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權更迭(上)
永平十四年七月三十日,昏迷了三日未曾醒來的乾元帝在太醫的金針刺穴下勉強睜開了眼。這一回,不用聽太醫含含糊糊的保守說辭,無論是彆人還是他自己都明白,他的期限已至。
臣民們都呼著“聖上萬歲”,可又有哪個帝王能夠長命百歲,乾元帝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腔像是個破敗的風箱,發出命途儘頭裡“呼哧呼哧”的沉重聲音。
他勉力撐開沉重的眼皮,上頭幾個人影晃動,寢殿裡除了施針的太醫,隻有一臉哀痛憂心的何寶和淚盈滿目的皇後。
他在何寶的攙扶下靠坐在了床榻上,吃力地抬起手抓住何寶的手,吩咐道:“把太後、太子、老二……和定王喚來。”
何寶忍著眼中的淚,步伐倉促地去了外殿,招來幾個小太監去傳話。
太後和太子都住在皇宮裡,是最先趕到的。太後中年喪夫後身子便不太好,如今又麵臨著晚年喪子的淒涼,整個人都如枯皺的樹皮,滿麵悲痛。
薑珵年歲太小,既害怕又不安,一進內殿,便撲到了乾元帝的床榻前,淚水糊滿了一張玉雪可愛的小臉。
乾元帝艱難地抬起手,顫抖著摸了摸他稚嫩的臉蛋,眸底滿溢掙紮不捨。
冇多久,二皇子和薑紹鈞也到了,外殿更是跪滿了接到訊息的文武重臣。
朝中重臣裡,乾元帝隻把左右兩位丞相招進了內殿。
楊巍隨著新任左相洪大人一同進了內殿,內殿的氣味十分不好聞,剛入內便是撲鼻而來的濃重藥味伴隨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酸腐味。
他的麵容肅重裡帶著沉哀,眸底的視線掃過殿內眾人,在一襲繡著金線的蟒袍上頓了頓,才落在了乾元帝身上。
“參見陛下。”他和洪大人一同行禮,語氣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起來罷。”乾元帝的聲音很小,讓人幾乎捕捉不到,光是說了這句話,他便咳嗽了幾聲,才能接著道:“朕讓你們過來,便是讓你們見證遺詔……咳、咳……”
“陛下!”內殿裡的所有人都跪了下來,不管是真是假,都涕淚橫流。
“何寶,伺候朕筆墨。”乾元帝此時冇有心思去分辨他們的真心假意,口中對何寶吩咐著,卻冇有真的去再用筆墨書寫,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在龍榻旁的一個小暗格中取出了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遞給何寶。
完成這一係列動作,乾元帝就再使不上一分氣力,喘息粗重地轟然倒在了玉枕上,嘴唇大張,急促地呼吸著。
“陛下!”
眾人忙亂地抬頭,其中二皇子表現得最為賢孝,眼含熱淚,一臉恨不能替乾元帝承受病痛的表情。
乾元帝卻冇看他,兀自在床榻上平複半晌,才又睜開了眼眸,視線從圍在床邊的人身上一個個掠過,最後停駐在薑紹鈞的臉上。
乾元帝的神色十分複雜,欣慰、後悔、懷疑、嫉恨種種接連閃過,就在他想要抬手伸向何寶要回那捲明黃色的遺詔時,胸臆間忽而一滯,喉結髮出“嗬嗬”的響聲。最後他偏頭凝視著薑紹鈞,眼眸瞪得滾圓,一代朝綱獨斷的帝王就這樣冇了生息。
“陛下!!”
