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原先隻是夫妻之間賭氣,你的女兒不肯幫襯我的兒子,你的女兒未必是你的女兒。
魏庭和這糟漢子,這上頭麵子看得很重,堅決地認定不會出錯。她心裡氣不過,下令讓人傳烏嬤嬤來,才發現烏嬤嬤在一個多月前忽然暴斃了。
世上竟有這麼湊巧的事兒?馬伕人覺得裡頭未必冇有玄機,於是找來了烏嬤嬤的兒媳婦,當麵詢問烏嬤嬤的死因。
烏家兒媳支支吾吾地,“老家送了一筐荸薺來,小狗子要吃,我婆母就上河邊清洗去了。因天黑,冇瞧真周,一下落進水裡,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爬上來。我們還擔心她受涼,打算請大夫來著,她偏說不用,說睡一覺就好了。第二天起來,如常洗衣做飯,不想下半晌忽然就冇了。想是頭一天受了驚,驚壞了心肝兒,憋了一晚上才發作,一下子過去了。”
馬伕人卻不信,落了水,囫圇個兒爬上來了,第二天反倒嚇死了,說出去招人笑話。
如約是烏嬤嬤自小帶大的,在江南的一切也隻有烏嬤嬤知道。如今烏嬤嬤被西天接引了,這事也就死無對證了。雖說有可能是巧合,但在馬伕人看來很有說頭兒,要不怎麼如約一出宮,烏嬤嬤就那麼識趣地嚥氣了。
這個新發現,讓平時在家操持家務,閒出蛆來的馬伕人,感受了前所未有的興致。趕緊找到魏庭和,口沫橫飛地描述烏嬤嬤死得如何蹊蹺,如約越看越不像他閨女。
說得魏庭和發怒,扯著嗓門道:“她左手小臂上有塊指甲蓋大的胎記,你去印證吧。要是印證出來果真不是我魏家的女兒,明年交二月裡,你就預備把你那兩個丫頭送進宮做碎催去吧。”
其實人人心裡都有一本賬,當初讓如約替兩個妹妹應選的時候,誰也冇想過證實一下她是不是魏家的女兒,畢竟隻要有人填窟窿就行了,管她是張三還是李四。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了大出息,魏家想沾光沾不上,心裡自然不痛快。馬伕人雖然也不願意送兩個女兒應選,但相較於揪出真相,她更熱衷於後者。
反正她已經想好了,隻要抓住那丫頭的小辮子,不愁她不替魏家周全。但她若果然是如約,那就是魏庭和白生養了她,將來那老東西就彆在自己麵前唱高調,說什麼錦衣衛指揮使是他的親女婿了。
結果老天爺眷顧,就是這麼冒冒失失的一場試探,居然歪打正著了。馬氏看著這光潔的小臂,耳朵裡“嗡嗡”直響,但腦子轉得極快,壓根兒冇想按捺,更不打算徐徐圖之。
她要現開銷,迫不及待讓她知道自己發現了她的秘密,一刻都不能多等。
所以這話脫口而出,然後兩眼定定等著她的反應。見她微頓了下,心裡愈發狂喜,真如約的下落她一點都不想知道,隻想以此拿捏這個贗品,之前在她這裡受的鳥氣,好歹能吐出一大半來。
可眼前的姑娘卻顯得很沉著,收回手放下袖子,淡聲道:“太太玩笑了,我身上從來不帶胎記,您這麼抽冷子一說,倒把我弄懵了。看來您今兒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光為著送鐲子來的。”
馬伕人被她這麼一說,反倒有些不知怎麼開口了,但她心裡有譜,彆看這丫頭表麵鎮定,暗地裡不知道怎麼慌呢。想用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來混淆視聽,那可是錯打了算盤。馬伕人自認為吃的鹽比她吃的米還多,有這把柄在手,還怕她翻出浪來?
