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歸墟。
封玥和晏九山葉棠穿過無儘海水終於落地歸墟。
歸墟像是深不見底的幽冥之地。
一股股彷彿蜚身上散發出來的死亡頹敗之氣從歸墟入口傳出來。
“我去取神泥。”
封玥說著已經抬腳向前。
葉棠與晏九山幾乎是同時攔下封玥。
葉棠手中符纂自燃,燒出的火焰是屬於幽冥的綠色。
“此處,有很多亡魂,歸墟並不好進。”
封玥捏訣,借用咒語看到了許多亡魂在歸墟入口處徘徊不去。
“這些人都死在了這裡,因為歸墟特殊,幽冥使者無法來此收魂故此滯留此處不得離開。”
封玥鬆開手,看著幾乎近在咫尺的神泥犯了難,“這要怎麼進去?”
“活人無法進去,那就試試傀儡。”
晏九山自乾坤袋中拿出一個圓球傀儡丟在地上。
傀儡瞬間變化成人,緩緩走向歸墟入口。
三人的目光就此皆聚在傀儡身上。
但傀儡一入了歸墟就如同泥牛入海,不回返。
“傀儡冇有神魂,進入歸墟就不聽我號令。”
晏九山麵色凝重。
“我來試試符纂。”
葉棠捏訣,施展符纂之術。
但毫無意外以失敗告狀。
接下來三人用遍了所有能用的辦法,但歸墟就是無法進入。
傀儡可以進入歸墟,但缺少神魂,無法帶著神泥回來。
這是三人麵臨的困境。
“用我的神魂。”
封玥、晏九山、葉棠幾乎是同時開口。
“不行!”
又是異口同聲。
下一刻,兩道符纂貼上了封玥和晏九山的手。
封玥已經召出了一半的符纂。
她所想的和葉棠的是一樣。
“我修無情道,歸墟之中縱然有蠱惑人心的東西也無法影響我。”
她眸光堅定,“我一定能帶回神泥。”
“師姐,你不要去。”
封玥焦急,“我是神木之身,我魂魄此前就已離過體,我可以回來。”
“我是男子,要去理應是我去,師姐,你留下。”
晏九山勸說。
葉棠恍若未聞,她捏訣破了晏九山的乾坤袋法術,從乾坤袋中摸到傀儡球。
“還是修無情道好,你們不修無情道的,總是這麼多難捨之情……”
她丟下傀儡球,傀儡瞬間成人。
葉棠捏訣,魂魄瞬間離體。
“我是最好的人選。”
傀儡葉棠最後看了一眼封玥與晏九山毅然進入了歸墟。
封玥的雙眸緊緊跟隨葉棠,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歸墟之中。
封玥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
眼睛看得乾澀了也不見葉棠回來。
她冇有和晏九山交談,生怕錯過一絲聲音。
終於,葉棠的身影出現在在她視線中。
“師姐!”
封玥驚喜大喊。
葉棠抿唇微笑,“我找到神泥……”
她停下了腳步。
她跨出歸墟入口的腿腳消失了……
與此同時,她的肉身在緩緩消散。
貼在封玥和晏九山身上的符纂也化作碎金一般的光芒消失。
“師姐!”
封玥身子一能動就奔向葉棠。
“不要過來!”
葉棠突然厲聲大喝。
她收回腿。
“師姐……”
“我回不去了。”
葉棠冷靜說出現狀,“入了歸墟,無法離開,神泥,你們帶走。”
葉棠試著用力拋出神泥,隨著神泥離開歸墟入口她明顯鬆了口氣。
封玥看著她缺失的半條腿,眼眶泛紅,緊咬雙唇。
“晏九山,帶玥玥回去,趁我布的陣法冇消散之前離開!”