內殿響起淒厲沉痛的哀嚎,外殿跪著的朝臣、偏殿裡的妃嬪霎時明瞭,全都此起彼伏地哀泣起來。
一片凝滯而慌亂的泣聲裡,內殿中的幾人終於走了出來。
眼尖的朝臣看到了何寶手中那抹明黃色,立即精神一振,全身都繃緊了,權力更迭的最終結果,即將揭開。
太後被皇後和宮女攙扶著,向外殿的眾人宣佈了乾元帝駕崩一事。在一片哭聲裡,何寶一臉沉重地抬起手中卷軸。
“諸位大人,此乃聖上親筆書下的遺詔,亦由楊大人、洪大人及太後孃娘和皇後孃娘見證——”
被他提及的幾人都麵無異色,算是默認了他的話,在眾人屏息以待中,他緩慢地展開了手中遺詔。
他的眼眸微不可查地一縮,音調平平緩緩:
“朕以涼德,承嗣丕基。自親政以來,紀綱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謨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朕之皇三子珵自幼聰穎好學,深肖朕躬,永平八年封為皇太子。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製、持服二十七日釋服。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思及太子年幼,特封朕之皇七弟紹鈞為攝政王,輔佐太子至其親政;右丞相楊巍加授太傅,教授太子學問;禁衛軍統領鎮北公衛淵加封護國大將軍,助太子戍衛京師、平定疆域。朕之皇二子儀賢孝溫厚,封號安王,賜封地嶺南。”
一卷薄薄的遺詔震得底下的臣子心神晃盪,既有種神來天外之感又莫名品出些理所當然。
最難以置信的還屬二皇子。
他猛然抬起頭,顧不得四周的朝臣與規矩,雙眸圓瞪,幾乎要將何寶手上捧著的遺詔灼出兩個洞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遺詔明明就已經——
安王、安王……意思是讓他安安分分地滾去貧瘠的嶺南龜縮一隅,匍匐屈就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奶娃娃手下!
他怎甘心,他怎甘心!他明明弄倒了排在他前麵的老大,他明明就是父皇膝下唯一的成年皇子了,為何要如喪家之犬般被趕出京城!
“遺詔有假!”二皇子豁然起身,揮手指向何寶手中明黃卷軸,在群臣愕然的目光中,大義凜然地喝道:“此乃作假遺詔!父皇臨終前親手將真的遺詔交給了孤!”
楊巍回眸看著二皇子,眉間緊蹙,手捧遺詔的何寶也麵容驚詫,“殿下此為何意?這份遺詔是兩位娘娘、兩位殿下及兩位大人一同見證的,如何為假?”
“真的遺詔在此!”二皇子從袖中取出了一卷同樣是明黃色的卷軸,高舉起來,指著何寶道:“孤不明白為何在你手中念出來時的遺詔和孤的全然不同,難道是你這閹人膽敢假傳遺詔?!”
何寶麵色大變,眾臣竊竊私語,二皇子卻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高舉的手臂猛然揮下,大喝:“來人!拿下這假傳遺詔的老奴!”
一陣鏗鏘的甲冑摩擦之聲,殿外竟湧進上百個腰戴佩刀的禦林軍,霎時將殿內的重臣包圍控製,有幾個甚至還衝到了皇後、太子與薑紹鈞跟前。
皇後一把將薑珵拉到身後,幾個宮人將他們嚴嚴護住,而薑紹鈞赤手空拳奪下了襲來的禦林軍的刀。
“薑儀!你是要謀反嗎?!”皇後麵色發白,疾言厲色地嗬斥。
二皇子仰天大笑一聲,“母後說的什麼話?孤這不過是撥亂反正的清君側罷了!”說著他指著他們道:“將他們拿下!”
禦林軍剛要行動,便被拿著佩刀的薑紹鈞攔下,他甚至以一當十,砍翻了幾個試圖攻上來的侍衛。
“薑儀,開弓冇有回頭路,你真要如此?”一直未曾開口的薑紹鈞立起染了血跡的刀,泠泠的目光如浸寒霜,直逼二皇子臉麵。
二皇子的麵色有些不好看,陰鬱地盯著這位長身而立的皇叔,“你們還在等什麼?快拿下!”
他的話音剛落,殿外卻傳來更加整齊隆重的腳步聲,夾雜著刀劍相接的刺耳聲響。
二皇子愕然回首,那些守在殿門外的禦林軍居然都已經倒下,兩列威武嚴整的禁衛軍破門而入。他們中間,身穿玄甲的高大男子麵容冷峻,裹挾著金戈鐵馬之勢,湧入殿中。
ps. ? 乾元帝的遺詔參考了清朝順治和康熙的遺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