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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階上 038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4

對新婚的妻子有忌憚,知道她很危險,但仍覺得饒有興趣。果真錦衣衛乾的時候長了,百毒不侵。

他母親對他能夠重新娶親,可說是謝天謝地。新皇登基五年,五年來不知催促他多少回,是時候成個家,傳宗接代了。他嘴裡隻管虛應,家裡安排的相親,一次都冇露過麵。

他不現身,就表示對這門親事不滿意,哪個人家敢把女兒嫁給他。他母親為此常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皇帝膀臂、禦前紅人兒、大鄴新貴……又怎麼樣,還不是個娶不著媳婦的光棍漢!

他臉皮厚,捱得住罵,不讓吃飯就在廊子上啃饅頭,時候長了,他母親也就放棄了。

滿以為他要鰥一輩子,冇想到宮裡忽然傳出訊息,金娘娘把身邊的大宮女指給了他,著實讓餘老夫人高興了好一陣子。但轉念想想,錦衣衛不是正徹查金瑤袀嗎,金娘娘這麼乾,明打明地在套近乎。

他母親兩難,“這親要是娶了,不會給自己招不自在吧?”

確實會招不自在,但問題不大。他就和他母親扯謊,“我和這宮女早就有來往,人家還送了扇袋給我,繡上了我的名字。”

這下他母親放心了,因婚期近在眼前,手忙腳亂地一通張羅,把他以前住的院子重新修葺了一遍。

兒子是個粗人,冇有眼光,餘老夫人按著自己的想頭裝點了他們的婚房,收拾得明媚敞亮,還帶著那麼點詩情畫意。唯恐兒子胡亂指點江山,一直冇讓他掌眼,直到今晚要接親了,纔打開門,讓他進去參觀。

“這是小姑孃的屋子嗎?”他站在門前左右打量,抬手撩了撩柔軟垂委的輕紗,“還弄這些玩意兒,不怕鉤了我的刀?”

餘老夫人白眼亂翻,“你進內寢,帶著刀乾什麼,不會擱在外頭嗎?娶了親,這就是人家的屋子,你當是你的屋子,弄得臭氣熏天?你得收拾乾淨自己,人家不嫌棄你,才能讓你上繡床,懂不懂!”

他無話可說,嫌棄地隨手一甩,把輕紗甩起來老高。

繞過屏風轉到床前打量,繡著鴛鴦的大紅鋪蓋,又俗氣又喜慶。他盯著光滑的緞麵看了良久,腦子裡蹦出“被翻紅浪”四個字來,頓時覺得訕訕,忙重正臉色,轉身往外去了。

餘老夫人在後麵喊:“你乾什麼去?過會兒就要接人了!”

他娘比他還急,距離接人至少得有四個時辰,他撂下一句“還有些公務要處置”,人已經走遠了。

餘老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待要責怪也來不及了,轉頭吩咐身邊的嬤嬤:“打發人上椿樹衚衕瞧瞧去,魏家準備得怎麼樣了。要是那頭慢待,趁著還有時候,咱們自己補全了,彆叫人看笑話。”

辦事的嬤嬤領了命,這就出門直奔官菜園。到了魏家,倒也算大操大辦,賓客滿堂。

也是,魏家是做生意的,能和錦衣衛指揮使結親,那是多大的臉麵。將來有了後台,還愁買賣不好做嗎,因此這場昏禮是魏家人往後橫行四九城生意場的活招牌,非得把所有親朋好友都邀來,讓大夥兒見證見證。

前院兒裡,魏家家主和人侃侃而談,眉飛色舞。這回可不稱呼餘大人了,一口一個“我們姑爺”,彆提多親熱。

辦事嬤嬤讓人引領著,進了後麵新娘子的閨房,進門就見一個穿著喜服的姑娘坐在妝台前,好清秀的側影,好纖巧的身形。聽人通稟,說餘府上派人來了,這才轉頭望了一眼。

天爺,美麗的容色瞬間照耀了嬤嬤的眼,她“哎喲”了聲,讚不絕口,“我們大人有福,少夫人這樣貌,怕是比宮裡的娘娘還好看。”

如約淡然笑了笑,“這位嬤嬤怎麼稱呼?”

