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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07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除夕的年味兒,濃得都要溢位來了。

宮裡有定規,凡內侍、小火者,每年分發冬衣夏衣一次。今年的冬衣,早在立秋的時候就已發放妥當,年三十這日,領明夏穿著的單衣。

一切預先的籌備,都是為了過個輕省的節啊。陳年的差事,各司值房都料理得差不多了,除夕當日休沐,去領衣裳也可以三三兩兩結伴而來,不必心急忙慌。

隻是進內官監久了,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天才矇矇亮,如約和引珠都起身了。年輕姑娘愛乾淨,一大清早抬來熱水洗了頭,開起半扇窗,兩個人坐在炭盆前,一點點把濕發揉搓乾。等到尚衣監開檔的時候,正可以收拾齊整,清爽地出去見人。

宮人平時對著裝有十分嚴格的要求,譬如宮中侍奉主子的女官,穿紅綢襖、鮫青馬麵裙,她們這些宮外做活計的,隻能穿灰藍、蟹青。不過到了過節的時候,規矩略略能放鬆,雖然不許穿得大紅大綠,但換上一身藕荷的團齡窄袖襖裙,再穿起早就預備好的金花弓樣鞋,倒也透出一股利落工整,很有過年的氣氛。

“快著點兒!”引珠嫌她走得慢,拽上她飛跑起來。

如約素來是個端穩的人,被她這麼一拖,無可奈何,但偶爾鬆快一回,心情似乎也跟著飛揚起來。

因著在節下,今天見到的人都十分客氣,連尚衣監的掌印太監都向她們問好,溫和地道一聲:“姑娘們新禧。”

如約忙和引珠還禮,恭恭敬敬向他嗬腰:“周掌印新禧。”

尚衣監的掌印太監名叫周且真,雖然淨了身,長得卻白淨勻停。引珠見了他總要臉紅,暗裡和如約說:“多可惜的人兒,要是擱在外頭,不知多少姑娘搶著要呢。”

如約失笑,“真要喜歡,就彆在乎那些。”

引珠說那不行,“做了太監,可算不得男人了。咱們做宮人雖苦,卻有盼頭,等年滿二十五就放出去了。到時候找個囫圇個兒的男人過日子,纔算是正經夫妻。”

說著拽她到了領衣裳的地方,先納個福,再照各人的尺寸領取。其實大部分活計還是出自針工局,但須得經過尚衣監走個過場。翻翻找找,找到了自己悄悄做過標記的衣裳,心裡就透著高興。

僉書太監讓她們摁手印,見她們要走,抽空說等等,“今年是戌年,宮裡有特例,能領鋪蓋銀。隻是發放得晚了些,姑娘們彆見怪,也彆和外頭的人說起。”

戌年就是狗年,每十二年纔有一回。如約和引珠都不知道有這個優恤,到手的銀錢縱然隻有指甲大一塊,卻也是意外之財,照著慣例要朝紫禁城方向行禮,謝主隆恩。

回去的路上,引珠盤弄著小碎銀道:“做什麼晚發,還不讓往外說,大概齊是上頭拿去放印子錢了,年底才收回本兒。咱們的運氣實在不好,又不缺胳膊少腿,怎麼給分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到手的恩典給盤剝了一大半。像大內伺候的,每日有花粉錢,到了月底還能領鞋料帨帕錢。你瞧,都是宮人,裡頭的有體麵,不像咱們都是蓬頭鬼,用不著打扮。”

嘴裡抱怨是常事,但內官監有一宗好,吃口上不算太差。尤其到了節日,有應景兒的菜色和酒,除夕起三餐之外還有水點心。所謂的水點心就是扁食,類似餃子,不過帶湯,個頭略小一些,有葷素之分。天寒地凍的時候熱騰騰來上一碗,再佐以醋和胡椒麪,可以撫慰五臟廟,驅除渾身的疲乏和睏倦。

如約很喜歡這樣的閒在日子,讓她想起小時候,臨到要過年了,母親帶著一群孩子,坐在窗前看雪、吃八寶擂茶。

因為愛,習慣欲揚先抑,母親逢人便含笑引薦他們,“這是我的六個蠢孩子”。可是現在隻剩她一個了,不知到了地底下,母親是不是仍舊這麼介紹。

唉,傷心的事兒不能細想,想多了夜裡更難熬。轉頭看向窗外,小火者貼完了鐘馗畫像,在院子裡燒柏樹枝。等天黑透了,大內辭歲放焰火,他們就跟著點幾串紙炮,劈裡啪啦炸上一會子,算是過了個響亮年。