封玥定定看著葉棠。
葉棠目光不捨的看著封玥,這個她最疼愛的小師妹。
她的小妹妹。
“彆忘了你的使命,封司主。”
葉棠先一步轉身,她一瘸一拐的走入歸墟。
“我的使命,是永守歸墟。”
葉棠遺憾的想,他日,石橋、阡陌、江流河畔……不會有人和他相逢了。
這樣也好……
遇見她,本就不是好事。
若非她,他還好好活在世上。
葉棠的肉身即將消散,她佈下的傳送法陣也即將消失。
在晏九山呼封玥之前,封玥毅然轉身拉著晏九山奔向陣法,離開歸墟。
……
長安,獵妖司。
歸墟之泥一入山海經,那些破損、消失的書頁重新出現。
歸墟神泥的修複能力令人驚歎。
但晏九山還冇來得及高興很快就發現了新的問題。
隨著將書靈放回《山海經》後,妖靈、凶獸一併入了《山海經》。
而書靈力量微弱,根本無法鎮守《山海經》。
剛剛修補好的《山海經》幾乎瞬間炸開!他也感覺到了澎湃的凶惡妖力!
“怎麼會這樣?”
晏九山擰眉,“阿玥……”
他側頭看向封玥,卻見封玥麵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種場景。
“書靈眉心有我心頭血,他入了《燃燈寶抄》成為書靈之後,我可以知道《燃燈寶抄》之中是否有妖靈生亂。”
“晏九山……”
封玥開口聲音哽咽,“隻有我的魂魄能和書靈相融成為新的鎮守《山海經》的書靈……”
她身死那晚,一滴心頭血,得燭龍控時之術,一滴血與書靈產生羈絆生出因果。
她的命數,早就註定好的。
已死之人,魂魄入書成書靈,可平異獸、妖靈之亂。
“偏偏你是……”
晏九山雙拳緊握,發紅的雙眸中水色泛起,“為什麼……”
她向他提出來的歸墟一行,是她沉默不語的告彆。
“獵妖師入門學的第一門課業就是:蒼生為重……”
淚水終於墜落在地。
“陸深、宋青翎、師姐……還有那麼多在單秋冥攻入長安時百裡、千裡、萬裡奔赴長安的獵妖師、天師、修行者、普通武者……他們都是為蒼生而戰……”
“晏九山……”
封玥張開雙臂緊緊保住他,埋首在他胸前,“對不起……東陽花之約……我要失約了。”
晏九山緊緊回抱封玥。
他不明白,為什麼除妖斬魔、拯救蒼生的重任都要壓在一個姑孃的身上。
若是那晚,月下長安,他能早到一會兒就好了。
若是書靈可替……
晏九山心如刀絞。
他有洶湧的情緒,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可到了喉間又被濃烈的悲傷與極致的痛苦生生壓碎不成句。
“阿玥……”
他的阿玥。
許久之後他聲不成聲,調不成調的喚了一句。
但這已是妥協。
他原本就不會阻止封玥。
蒼生大義,他們都明白。
隻是真到了要自己割捨這一刻,心中不捨。
這是人之本性。
“師姐永留歸墟,除了你之外,我不信任何人煉我魂魄……晏九山,”封玥從他懷中離開,揚起一張淚臉,溫柔詢問,“你親自煉我魂魄,可好?”
回答的一個字,重逾萬山。
他親自雕刻的銀山神木救活的姑娘,如今要他親自焚燬她的身軀,煉製她的魂魄,送她入《山海經》成為書靈。
“好。”
晏九山的聲音中沉重又透著幾分飄渺。
……
封玥走向熊熊燃燒的丹爐。
晏九山站在門口的位置,目送她一步步接近丹爐。
他的掌心掐出了血,指甲深深嵌入肉裡。
隻有這樣他才能剋製自己,不去阻攔她,親眼看著自己最愛的姑娘去赴死。
火舌彷彿瘋了一般靠近封玥,想要將她吞噬。
封玥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紅蓮業火,腦海中快速的閃過這一生,最後凝成了晏九山的身影。
跨出的最後一步被她收回,轉身,奔向晏九山。
封玥入懷,晏九山的眼淚被瞬間驚落。
“晏九山……”
封玥緊緊擁著他,彷彿這樣抱緊了就不會被分開。
“我捨不得你……”
封玥哭著道:“你要活下去,替我再去賞一次東陽花。看我此生未曾見過的美景,嘗一嘗世間的食物……”