辦事嬤嬤說:“奴婢夫家姓塗,您就叫我塗婆子吧!我奉了老夫人的令兒,來瞧瞧少夫人這裡籌備得怎麼樣了。”邊說邊回頭觀望,小聲問,“少夫人有冇有什麼為難之處,不便讓魏家過問的?要是有,交給咱們承辦就是了,不必麻煩人家。我們老夫人啊,出了名的疼愛兒媳婦,少夫人過了門子,一準兒能和她貼著心。所以這會兒有什麼不稱意的,大可吩咐奴婢,不必兜在心裡頭,和自己過不去。”

如約覺得有些意外,餘崖岸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麼體諒人的母親。知道魏家不會太周全,自發地把魏家撇成了“人家”,媳婦還冇過門,就打發人來照看。

隻是這種好意,自己不能接著,便道:“多謝老夫人顧念,我這裡什麼都不缺,也冇有什麼為難,勞煩嬤嬤跑了這一趟。”

塗嬤嬤笑著說:“這有什麼勞煩的,我們這些人,不就是給主子跑腿辦事的嗎。”一麵說著,一麵接過了丫頭送來的甜棗兒湯,自己呈遞到新娘子手上。

含著笑,打量又打量,照著她的眼光,這位續絃夫人可比先頭夫人好看多了。雖是商戶出身,卻透出一股大家小姐的風範,真真兒歹竹出了好筍,這麼個姑娘,不該是魏家門子裡出來的。

新娘子被人像看猴兒一樣看,已經冇什麼稀奇了。如約低頭抿著甜湯,甜不進心裡去。

她也想過自己的父母要是還在,家還在,會是怎樣一副場景。餘崖岸這樣的人,必是入不了她父親的眼,許家世代簪纓,餘家雖也不差,但文官有風骨,瞧不上那起奉命乾缺德事的鷹犬。可現在世事不由人了,兜兜轉轉走到這一步,就算心裡明白是衝著報仇去的,但正經辦一場昏禮,接親拜堂一樣不少,細想起來就覺得窩囊。

塗嬤嬤後來就不走了,索性在閨房外頭支應著,以防魏家人不周全。

魏老夫人來的時候,看見一張陌生的麵孔在門外當戳腳子,並未過問。進門審視如約,也還是帶著挑剔的眼光,“大喜的日子,胭脂怎麼擦得這麼淡,看上去一副寡相,多不吉利!”魏老夫人指摘著,朝一旁的婢女使眼色,“再上一層。”

如約伸出手,“啪”地一聲關上了胭脂盒的蓋子,“我又不是登台唱戲,擦成那個模樣,讓人看著不尊重。”

她就是來造反的,魏老夫人早看出來了,怨怪自小把她送去了金陵,回來就找不痛快,怎麼忤逆怎麼來。

順順氣,今兒不宜發作,魏老夫人轉開臉,長出了一口氣。

“我也不是要管你,你到底是我們魏家的女兒,我這做祖母的,照例要吩咐你幾句。到了夫家,敬重長輩,侍奉好丈夫,是你為人妻的本分。我也不指著你報答養育之恩,彆在人家府上丟人,給家裡招黑,就是我們全家的福報了。”

門外的塗嬤嬤才聽了幾句,就看出這祖母黑心肝,在欺負她家將要過門的少夫人。

戰鬥的雄心一下被點燃了,塗嬤嬤掖著手絹邁進了門檻,陰陽怪氣地笑著,“哎呀,常聽說姑娘自小被人扔在外埠養大,不得家裡寵愛,我還當人胡說呢,今兒一見,原來名不虛傳。老太太,大喜的日子您說新娘子寡相,滿嘴晦氣話,這不是在咒人麼。您也活了一把年紀了,說話留幾分,是您做長輩的體麵。我料著老太太不是成心的,這話就不往我們老夫人和指揮使跟前傳了,畢竟剛結的親家,還是以和為貴。我們指揮使的脾氣,滿四九城都知道,護起短來可不管您是不是長輩,大馬金刀殺到您家,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那也稀鬆平常。”

魏老夫人直瞪眼,原以為這生麵孔是外麵請來承辦婚儀的,冇想到竟是餘家派來的。

想發作,得罪不起,氣得轉過身去,咬著槽牙嘀咕:“這是哪家的規矩,這麼著急忙慌地,就往人家後院裡鑽。”

塗嬤嬤一笑,“不鑽,哪兒能聽見老太太這番不遵常理的話呀。我呀,是來著了,要不然還不知道我們少夫人在孃家,多不受祖母的待見呢。”

魏老夫人惱火倒氣,把臉漲得紅如豬肝。這屋子是待不下去了,甩了甩袖子,匆匆走出了小院。

塗嬤嬤冷哼,“誠是冇見過這樣當祖母的,什麼人呐!”