轉過天來,到了初一,司禮監賞“百事大吉盒”,裡頭裝著柿餅、荔枝、龍眼、栗子和熟棗兒,都是喜慶的小食,討個好口彩。還有一盤用紅漆盒子裝著的驢頭肉,民間稱驢為鬼,吃驢肉變稱“嚼鬼”,取個辟邪消災的意思。

當然了,針工局清閒也隻這兩日,到了初二,照例有乾不完的差事。

張掌司對插著袖子訓話:“過了年,清明就在眼巴前。今年宮中要辦法事,揚幡桌圍都是咱們的活計,緊著點兒乾,誰也不許犯懶。”

於是冇日冇夜一頓趕製,針工局百餘號人翻著班地忙活,趕在正月十四這日,把三月初四要用的羅衣都做成了。

到了元宵節,宮裡自有一番慶典,未時之前皇帝要宴請文武百官,內官監的車輦不便走玄武門,怕和官員們遇上,須得等到未時之後才能往宮裡運東西。

如約和楊穩便在景山外的北上東門拐角候著,今年的倒春寒著實厲害,將要未時前後,空中居然又飄起雪來。

如約跺了跺腳,仰頭看天,喃喃說:“春打在年前,本以為要暖和起來了,怎麼這會兒又下雪了……”

楊穩看她鼻尖凍得紅紅的,料她定是冷了,便解下自己的圍脖,掛在她的脖子上。

如約忙推辭,“不必了,你自己戴著吧。”

楊穩笑了笑,“我身底子好,捱得了凍,你不嫌棄的話就戴著吧,免得回頭作病。內官監的大夫是蒙古大夫,讓他瞧病,命都交代在他手裡。”

如約聽他這麼說,便不再推辭了。兩個人自小就認得,先前不過點頭之交,到了後來一起遭難,再在紫禁城相逢,感情已如親姐弟一樣了。

如約攏了攏圍脖,兔毛上還帶著一點溫度,很讓人安心。楊穩和司禮監那些人不同,他純粹、潔淨,就算身處岩縫,他的頭也比旁人昂得更高,能從深淵裡開出花來。

好在時候差不多了,宮門上有梆子敲過來,堪堪未正。他們趕緊招呼小火者,趕起車往玄武門上運送。內城的守衛變得森嚴了,即便先前見過,也還是要一一查驗,不單驗牌子,還要搜身。

楊穩勉強笑了笑,“改章程了嗎?”

禁軍班領的手在他腰上摸了一遍,一麵應道:“昨兒屬國的使節入京,京裡來了好些生麵孔,上頭交代進出都要過過手,楊典簿見諒吧。”

楊穩“哦”了聲,“該當的。”又回頭瞧瞭如約一眼,“隻是姑孃家不便,請班領抬抬手。”

太監和宮女那點事兒,見天守著城門的人,哪能不知道。禁軍班領果然會意了,隻裝樣兒摸了摸她的袖袋,就轉身向內揮手,聲如銅鐘地吼出了一嗓子:“放行。”

內城門的戟架搬開了,板車吱扭吱扭地通過,照例走廊下家那條道兒。今天是元宵,廊下家較之上回更熱鬨了,不過在場的太監不是扮成商販,就是規規矩矩扮成了采買的百姓,再冇有穿著蟒衣,大喇喇坐在茶館裡喝茶聽曲的了。

如約心下明白了,料著今兒廊下家要接待貴客,冇準皇帝也會出現。自打上回夾道裡見過一麵後,她就一直在思量,不能再在針工局窩著了,非得想個辦法進宮來。可惜剛走動了兩回,暫時冇法子攀附上什麼人,除了那個鼓動她來廊下家彈琵琶的高太監,就隻有永壽宮的金貴妃了。

所以這半個月來,她夜裡隻睡一個時辰,想辦法騰出空,做了一幅四合如意雲肩。她知道,想一步步接近皇帝,就得抓住一切機會。楊穩說過,進了廊下家是糟踐自己,她雖想報仇,但也冇忘了自己是詩禮人家出身。比起和那些醃臢的太監打交道,不如壯起膽來討好金娘娘。萬一能討得她的歡心,不說立時調進永壽宮,就算能夠經常奉命走動,也是一場空前的勝利。

主意打定了,須得沉住氣。今天照例還是先進內造處,給程太監請過安,把車上的衣裳搬下來,一包包清點數目。

程太監撚起一件,看料子、看針腳,半晌才咧嘴一笑,“尚衣監這回辦的是人事兒,不像上年似的,麵料一扯就破洞。回去帶話給周掌印,往後就照著這樣等次采買。”

如約應了聲是。從包袱堆裡抽出一件來,朝程太監嗬了嗬腰道:“師父,我給金娘娘做了一套雲肩,謝娘娘上回的恩賞。不知能不能容我送過去,當麵向娘娘敬獻?”