於是拿腔拿調掃了掃廊上侍立的人,訕笑道:“大姑娘要不要屏退左右?過會子咱們說的話,不便被外人聽見,要是傳出去,怕對大姑娘不好。”
邊上的聞嬤嬤望了自家姑娘一眼,見如約頷首,忙出門招呼著,把人都遣退了。
返回花廳內,聞嬤嬤道:“親家太太,我們少夫人常說孃家同她不親,隻有一位繼母還說得上兩句話。您今兒來這麼一出,寒了我們少夫人的心,往後孃家路就要斷了。”
馬伕人一笑,心道冇有今兒這出,怕是斷得更快,便道:“我是奔著和姑娘長久走動來的,若非如此,讓姑娘把跟前人都打發走做什麼,痛痛快快說就是了。”言罷在圈椅上正了正身子,換上個頗為痛心的表情,捧心道,“姑娘,不管老太太和老爺怎麼和你見外,我是實心拿你當自己孩子的,心裡有什麼話,也不刻意瞞著你。昨兒家裡頭查人口,整頓家生子兒,想起你那個奶媽子,讓人把她傳來問話,才發現她一個多月前不明不白地死了。她這一死,好些事兒不能查問,金陵這些年的賬目也對不齊了,我和你父親閒談的時候,偶然說起你手上有個胎記,正好今兒我送你孃的遺物過來,就想著瞧瞧,也好驗證。結果你猜怎麼著,竟是對不上號兒了。這可不叫我發慌嗎,心裡不免嘀咕,姑娘和家裡這麼疏遠,難不成就是這個緣故?”
如約看著她得意的嘴臉,心裡自然也懊喪,這麼要緊的證據,烏嬤嬤居然從來冇有告訴過她。可見人人都有私心,烏嬤嬤留了一手,未必不是為將來作打算。
眼下事兒已經出了,這個秘密要是被揭露出來,後頭必會引出許多的麻煩。她隻有慢慢和她周旋,探出她的底線,再想法子穩住她,便道:“太太說了這一大套,不過都是你的臆想。太太說烏嬤嬤人不在了,難道想借這個機會,徹底把我逐出魏家嗎?”
馬伕人“哎呀”了聲,“大姑娘這是哪裡話,我們全家巴結著你,你連瞧都不瞧咱們一眼,如今怎麼反過來說我們要逐人呢。姑娘也不必忙於辯白,要是當真說不清楚,咱們就上衙門遞狀子,讓衙門裡派人細查,總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聞嬤嬤一聽,知道這馬氏實在是個不知深淺的人。和這樣的人糾纏,最後隻怕要脫一層皮,忙出聲斷了她的念想,“親家太太可彆忘了,我們少夫人是三品的誥命,就算是順天府,也不敢接您這個案子。”
馬伕人當然知道民告官,是個什麼下場,自己也不過是順嘴恫嚇她,讓她知道她的決心罷了。
話又說回來,她順勢換了個說法,“其實世人都有私心,大姑娘自小養在江南,和我們不親,她的名頭下是你抑或是彆人,對我們來說都一樣。不過我想著,你既頂了她的名,必定是有什麼緣故。若是貪圖魏家的供養,知道要應選,早該跑了纔是。餘下隻有一樁,看來你是圖進宮啊。要想進宮還不容易麼,但凡良家子,名冊上自然有你,哪兒用得著冒彆人的名呀。”
說到最後,忽然靈光一閃,馬伕人覺得自己發現了了不得的大秘密。說不定一切真如她想的一樣,否則那麼多宮人,為什麼隻有她中途放出宮,嫁給了錦衣衛指揮使?
如約呢,鮮少有真正動怒的時候,但這位馬伕人讓她明確了一點,他們夫婦的存在,對自己來說會是個極大的麻煩。
馬伕人自以為拿住了她的七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再來審視對麵年輕的姑娘,本以為她會慌張,會低聲下氣央求她大事化小,結果竟是自己多慮了。人家明明沉著得很,曼聲道:“太太無憑無據,妄自揣測了這一大堆,無非是想壓製我,讓我為玉修謀前程罷了。這兩天我也想過,畢竟是骨肉至親,就算讓我們大人為難,我也要想法子把兄弟送上去的,結果太太今兒這麼對我,看來我不幫襯魏家是對的。太太,恕我想不明白,我得向您討教討教,就算我果真不是魏家的女兒,那又怎麼樣呢?錦衣衛指揮使娶的是我,不是魏如約這個名頭,朝中的賞賚及誥命的頭銜也都是衝著我,和你魏家冇有半點關係,扳倒了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這下馬伕人被她問住了,確實,朝廷也好,餘指揮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這個人。要是換成真如約,這些榮耀恐怕未見得會落到她頭上。
可世上就有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人,橫豎就是我得不著好處,也絕不會便宜了你。馬伕人涼笑道:“姑娘這是承認自己冒名頂替了麼?既這麼,我就要問問我家真正的大姑娘人在哪兒,是不是遭了誰的暗算。你借我家姑孃的名號,在這四九城裡過好日子,咱們不說旁的,就說人之常情,你借人的屋子住著,不還得給屋主賃金呢嗎。可姑娘倒好,頂著我們大姑孃的出身,轉回頭來斷了我們姑孃的孃家路,叫外頭人看我們的笑話,你這不是恩將仇報,又是什麼?”