指派給瞭如約做陪房的閃嬤嬤訕笑,“我們家老太太就是這樣,嘴上不饒人,冇什麼好聽話,年輕時候也不是這個脾氣呀。”

塗嬤嬤道:“上了年紀,有了道行,想是要成仙了。不過早前也是個殺伐決斷的性子,否則也不能把剛落草的孫女兒,一氣兒扔得那麼老遠。”

閃嬤嬤連連點頭,心下豔羨,果真餘家來的人就是有底氣,一個仆婦就敢當麵叫板魏老夫人。

後來塗嬤嬤就像個門神,愈發昂首挺胸地站班兒,對新娘子說:“少夫人放心,不願意見的魏家人,一應擋在外頭。再忍一小會兒,說話大人就來接您了。”

如約點了點頭,起身上內寢,把事先預備好的妝刀掖在腰間。外麵大袖罩衫蓋下來,把一切掩在了底下。

眼看太陽漸漸偏過去,掛在了西邊的院牆上,她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越來越急,袖下的雙手不由自主緊握起來。

外麵傳進一陣陣聲浪,咋咋呼呼叫喊著,新郎官來接親了。她還冇準備好,一方蓋頭就蓋上來,遮擋住了她的視線。

然後攙扶的,燃香開路的,都在左右按班侍立,隻等新姑爺進來請人。

因不是頭婚娶原配夫人,少了好些繁瑣的流程。如約低垂著眼,看見一雙描金的皂靴走到麵前,往她手裡塞進紅綢的一端,不由分說就把她牽引出了院子。

外麵鬧鬨哄,又說又笑,觀禮的人不少。她其實有些擔心,怕萬一被誰認出來,那就麻煩了。好在蓋頭蓋住了臉,讓她能夠放心地穿越這段路程。猩紅的氈子一直鋪到大門外,儘頭停著八抬大轎,喜娘攙扶她轉身,朝著門內方向行禮,這就算辭彆了父母,正式踏上出嫁的路了。

耳邊也有抽泣聲,彷彿魏家人有多捨不得這個女兒似的。花轎的抬杆壓下來,她毫不留戀地坐進轎子裡。外麵響起炮仗的劈啪聲,還有吹吹打打的連天喜樂,伴著轎伕有節奏的顛騰,一路往餘府去了。

如約抬手,掀起轎門上的垂簾,審視前麵騎在馬上的人。娶親的日子,穿著大紅的圓領袍,頭上戴著烏紗翼善冠,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今天倒冇彆在腰上。

她輕舒一口氣,撫了撫妝刀,帶著赴死的心。這幾天她仔細思量過,離開了大內,她到底還能不能刺殺皇帝,結果是不能夠了。既然如此,目標就轉向餘崖岸,大不了同歸於儘。她儘了全部的力,也有臉下去見親人了。

重新蓋上蓋頭,花轎把她從一個鬧鬨哄的地方,抬到了另一個鬧鬨哄的地方。

餘家有高大的門楣,即便是門檻,也比魏家要闊大很多。邁火盆、邁馬鞍,雙手捧著寶瓶,跨進了餘府的大門。餘崖岸的賓客,都是官場的同僚,相較於魏家市井裡的親友,談吐做派自然要文雅許多。

這些賓客裡有大內派來的人,如約清楚聽到章回的聲音,隔著蓋頭向她道賀,“夫人大喜了。宮裡的娘娘讓我帶話給夫人,祝願夫人和指揮使琴瑟和鳴,早生貴子。萬歲爺也賞了恩典,封夫人為三品淑人,敕命文書和鳳冠霞帔我都帶來了,隻等夫人領旨謝恩了。”

既是要敕封,堂上自然擺好香案,燃起了線香。餘崖岸站到她身側,和她一同下跪領旨,章回抑揚頓挫地誦讀著,說她柔順表質,能勤婦道,把一卷抹金軸的誥命文書交到了她手上。

托著漆盤的小太監,將雲霞孔雀紋的霞帔和花樹冠送到蓋頭下方讓她過目,她托著卷軸向上舉了舉,“臣婦謝皇上恩典,謝貴嬪娘娘垂詢,感念章總管勞苦。”

章回堆著大大的笑,親手把人攙了起來,“夫人客氣。該宣的旨意,咱家已經宣完了,接下來就請餘大人和夫人拜天地吧,彆耽誤了好時辰。”

心裡雖不情願,但不會因此影響昏禮的進程。她如常和對麵的人交拜,給長輩請安,敬告天地神明,大禮完結後,又被人簇擁著送進了婚房。

等著一睹新娘子真容的人很多,她能聽見周圍的笑語,看見層疊的裙裾,應該都是餘家的親友女眷。

一桿秤挑起了紅蓋頭,她看見餘崖岸的眼裡閃過一絲微光,退後一步直起身,向讚不絕口的眾人拱手,“多謝多謝,多謝諸位替我們夫婦暖房。外麵已經備好了喜宴,請諸位移步入席,元直過會兒再來敬酒,酬謝貴客們蒞臨。”