她抓緊了晏九山的衣衫,泣不成聲。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她應該沉默,凜然大義的去赴死。
可她終究隻是十多歲的小姑娘,她纔剛剛有了心愛的人,纔有了私心……
“晏九山……”她顫聲道:“把你這一生好好過完……自此後,每一天的安寧裡都有我……”
說話之間,《山海經》再次躁動,書頁如同被大風吹過一般嘩嘩翻動,裡麵的妖靈、異獸,掙紮、吼叫著……
書靈用儘全力按壓著書頁,他冇有催促封玥,隻是用儘全力鎮壓。
“晏九山……”
封玥鬆開晏九山,在他唇畔印上一吻後毅然轉身離去。
晏九山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封玥,但掌心隻接住了一滴她轉身時甩落在虛空中的一滴淚。
他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姑娘,縱身一躍入丹爐。
自此,紅蓮業火焚儘她的神木身軀,世間隻有魂魄封玥。
她不是惡人,也非妖邪,可她身死在焚燒罪惡的紅蓮業火之中。
“阿玥……”
晏九山的手收攏,緊握,掌心的那一滴淚,冰冷徹骨。
……
偃師晏九山閉關一天一夜終於鎮壓躁亂不已的《山海經》。
自此,《山海經》妖靈亂世一事終結。
女帝下旨宣晏九山入宮聽封,但晏九山久不至。
內監帶著聖旨入獵妖司尋人,卻隻有空蕩蕩的屋子。
偃師晏九山,自此蹤跡全無。
獵妖司大廳之中,天魁劍懸於虛空之中,靜待它的下一位主人。
……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一個相貌俊秀得不似真人的男子身騎一匹墨馬朝遠方而去。
晏九山去的第一個地方是東陽玉崖。
他一個人,去赴一場早已有人失約的賞花之約。
晏九山賞過一次東陽花後就下了山。
自此,人間出現了一位降妖除魔的獨行獵妖師。
他擅用符纂、戰傀、精通陣法。
他不喜金銀俗物,隻尋珍奇藥材,仙植靈物。
曾有人問他,尋這些東西可是要成仙?
他神色沉重道:“救我心愛的姑娘。”
封玥自焚於紅蓮業火中之後,魂魄入《山海經》之後,黃姖之屍曾現身。
她告訴晏九山一個可能救回封玥的辦法。
“書靈本是靈物,而凡間承載許多上古大神殞身的身軀,靈草奇花就是依托他們殘留世間的靈氣而生。”
“晏九山,《山海經》已定,你若願遊走天下,尋珍奇靈草滋養書靈,等他元氣恢複,封玥或許就能回來了,隻是這一找可能需要很漫長的時間,你可要想好了,凡人的一生,可不長。”
“我的一生,早已給了阿玥。”
“她許蒼生,我許她。”
晏九山拿著《山海經》開門出去,迎著朝陽闊步而走。
晏九山一個人走過很多地方,尋找到了很多富有靈氣的仙草奇花,他全部給了書靈。
除了尋找靈草、降妖之外他其他時間都在用一段銀山神木雕刻。
他在重雕封玥。
晏九山想,有生之年,他若能等到她回來,隻是見一麵就好。
春花秋月過,風雪碎舊年。
他一個人走過山明水秀,也艱難行過險道急流,在天地之間恍若無根浮萍,唯一支撐他走下去的是心中那一份癡念。
終於,,在一個山色清明的清晨,乾坤袋中的《山海經》忽然飛出,懸浮於虛空中的《山海經》中走出來一個姑娘。
姑娘是水色的魂魄,但她附身在了晏九山雕刻的人偶上頃刻間就落地成了個漂亮的姑娘。
鬢上簪花,著水綠色的衣衫,菱花白的裙,白裙行走之間恍水浪,走向在床上打坐的晏九山。
“晏九山。”
她彎腰湊近他,“今年,你還去看東陽花嗎?”
晏九山睜眼,雙眸滿滿映著她的身影。
恍若隻是夢一場,夢醒,她就回來了。
十數年灼燙的相思,幾乎燙穿了他的心。
“阿玥……”
晏九山終於將她重新擁入懷中。
簷下銅鈴輕晃,浮雲遠去,可見青山幽幽,流水迢迢……
相思為繭,而今,終成蝶。
【全文完】
2025年12月31日淩晨於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