一旁的聞嬤嬤接了口,“魏太太,您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可彆把自個兒給騙了。為了要挾我們少夫人給你魏家謀前程,連這種謠言都編得出來,要是鬨到官府,吃虧的可是你們魏家,您可想明白嘍。”
馬伕人知道她們奸猾得很,哪兒那麼容易低頭,便悻悻然站起身來,冷著臉道:“明白了,我今兒不該來。姑娘若也是這個意思,那咱們不妨衙門裡見。究竟是我編造謠言,還是姑娘果真做了虧心事,就請青天大老爺斷一斷吧。”
她說著作勢就要走,料準了這丫頭必定會叫住她,還真冇料錯,她剛一抬腿,就聽她叫了聲太太。
馬伕人心裡悄然歡喜,等著她服軟,結果竟等來一個戳人心肝的反擊。
她似笑非笑,那張秀致的臉,看上去竟有些可怖,“我勸太太三思,要是去了衙門,可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是不是你們魏家的女兒,不算什麼要緊事,要緊的是衙門回頭徹查,連著你們這些年做的營生,也會一併勘察明白。我聽說你們麵兒上販糧運糧,私底下藉著漕運倒賣人口,有這回事吧?”
馬伕人愣了下,立時反駁:“這是誰在胡言亂語?姑娘也彆東拉西扯,替自己打掩護,我不吃你這一套。”
如約哂笑了聲,“太太八成忘了,給我陪嫁的那兩個丫頭,是你們賣不出去剩下的,這會兒人就在餘府上呢。太太要是願意鬨上公堂,我也樂得把她們交出來,讓她們當麵鑼對麵鼓地,好好指認指認。我倒要看看,相較於魏家女兒的真假,倒賣人口算不算大案。到時候恐怕案子會移交刑部和錦衣衛,我勸太太細掂量,可彆因一時置氣,活活毀了魏家。”
失敗的預感爬上脊背,馬伕人的嘴也給堵上了。她原以為勝券在握,冇想到後頭竟有這麼大的坑在等著她。頓時暴跳如雷,暗罵究竟是哪個糊塗蟲,把那種丫頭送出去做陪嫁的!
但轉回頭一思量,不正是她自己嗎。
好丫頭捨不得便宜人家,那些打發不掉的留著費口糧,乾脆給她做了陪房。實在是家裡那些使喚丫頭換了一造兒又一造兒,她都有些記不清了,到這會兒也冇想起來,送走的到底是哪兩個。
所以是兩下裡都有把柄在手,旗鼓相當,僵持不下。馬伕人咬著牙,人氣得打哆嗦,隻管瞪著她,卻又無可奈何。
見勢不妙,馬伕人身邊的張嬤嬤忙出來打圓場,“嗐,都是一家人,怎麼鬨起生分來!夫人也是,太過關心大姑娘了,貿然說了不合時宜的話,惹得大姑娘傷心了。不過也請大姑娘細思量,兩個傻丫頭的話,怎麼好當真呢。魏家一直做著本分的生意,靠著辛苦掙些嚼穀,姑娘和太太置氣,卻不能辜負了老爺啊。到底老爺是您嫡親的父親,魏家有了難,於大姑娘臉上也無光。”
如約暫時隻想息事寧人,笑了笑道:“張嬤嬤說得很是,也請太太消消氣,彆往心裡去。”
馬伕人漲紅了臉,自然不服自己落了下乘。但一時半會兒想不出對策來,還需回去從長計議,便徐徐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擠出了虛偽的笑,“罷了,都是玩笑話,說過就算了。我也來了這半日了,家裡頭還有事兒,就不多呆了。大姑娘留步吧,不必遣人相送,我認得出去的路。”說罷急赤白臉地走出花廳,往前院大門上去了。
從餘府出來,手裡的那柄扇子幾乎要被她扇斷了,坐在車裡咬牙切齒地咒罵:“收拾不得這小賤人,我馬字倒起寫。她男人不是上外埠去了嗎,看誰護得了她。咱們手上,那些吃黑心飯的多了去了,不過一個小孃兒,她離了餘家算個什麼?先把人弄來,好好摁頭懲治,她在餘家不就是仗著餘崖岸抬舉嗎,要是冇了貞潔,餘崖岸還拿她當個人兒?咱們手上隻要拿住了證據,不怕她不低頭,除非她不想當這個誥命夫人了。”
張嬤嬤提心吊膽,“太太,凡事不要做得那麼絕吧……”
“不絕怎麼辦?那兩個丫頭在她手上,她可捏著咱們家的話把兒呢。她要是真如約,這事兒不怕她泄露出去。可她不是個假貨嗎,到時候反過來拿捏咱們,算計家裡的產業怎麼辦?”
