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召見(一)
正在這時,魯禦醫提著藥箱,終於趕到了廂房門外,見到門外圍著的四人表情如煞神一般,嚇得腿都打了個踉蹌,戰戰兢兢地先同冷麪攝政王見禮。
薑紹鈞麵無表情,語速卻很快,“彆多禮了,快進去診治!”
魯禦醫慌慌忙忙地隨著桃香進了裡屋。
時間就像是黏膩濃稠的糖汁,被拉長成無儘的細線,特彆是對在外等候的人來說,每一息每一刻都如在油鍋裡煎熬。
兩道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由廂房門口傳來,所有的焦點迅速集中在踏出廂房的二人身上。
“……那勞煩魯禦醫了。”桃香把魯禦醫送到廂房門外,麵上依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不敢,老夫去把藥方開好,郡主按時服下便可。”魯禦醫拱拱手,提著藥箱就去一旁的偏廳寫藥方。
“她如何了?”不敢攔著禦醫耽誤他寫藥方,衛淵隻能朝桃香急聲問道。
桃香抹了抹眼尾紅腫的痕跡,垂著眼道:“回國公爺,方纔郡主心緒不寧,窒悶於心,見了紅,有了小產的征兆。”說到這,她哽嚥著深吸一口氣。
四人的麵色都一變,桃香硬是頂著他們頗具壓迫感的視線停頓了一會,才結束了她的大喘氣,“幸好魯禦醫及時給郡主施針保胎,如今郡主暫時無恙了。”
“她已有六月的身孕,胎已坐穩,為何還會出現小產征兆?”麵容上情緒難測的秋明良忽而開口問道,一雙柳葉眼透著審視的光,讓人頭皮發麻。她一向臨危不亂,又心硬如鐵,會因為他們的幾句爭執而情緒激盪到見紅嗎?
桃香吸了吸鼻子,甕聲答道:“回秋大人的話,禦醫為郡主診脈時發現郡主應是曾服食過寒涼陰毒的藥物或食物,身子虛弱不易受孕,受孕後也極易流產,因此,待郡主要比待旁的有孕婦人更精心……要讓郡主維持舒緩愉悅的心情,纔可保證身體康健。”
聽到“曾服食過寒涼的藥物”時,衛淵手臂上的青筋繃起,麵色猙獰可怖,薑紹鈞則身形僵硬。
“孤要親眼見她。”薑紹鈞閉眸緩了緩,再次睜開,清冷的聲線沉沉。
“她不想見你,殿下何必要與她為難。”楊巍扭頭,把心焦擔憂壓下,言辭犀利。
“……讓我陪在她身邊,我要守著她!”衛淵從情緒震盪中回過神,一雙鷹眸泛著血紅。
“表妹險些出事,我身為表哥的,自是要去探望一番。”秋明良眸色漸深,也出聲道。
本是來提親的人因著這一出意外,倒也把原先的目的放在了一邊,變成了爭相要進去探望。
桃香穩穩攔在廂房門前,朝他們四人深深屈膝福了一禮,“郡主需要靜養,受不得太多嘈雜。”
眼見著這四人神色間都流露出不讚同,卻無一人有去意,桃香搶在他們之前開口,“不過,郡主體諒諸位大人焦急的心情,若諸位大人想要探望郡主——”
“還請大人們輪流前往。”
桃香說完,花廳中落針可聞,她神情自如,並無對著這些權柄滔天的男人提出讓他們排著隊輪番見人的惶惶,反而唯有護主心切的憂急。
幾人在這一瞬間冒出了一個有誌一同的錯覺,險些以為這不是在她的房門外,而是在禦書房外等候傳召。
秋明良出乎意料是第一個同意的,他扯了扯唇角,“無所謂。”
衛淵緊跟著吐出一個簡短的字:“行。”
楊巍緊皺的眉心依舊未舒緩,隻是道:“可。”
薑紹鈞不曾言語,冷著臉立在原地,也冇有離開的意思。
桃香就當他默許了,輕手輕腳地又進了廂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在四道目光整齊的注視下出來了。
她朝著秋明良的方向微微躬身,“請秋大人入內。”
秋明良即刻邁開步子,越過桃香往廂房內走去。
這是一間佈置得十分簡潔的客房,外間和裡間用一扇繡著美人戲春的屏風隔著,他不曾細細打量,旋身便繞過屏風入了裡間。
裡間僅置了一張床榻和一方茶幾,他的目光投向被撩起了一半的床帳裡,青石色的帳幔掩映下,內裡躺了一個嬌小的人影。少女麵容慘白,隱隱泛著不健康的青,連唇色都如宣紙般蒼白,陷在軟榻裡,更顯得身量瘦小脆弱。
方纔急切著想要進屋,現如今走到她床前,他反倒不急了,居高臨下地望了她半晌。
她雙頰的肌膚白皙到透明,呼吸又輕又柔,彷彿稍微大一點的聲響就能讓她破滅消失。
他一直懷疑這不過是詭計多端的她又一道耍著他玩的計謀罷了,隻是當下見到躺在床上的她時,又覺得自己多想了,她再如何堅強聰慧,終究不過是一個懷著身孕的女子罷了。
帶著零碎細傷的修長手指輕觸她的雙頰,感受著指尖暖融的觸感,他的聲線極輕,“真被嚇到了?”
濃黑的睫毛輕顫,雙目緊閉的少女緩慢地睜開了眼,那雙清澈見底的含情目看了他一瞬,又極慢地垂下,甜濡的聲線比幼貓還要漂浮輕軟,“表哥若是真不顧我死活,大可對他們說出所有事。”
“終於肯叫表哥了?”他立在床旁,微微俯身,手指停在她的麵頰上不動。
“這麼在意他們嗎?”
一句簡簡單單的反問,卻冒出了陳年老壇纔有的醋意,酸得秋明良自己說出來都有些倒牙。
“好,既然你不想讓我說出來也行,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她垂眸不答話,他緩了口氣,聲線溫潤低柔。窗扇被竹簾遮住,室內光線暗沉,僅僅篩了幾線柔和日光,他的聲音便帶了些誘哄之意。
“當初為何你要千方百計嫁給他?”
他緊盯著她麵上的表情,她的眼睫抖了抖,抬起了眸直視他,唇瓣輕開。
一根手指虛空懸在她的唇上,在她麵前晃了晃,他眼眸微眯,“不準說謊做戲,我要實話。”
“當時那樣的情況,我父親察覺到你想對俞家下手。”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而冷淡,“我希望能在家人出事時儘一份力,正巧那時定王擇妃,定王妃是我能籌謀到的最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