程太監“唷”了聲,“你也忒揪細了,尋常受了賞賚,誰還惦記還禮呀,隻有你這實在人兒了。”說罷朝東邊眺望一眼,遺憾地說,“不過你這會子去,怕是見不著人。今兒皇上帶著後宮的嬪妃們,上太後宮裡過元宵去了。金娘娘不在永壽宮呐,去也是白跑一趟。”

如約倒也不失望,想了想道:“既這麼,我就勞煩師父一回了。明兒有空閒的時候,打發人替我送過去,就說我叩謝娘孃的恩典。”

程太監說成啊,接過了她的包袱,展開一角看了眼,歎道:“好精細的針線,費了不少工夫吧?”

如約赧然笑了笑,“下值後胡亂做的,不知是否入得了娘孃的眼。”

程太監說必是可以,“這麼好的手藝,內造衙門那幾個繡娘可做不出來。”邊說邊原樣收起來,大包大攬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交到金娘娘手上。”複又對楊穩嘿嘿一笑,意有所指地調侃,“典簿好福氣,可叫人眼熱壞了。”

楊穩十分尷尬,擺手不迭,“程爺說笑。”

程太監冇再說話,拿肩頭子頂頂他,就表示心照不宣了。

不過今天的羅衣數量多,又兼有一造兒出宮病故的內官,退回了當初贈賜的蟒衣,因此又耽擱了好一陣子。

程太監讓人把衣裳搬來,萬分嫌棄地掖著鼻,彷彿這些舊物能蹦起來打他一拳似的。

“裡頭總共十八件,五件活的,十三件死的,和張爺交代仔細。”

之所以交代仔細,是因為這些蟒衣要重入針工局的庫。雖說是走個過場,最後都要銷燬,但上頭還有金絲線,能拆下來提煉。唯一耗費的,不過是些不要錢的人工。等金線化成了金疙瘩,主事的按著份額分一分,屆時肉肥湯也肥,彼此皆大歡喜。

如約把他交代的一一應下,這時候天將要擦黑,得趕緊出宮去了。

辭過程太監,一行人過春華門,經壽安宮東夾道往北,拐個彎就出廊下家。因今天是元宵節,宮門晚闔,處處張燈結綵。尤其是廊下家,被各色宮燈點綴著,那份精美和熱鬨,真可以於宮掖一角,嘗透市井煙火。

然而這煙火是把雙刃劍,熱鬨雖熱鬨,隱患卻不小。他們還冇走到跟前,忽然聽人聲沸騰起來,七嘴八舌大喊“走水了”。

如約正納悶哪裡起了火,不過一眨眼的光景,火苗就竄上了西長房的屋頂。一時鬼哭神嚎伴著房屋物件燃燒的嗶啵聲,那火舌被風一吹,扯出了遮天的旗幟。

天上在下雪,底下大火熊熊,要把天燒個窟窿似的。

楊穩忙把她攔到安全的地方,自己捲起袖子,接過了運送來的水桶。眾人亂鬨哄忙著救火,人來人往,水箭四射。但這廊下家平時作為買賣街,易燃的東西遠比彆處多,一旦火頭起來了,實在是壓也壓不住。

蓄水的銅缸很快被掏空,火班架起了四門激桶,也冇能立時把火撲滅。加上風漸大,大有向東蔓延的趨勢,就快燒到順貞門上去了。這下驚動了各處,錦衣衛從玄武門上趕來,無數妝蟒堆繡的飛魚服穿行於火海中,到最後連皇帝都聖駕親臨了。

如約站在那裡呆看著,天上的雪沫子紛紛掉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衝進了她眼窩裡。

這場大火,彷彿舊日噩夢重現,也是沖天的火焰,也是這群穿著大紅緞五色壓金蟒袍的人……

五年前的金魚衚衕,和今天一模一樣,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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