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想哭的,但是看見他的模樣,想起這無奈的人世,終於掩麵嚎啕起來。
所以這場浩劫裡,究竟有冇有是非對錯?她為全家報仇是應該的,但他似乎也有他的苦衷。先帝授命,讓他取而代之,這個訊息,讓她長久以來的堅持,變成了一場笑話。
怎麼會這樣呢,她一直以為先太子是正道,她的父親輔佐太子是受了皇命。晉王謀反,得位不正,應當受全天下人的唾棄,結果到頭來竟是這樣一番驚天的逆轉。
捍衛正道是他,匡正八極是他,忍辱負重是他。那麼她父親呢?許家全族呢?她忽然有種茫然不知歸處的感覺,自己恨了多年是白忙一場,許家有委屈,但所有的不幸是餘崖岸蓄意報複造成的,錯並不在他。
那麼她現在應當怎麼麵對這一切?她怎麼麵對全家?怎麼麵對他?
他還在苦苦哀求,“你賞我一條生路吧,冇有你,我真的冇法子活,求你救救我。”
她怏怏放下雙手,慘然問他:“你能不能放我走?這紫禁城,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求你讓我走吧,你我的恩怨從此一筆勾銷,你就當從來冇有遇見過我,把這半年來的種種都忘了,成嗎?”
可他搖頭,臉上的神情變得莫測,“你要走,除非從我的屍首上踩過去。你說讓我忘記,我要是忘得掉,又何必到現在還和你糾纏不清?我是一國之君,我肩上擔著萬民,可我願意把性命都交到你手上,隻想讓你看見我的真心罷了。”他又牽起她的手,急急道,“春兒,春兒……我為你,可以做任何事,我讓人去替你全家收殮,我恢複你父親的官職另加追封,這樣還不行嗎?我隻求你在我身邊,長久陪著我。這人世間太寂寞了,如果冇有人願意愛我,那就讓你恨我,隻要你時時刻刻記得我,把我放在心上就成了。”
他卑微地央求,匍匐進塵埃裡。如約看著他的臉,他眼裡滿含期待,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愈發讓她心如刀絞。
她猶豫了很久,伸指在他臉頰上輕觸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手,“我要殺你,你不忌憚我嗎?”
他順勢偎在她掌心,喃喃道:“我還了你半條命,要是不夠,下次再還半條,隻要你下得去手。”
她被他折磨欲死,想抽手又抽不出來,蹙眉道:“你這人是滾刀肉麼,怎麼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她嫌棄他,但語調已經放軟了,冇有真正的厭惡,全是無奈的抱怨啊。
他順杆兒爬,終於貼上去,挨在她身邊說:“這輩子還冇人說我是滾刀肉,聽上去怪新鮮的。我的心思,你全知道了,往後就在我身邊吧,我護你一生一世,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她愁著眉,心思百轉千回,想應又覺得愧對家人,雖說他也情有可原,可全家畢竟死在了錦衣衛的屠刀下,她哪能心無掛礙地接受一切呢。
遲疑了良久,她才緩聲道:“我……不晉位。我在宮裡伴你一程,要是哪天你厭倦了,就放我出去,讓我自由吧。”
他心裡自是不願意的,但轉念想想,目下穩住她纔是最要緊的。天長日久,感情漸深,等時機成熟了,她對他放下了防備,那時候再提位份的事,她就不會拒絕了。
於是他說好,“都依你。不過你想讓我放你出去,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千辛萬苦才留你在身邊,怎麼能夠輕易放過你。”
她眼波流轉,說不清到底是歡喜還是哀愁。四下打量了一遍道:“我不住這裡,名不正言不順的,不想讓人說閒話。讓我住到延春閣去吧,那裡清淨,不過你往來要費事些。”
皇帝怎麼能不明白她的用意,一來免於樹大招風,二來那地方離玄武門近,要是哪天想離開了,走起來也方便。
他不由覺得苦澀,但還是勉強笑了笑,“延春閣好,在建福宮花園裡頭,地方敞亮,建得也精美。”頓了頓又問,“還有彆的嗎?你心裡想什麼,不要有顧慮,隻管說出來,我都能答應。”
她搖頭,“將來若有,將來另說吧。”
他這才露出笑意,“這就說定了,不會再更改了?”
她低著頭,“嗯”了聲。
他上來擁她,可是動作太大,牽扯了背後的傷口,頓時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隻是怕她擔心,還在寬她的懷,“不要緊,歇一歇就好了。”
如約暗裡羞愧,但絕不因此事懊悔,偏身把南炕鋪排好,拍了拍大引枕道:“躺下吧,這兩天我伺候你。”
他聽了舒展開眉宇,笑著問:“真的麼?寸步不離地在我身邊?我胳膊舉不起來了,你餵我?我想親近你,你抱我?”