張嬤嬤這下也冇話可說了,隻是眨巴著乾澀的眼皮看著她,看她大步跑進廳房,大聲地喚老爺。等找見了人,蠻橫地一把拽過來,拖進耳房裡密議去了。
那廂如約坐在圈椅裡,半晌冇有挪動。
聞嬤嬤心下著急,壓聲道:“姑娘預備怎麼辦?這事兒被馬氏察覺了,恐怕大大不妙。她能這麼輕易揭過嗎?萬一走漏了風聲,姑孃的處境就愈發艱難了。”想了想還是主張退讓,“她不就是想讓姑娘替他兒子張羅前程嗎,實在不行就依了她,先穩住魏家人再說。”
如約卻擰起了眉,“光這一件事不難辦,怕就怕人心不足。將來時時拿這件事脅迫我,她兒子要當皇上,咱們也把他送上金鑾殿嗎?”
聞嬤嬤更冇主張了,搓著手道:“是這話,做買賣的唯利是圖,親閨女尚且要算計,更彆提外人了。這會兒她暫且不知道內情,要是深挖下去,挖出了姑孃的身世,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姑娘可要仔細。”
如約咬住唇,不再言語了。
她開始思量,這件事換作餘崖岸,會怎麼處置。自己嫁到餘家,和他也打了這麼長時候的交道,總要從他身上學到點東西,否則這一路的坎坷,就都白經曆了。
緩緩離了座兒,她站起身道:“嬤嬤,我要上錦衣衛衙門去一趟。”
聞嬤嬤惶然,“餘大人不是不在錦衣衛嗎,您去那地界兒乾什麼?”
“我有我的打算。”她垂手拿起了扇子,偏分吩咐,“我一個人去,你不必跟著。萬一有人問起,就說餘大人寫信回來,我是遵了大人的令兒,上錦衣衛衙門傳話去的。”
聞嬤嬤說是,又不大放心她一個人前往,戰戰兢兢一路跟到了大門上。
如約回身朝她笑了笑,“嬤嬤彆擔心,那地方我去過好多回了,就憑如今的身份,那些錦衣衛也不敢拿我怎麼樣。”
聞嬤嬤點了點頭,攙她坐進車輿裡。
放下門上垂簾,轉而從雕花的車窗裡,看向那張年輕的臉——
曾經小小的姑娘,終於長成了有主張的大人。明明臉龐如此純質可愛,但那雙眼卻像淬過了毒,泠泠泛著寒光。
巨大的悲哀攏住聞嬤嬤的心,隻覺酸楚湧上來,唯恐自己失態,忙掖了掖眼睛。
馬車跑動起來,姑孃的側影從眼前一閃而過,車輪帶起淡淡的煙塵,很快往巷口去了。
餘家離錦衣衛衙門不算太遠,車趕得急一些,一炷香時間就到了。
如約從車上下來,進門自然被奉若上賓。衙門裡戍守的百戶迎上前,恭敬道:“夫人來了?天兒熱,夫人快請裡頭坐。”
如約含笑道了謝,“我找屠千戶,煩請替我通稟一聲。”
那百戶雖不明白為什麼指揮使夫人點名要見屠千戶,但隻管承辦就是了,忙道好,“夫人且等一會兒,千戶在後頭校場上練兵呢,卑職這就替您傳話去。”
矯健的身形跑動起來,去得快,自然來得也快。不久就見屠暮行匆匆從廊子上過來,還冇進門就拱起了手,“衙門裡入了幾十號新人,正忙於調理,讓夫人久等了……夫人今兒來,可是有什麼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