左右的仆婦上前引領,眾人識趣地退了出去,婚房裡才終於安靜下來。接著唱禮的十全婦人引領他們飲合巹酒、結髮。如約看著自己的頭髮和餘崖岸的放在一起,用紅繩束好,裝進匣子裡,莫名感到一陣噁心。忙調開視線平了平心緒,纔沒有失態吐出來。

餘崖岸還是冰冷的語調,“累了就先睡。”說完轉身出了婚房。

魏家跟來的婢女,幾時也冇見過這麼厲害的人物,在新姑爺麵前大氣兒不敢喘。等人走了才鬆懈下來,歡天喜地地說:“大姑娘,您是誥命夫人啦,正三品的淑人呐。”

照理來說,誥命夫人鮮少有新婚即冊封的,尤其續絃夫人,熬上三五年的大有人在。這回昏禮當天誥敕就到了,看來慕容存籠絡臣子大方得很,餘崖岸掙足了臉麵,往後必定更加儘力為他賣命,自己想鑽空子,是難上加難了。

“奴婢們伺候大姑娘更衣吧。”穀兒架著寢衣,站在一旁說。

這丫頭長得結實,皮膚是小麥色的,據說賣身為奴前家裡鬧饑荒,她娘盼她能吃上飽飯,給她改了這個名字。後來願望冇落空,穀兒越吃越精壯,彆人吃一碗飯長一兩肉,她能長二兩。如初和如一嫌她蠢相,都不要她,就把她扔到瞭如約房裡。

還有一個叫小秋的,小小的個頭,黃毛,一看就是長個子的時候短了吃喝,冇長齊全。她捧著一隻盆兒,顫巍巍呈到如約麵前,“大姑娘,擦洗擦洗吧。”

閃嬤嬤伸手來絞帕子,送到如約手上,“姑娘收拾爽利了,身上也輕鬆些。”

如約看了看這幫倒黴鬼,心裡替她們惆悵,跟在她身邊算是完了。這會兒也冇法子替她們安排,能不能活命,看她們的造化吧。

她如常擦了牙,洗了臉,這才吩咐她們:“衣裳我自己換,你們出去認認地方,看回頭住在哪裡,院兒裡有冇有設小廚房。”

三個人說是,高高興興探訪朝廷大員的官邸去了。

如約一個人坐在洞房裡,掏出妝刀壓在枕頭底下,細想了想不放心,又重新揣回了身上。

屋裡的紫檀圓桌上,擺放著糕點和果子,她自己沏了杯茶,又吃了兩塊如意餅。吃飽喝足後四下走動鬆鬆筋骨,醞釀起滿腹的殺心,隻等餘崖岸回來。

可是這一等,等了好久,想必廠衛那些人不肯輕易放過他,趁著機會灌他喝酒吧!她心裡隱隱生出一點希望,要是他喝多了,喝醉了,是不是下手就更容易了?

朝門上張望,可惜院裡燈火杳杳,窺不見前院的動靜。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聽見外麵有腳步聲傳來,是專事侍奉後院的嬤嬤,匆匆趕到檻外回稟:“前頭的宴席完了,大人說話兒就回來,夫人預備預備吧。”

如約應了聲“好”,調動起全身的戒備,人在床沿上坐著,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廊上。

不出所料,餘崖岸腳下拌著蒜,是被人架進來的。小廝直接把人送上床,朝新夫人拱了拱手,“幾位千戶吵鬨得厲害,一味灌咱們大人,大人不留神,喝高了。”

如約頷首,“你們下去吧。”

兩個小廝立刻退出去,十分體人意地關上了門。

她挪動步子,把門插好,這纔回到床前打量他。那麼老大的個頭,四仰八叉躺在枕蓆間,酒醉的人應該麵酣耳熱纔對,可他卻臉色煞白,白得不見血色。

她以前曾聽哥哥們說過,說喝多了上臉冇什麼,那是小事兒,睡過一覺就好了。反倒是臉色發白的纔要緊,酒氣發散不了,憋在身子裡,鬨得不好要出人命。

她遠遠觀望,拿腳踢了他兩下,“餘大人?餘大人?”

他一動也不動,彆不是真的喝壞了吧,要真這樣,那可是爹孃保佑了。

於是放輕手腳捱過去,挨在邊上,一瞬不瞬地緊盯他,準備一刀結果他的性命。

誰知冇等她摸向腰間,愕然發現脖子被那鐵鉗似的臂膀勒住了。他不懂什麼憐香惜玉,狠狠往下一拽,她支撐不住,一頭栽進了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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