夫人發生了衝突,你又去幫誰?”
“矛盾不就是由這些瑣碎的事情積累起來的嗎?”
她眸光通透,映著他啞口無言的模樣。他唇角動了動,有千言萬語想辯駁,卻像是被堵在了喉間,無法吐出一個字。
她輕輕笑了笑,如畫的嬌顏明媚一如往昔,“現如今也是同樣。楊家世代書香清流,楊老夫人不會希望看著你娶一個和離過的婦人的,就算她享有郡主之尊。”
“而且,給我診治過的幾個禦醫都有言,我極難有孕,或許這輩子就隻有這一胎了。”她歪了歪頭,笑意俏皮撩人,說出來的話卻如同冰冷刀尖,將他的心紮出一道道深痕。
“楊老夫人能接受你後繼無人嗎?會不會給你塞許多好生養的妾室?會不會……”
“莫再言!”
楊巍壓下嗓音中的輕顫,眸光深邃而堅定,“我知曉你想讓我死心。”
他用眼神描摹著她靜美的五官,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動,似是想觸碰她,又被他抑製壓下,“但我楊巍一旦認定,便不會輕易放下。對學問是,”
他的神情無比正經端肅,不像是在說情話,反而像是在治學。
“對你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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