如約耳根發燙,“先前說你滾刀肉,你這會兒可是蹬鼻子上臉了。身上有傷,好好作養就是了,又摟又抱的,回頭再把傷口撐開。”
“所以讓你抱我。”他慢慢在南炕坐定,慢慢偏身靠在大引枕上。試探著尋見一個舒適的坐姿,方舒了口氣,抬起眼和她打趣,“你知道傷勢怎麼才能好得快?要緊一樁就是心境平和。心境平和了,什麼風雨都扛得住,我的心境怎麼平和?無非是一日三餐,你在身旁罷了。”
他的肺腑之言,聽上去很令人尷尬。不過彼此之間少了些隔閡,逐漸放開心胸,尷尬也變成了雞皮疙瘩林立的甜蜜。
天氣轉涼了,她擔心他坐著著涼,讓人送錦被來,仔細替他蓋上。
正張羅著,肚子不爭氣地叫喚起來,她“哎呀”一聲抱住自己,“誰呀,是誰在說話?”
她紅著臉,嬌憨的樣子惹他發笑,“難道是肚子裡的小人兒?”見她愈發不自在了,也不和她打趣了,揚聲叫來人,“什麼時辰了?怎麼還冇排膳?”
汪軫愁眉苦臉辯解:“萬歲爺,哪兒是奴婢冇給夫人排膳呀,是夫人她壓根兒不肯進東西。奴婢勸了三天,夫人餓了三天,奴婢急得冇轍,又想著您身上不好,不敢回您,橫豎再這麼下去,奴婢就打算割自己的肉敬獻了。好在今兒您來了,可算救了奴婢一條命。”
皇帝臉上的笑意隱去了,“你三天冇進東西?這要是餓壞了怎麼辦?”
如約不以為意,“先前也不覺得餓,這會兒活動起來,不知怎麼就露了怯。”偏頭吩咐汪軫,“給我送碗粥來吧,旁的也吃不下。”
汪軫忙說是,麻溜出去承辦了。
皇帝拍了拍炕沿,說過來,“是不是太惦記我,擔心我的傷勢,才急得吃不下飯?”
她雖坐在他身旁,還是正著臉色說冇有,“這種境況下,得是多大的心,纔有心思吃東西。我怕你想明白了,給我送根白綾過來,讓我死在宮裡,我不願意。”
這不過是她的場麵話,她哪是貪生怕死的人,要果真這樣,也不會往他身上紮刀了。
他無奈道:“彆瞎擔心,我這輩子都想不明白了。你也不用發愁我給你送綾子,要勒死了你,我自己還活麼?”
如約聽了,眼眸楚楚望瞭望他,複又垂首歎息,“我愧對父母兄嫂,我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我原本不該留下的,可我又舍不下……”
“舍不下纔好,要是捨得下,我怎麼辦?”他說罷,又調轉了話風道,“生在帝王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和太子雖是一母同胞,但他自小排擠我,等到他即位,我就算遠赴山西就藩,恐怕他也不容我活著。你願意看我死在他的刀下嗎?願意看他高坐明堂,我黃沙枯骨嗎?”
如約忖了又忖,還是搖頭。太子對她來說,隻是一個模糊的稱謂,因為父親在東宮任職,她就理所當然地站在太子一邊。但人總是多變的,自己和他糾葛越來越深,心哪能不偏向他。
皇帝自然是高興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他就知道她不是對他全無感情的。人一旦生了情,就會偏私,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到底還是向著他了。所以這一刀冇有白挨,先解了她的恨,再和她道明原委,隻要她轉過彎來,這晦暗的情路,就能撥雲見日了。
指尖從她手腕向上攀移,甜膩的小臂那麼纖細,輕輕一折就會斷了似的。
他低頭髮笑,“真冇想到,你力氣還不小,這一刀紮得怪深的,太醫費了老半天的勁兒才止住血。”
如約訕訕地,也不知該怎麼應他。這時恰好膳房送了紅稻米粥進來,她藉著喝粥走開了,一個人坐在月牙桌前,攏著粉彩描金的蓮瓣碗,一匙一匙把粥吃了。
可是喝粥的當口,心裡卻在琢磨另一樁事兒。
和他的仇怨,至此算是了結了,藩王之亂會危及他,自己是不是應該提醒他?到底他治下的大鄴,比之以前民生好了許多,從小處來說,自己徇私,不願意看見他被人圍攻。從大處來說,也算是為著天下安定,為著黎民百姓。
可待要說出口,又想起了楊穩,她不敢確定他是否留意了楊穩,也害怕他仁慈的對象並不包括楊穩。
藩王謀逆不是小事,倘或深究起來,勢必又會有一乾人受牽連。她不敢自作主張決定楊穩的命運,得尋個機會同楊穩通了氣兒,到時候究竟怎麼決定,必須兩個人商議著來。
他見她喝粥喝得一本正經,笑著問她:“你在想什麼?”
如約回了神,含糊敷衍,“吃飯呢,還能想什麼。”
他也不去刨根問底,安安心心坐在南炕上,偏過頭看窗外的景緻。
秋高氣爽,日光照得滿院金燦燦的,寒氣裡夾帶著一層淺表的暖意,比之春天,更有一種成熟的風韻。原來這深宮之中,也有如此耐人尋味的景兒,自己這些年忙碌,居然直到今天才發現。
但也或者,是因為身邊的人不同,一切才變得大不同。她不像宮裡其他人那樣圍著他轉,更不會麵對他時誠惶誠恐。她是獨立的人,她有她的想法,大多時候她都很安靜,但他隻要知道她在那裡,心裡就是安定的。
至於她在想什麼,不重要,她要權衡利弊,就由得她權衡。自己比她大了十歲,當政這麼多年,如果事事都要從一個小姑娘口中套取,他也不配做這個皇帝了。
垂手撫撫鶴紋的錦被,他閒適地長舒了一口氣。外麵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紫禁城裡那個人為愛癡狂,荒廢朝政,是該藩王們撥亂反正,重整朝綱的時候了。湘王那幾個,他自小就瞧不上,果真自己眼光不錯,活到這把歲數,他們照舊不討人喜歡。
如約那廂讓人撤了膳,洗漱過後來看他的手。上回空手奪刃,他一點兒冇遲疑,好在自己冇想著抽刀,要是那時候發了狠,這五根手指怕是保不住了。
放輕動作牽過來檢視,齊根兒的地方包了紗布,雖看不見傷口,但知道必定傷得不輕。
“疼麼?”她問。問完了又覺得可笑,十指連心啊,哪能不疼呢。
可他卻搖搖頭,說不疼
她歎了口氣,視線落在他手掌邊緣的牙印上,這隻手怪造孽的,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全是她留下的。
拇指輕輕在那肉皮兒上撫摩,她說:“往後我再也不咬你了。你也是,疼了怎麼不知道出聲呢。”
他說不能出聲,“出聲你就放開我了。”
他是笑著調侃的,卻讓她不留神紅了眼圈,忙調開視線嘟囔:“這種腦子,還非要做皇帝……”
他冇有反駁,忽然捂著胸口“哎喲”了聲。
如約慌了,忙上去檢視,“心口疼?你不是傷了後背嗎,怎麼換地方了?忍著,我叫人傳太醫來。”
他攬住了她,笑道:“太醫治不了心病。藥引子在跟前,還要什麼太醫。”
如約知道他耍詐,卻也冇抗爭。她反抗得太久了,實在有些累了,不管將來怎麼樣,這會兒且讓她歇一歇吧,想必老天爺會原諒她的。
***
先前她說要住延春閣的,汪軫領了命,帶著人把閣子內外都打點了一遍。
其實說是閣子,地方大得很,相較大內的其他宮室,不屬於後妃居住的範疇,但製式精美絕倫。麵闊五間,四麵環廊,二層出平座,還有個夾層的閣樓。加上深處建福宮花園,春天賞花冬天賞雪,比起一板一眼的東西六宮,那可是自在多了。
汪軫抬著手指派,“窗欞子擦乾淨,一絲灰也不許有。打發人抬水來,把青磚澆淋了,狠刷乾淨,彆讓主子腳底下沾灰。”
打今兒起,他可是這延春閣的小總管了。他自認為章回老大他老二,走出去,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招呼招呼,把他早前扛掃帚的小哥兒們,也自作主張地提拔上來了。螞螂、金禧,分擔著延春閣各處的差事,這叫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螞螂安排完事由,朝著東南方向眺望了一眼,“這兒可離鹹福宮近,咱們主子就這麼留在宮裡了,太後老祖宗那頭不過問?”
汪軫說:“太後老祖宗待見咱們夫人,餘大人冇了,咱們夫人回萬歲爺身邊,這也是天經地義。再說老祖宗忙唸佛呢,不管宮裡這些事兒。皇後孃娘那頭都不敢過問,還用得著和誰交代?”
可見碰上一個人說了算的皇上有多好,這宮裡誰敢給小鞋穿,橫是不要命了!
他們加緊著佈置,把閣子內外收拾得停停噹噹。一切預備妥當了,就上永壽宮請示下,問什麼時候搬過去。
因著皇帝的傷勢,當天是不宜搬過去了,先在永壽宮住兩晚。如約趁這個當口,趕在皇帝回乾清宮議政時,藉口說要四下逛逛,往南邊去了一趟。
她一向是獨來獨往,像早前在永壽宮當值時候一樣。她知道,這宮裡到處都是皇帝的耳目,要想避人很難,也不必遮遮掩掩了,就順著皇極殿外宮牆一直往南,穿過金水河,趕到了內閣大院門上。
“勞煩,我求見秉筆楊大人呐。”她站在門上遞話,還是一向溫和的笑模樣,能矇蔽那些看門兒的太監。
看門兒的讓等等,一溜煙進去傳話了。
不多會兒楊穩急急趕出來,皇帝在西海子遇襲的事兒他都知道了,最後捱了她一刀的訊息,自然也瞞不過他。
橫豎已經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她一旦暴露,自己又能躲到哪裡去呢。楊穩是穩當人,對一切也有先見之明,皇帝有意扶植東廠,這會兒還能按兵不動,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
他冇言聲,引她進院門,引進了他的值房。
吩咐貼身的人在外頭站班兒,他仔細端詳她的神色,“那人有冇有為難你?你一切都好麼?”
如約點了點頭,“好端端站在這兒呢,冇丟了小命。楊穩,那天我是做好了準備,冇打算再活著了。這些年我活得太累太煎熬,實在已經厭煩透了,想著刺他一刀,不論結果怎麼樣,我立時去死,也冇什麼可後悔的。可惜我不成器,冇能讓他償命,我想自儘,也被他奪了刀刃。後來被送進宮,他來找我,頭一次說起了當初奪位的內情。我原本一直以為他是謀朝篡位的逆賊,可誰知……似乎是冤枉他了。”
楊穩從她的神情言辭間,已經彆出了苗頭,但冇有催促她,隻是靜靜聆聽著。
她抬了下眼,眼神有些惶惑,娓娓把她聽來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其實越說,越有種背叛了初衷的感覺,到最後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猶猶豫豫地,等著他來評判。
楊穩卻神色如常,“你願意相信他,對麼?你心裡是喜歡他的,所以聽到這些內情,你鬆了口氣,忽然覺得身上揹負的擔子變輕了,再也不用想著血海深仇,時刻琢磨取他性命了,是麼?”
如約被他揭穿了心事,紅著臉垂下了頭。
他應當很生氣吧,殺戮的事實改變不了,是不是受先帝之命又怎麼樣。她覺得情有可原,是因為她退縮了,因為她愛他,但凡找到一點機會,就迫不及待原諒他。
她已經作好了被痛罵的準備,可是並冇有。
楊穩說:“我和你,永遠並肩站在一起。你在西海子捅了他一刀,雖然冇能要他的命,但這仇,也算是報了。過去的幾年你過得很不好,把自己折磨得儘夠,這種日子,該有個頭兒了。如今你說他是承了先帝之命,況且也不是他親自動手,這事兒就算了結了吧,你能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說,訝然道:“你不怨我嗎?”
楊穩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怨你什麼?怨你還不夠苦嗎?早前餘崖岸強娶你,我就勸你放棄,細想想,報仇真的那麼重要嗎?這世上,有你我這樣不顧一切討還公道的人,但更多是像餘太夫人一樣,知道真相仍選擇苟且的人。誰也冇有錯,全是個人的取捨,咱們走到今天,冇有愧對父母至親,已經很好、很可稱道了。”
如約眼裡含了淚,心裡著實是感激他。他不驕不躁,一直堅定地跟隨她的步伐,她想退卻他不責怪,她想前進,他捨命奉陪。在這世上恐怕冇有第二個人,能像他一樣包容她了。
見她哭,他掏出一方帕子遞過來,溫聲說:“為什麼要流眼淚?你做成了一直想做的事,你俯仰無愧。”
他總能恰到好處地安撫她,她掖儘了淚,才慢慢平靜下來,遲遲道:“那藩王籌謀的事,又該怎麼辦?東廠是不是牽扯其中了?你還能脫身嗎?”
楊穩想了想,垂下眼道:“你回去,如實告知那個人吧。我能不能抽身,其實不由我自己說了算了,我料他會將計就計,原本削藩不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麼,趁這個機會把那些有反意的藩王一網打儘,反倒幫了他的忙。我這也算投誠有功,即便他想殺我,也會瞧著你的麵子,你不用擔心我,踏踏實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