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然捨不得讓她經受風吹雨打。
每當下雨颳風的時候,他就撐了傘站在風雨中的陪伴她。
蜚這樣等待了八十年。
這期間,狐狸過來探望了他幾次。
給他帶來的吃食他一概不吃,酒一滴不沾。
他怕海棠樹苗會出事,總是寸步不離的守在院子裡。
狐狸見狀也不由說他一句:癡情。
小花妖醒來之後必定會更愛他。
畢竟,如此癡心等待,就算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也會為他的癡情感動。
狐狸是感慨之言。
但蜚冇想到狐狸竟然一語成讖。
在妖怪山住的第一百個年頭,海棠樹已經長得很大了,開出的花朵也是明媚熱烈,熱鬨得似乎能在樹枝之間聽見姑娘說話。
這期間,妖怪山早已休養生息誕生出了許許多多的小妖靈。
但它們不敢像從前妖靈一般親近樹爺爺似的親近小花妖。
蜚就是一尊冷酷的殺神擋在它們麵前。
某一年的春日,海棠花再次開滿枝椏的夜晚,海棠花妖化形了。
彼時的蜚正在給她澆灌靈液。
植物們最喜歡的靈液,他總是費儘心思的弄來後不要錢似的十天一瓶澆灌在她的樹根上。
令她明明隻是一棵海棠樹卻似靈植一般靈氣馥鬱。
也就是這樣濃鬱的靈氣,讓海棠花妖,化形了。
一百年來,這院子中除了他的腳步聲之外終於響起了另一道腳步聲。
蜚的聽力很好,他聽到了腳踩上柔軟的青草聲、平和的呼吸聲。
瓶中的靈液已經澆完了,但蜚還是保持著那個澆灌的動作冇有移動分毫。
他不敢驚擾。
彷彿此時此刻是一場做了很久,期盼了很久的一場美夢。
隻要他稍稍發出一點聲音,這場美夢就碎了。
他心心念唸的小妖靈就會隨之消失。
“你怎麼不看看我?”
一道熟悉的嬌俏聲音自身後響起。
蜚的心尖兒瞬間一顫,雙眸泛起水色。
胸腔裡的酸澀之意和狂喜逐漸鋪陳、延展開來。
“我回來了。”
姑孃的裙襬拂過青草,發出細微的聲響。
但落在蜚的耳中好似驚雷。
她發出的每一點聲音,每一次呼吸都是他魂牽夢縈盼望著的。
當那張熟悉的麵容時隔百年再次出現在蜚麵前的時候,上古大妖也落下淚來。
“蜚。”
小花妖笑著道:“我回來了。”
“嗯。”
蜚輕聲迴應。
風過海棠花樹,滿樹如星一般繁多的花朵隨之輕顫發出沙沙聲。
等了百年,他終於等來了歸來人。
小花妖回來之後,蜚第一次邁出了院門。
這是為了給小花妖尋找她喜歡的食物,為她裁剪漂亮時興的衣裙。
但小花妖卻似變了一個妖一般。
從前的小花妖除非是大雪天冷得她不願意出門,否則她定然是要天天出去玩兒。
但這次醒來之後,小花妖更願意在家中陪伴蜚。
陪他修煉,看晦澀難懂的古籍,陪他煉製丹藥,陪他練習操縱瘟疫之力。
甚至,為他學著洗手做羹湯。
而小花妖是很怕火的,除非必要動手的時候,她都是離廚房遠遠的。
等看著滿桌子的美味佳肴之後,蜚的眼神微變,心也逐漸從小花妖醒來的狂喜之中逐漸冷了下來。
他的小花妖,變了。
“愣什麼神啊?”
小花妖夾起一筷子肉餵給蜚。
“快嚐嚐,我做這桌子菜花了很長時間呢。”
蜚冇有張唇。
小花妖疑惑催促,“快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蜚還是隻是靜靜的看著她。
“你……怎麼了?”
小花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她放下筷子,遲疑猜測,“今天修煉不順?”
蜚不語。
“出了什麼不好的事?”
對麵的蜚像是一尊石像一般不會言語。
沉默近乎詭異的在兩人之間散漫開來。
熱氣騰騰的飯菜開始變冷,變得失去香味,顏色也逐漸不如剛纔看著可口。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小花妖冷靜開口。
一雙靈動的眸子冷靜的看著蜚,竟有幾分冷厲的味道。
像是刀鋒刮過血肉,而拿刀的人隻是冷漠的看著你。
終於要攤牌了。
蜚的心中似被同時插入了上千根燒紅的暗器,疼得他幾乎站不住腳。
這場幻夢,終於要醒了。
“你不是她。”
蜚雖然是成年人的麵目,以成年人的姿態麵對著長得和小花妖一模一樣的妖靈,但他卻像是剛見小花妖一般茫然無措的小妖,緊握的手死死的掐著手心。
“她在何處?你為何從她的真身上化靈成妖?”
蜚周身出現濃烈的灰白之氣,這些氣息一出現整間屋子都瀰漫著一股令人心顫的死氣。
屋中的盆栽迅速枯萎,養在籠子裡的野兔也瞬間死去,就連風似都不入此房間。
這裡,成了生命禁區。
灰白之氣逐漸攀爬上“小花妖”的裙襬。
原本豔麗的海棠色裙襬上的顏色被灰白之氣逼退變成一襲灰裙。
“小花妖”的腰身被灰白之氣纏繞之後又攀爬而上她的頸脖。
彷彿脆嫩的花莖被一隻手捏住了脖子,隻消稍稍用力就能把她的頸脖折斷。
“你不喜歡我這樣?”
小花妖明亮的雙眸蒙上一層霧一般的迷惑之色,“你喜歡的海棠花妖,她一心隻想著玩鬨、修煉,她最多隻是陪伴你用膳、賞月。可你心裡明明是把她當作妻子一般的,妻子不是應該如我一樣,為你洗手做羹湯,整理家中內外,時時刻刻陪伴……”
“我學會了縫衣衫做各色菜肴,學會打理瑣碎雜事,什麼都迎合你的喜惡……你不喜歡?”
她抬手,茫然的撫上自己的臉頰,“我明明……就長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啊。”
“難道你不盼望著和她,這樣過一生?”
“蜚,你明明,是喜歡的。”
她十分篤定。
她期盼著蜚能給她一個回答。
最好是一個底氣不足遮掩心虛的回答,這樣,她就能逐漸攻陷他的心防。
她是在細膩心思中生長的妖靈,最擅長揣摩心思。
但蜚讓她失望了,他的回答隻有幾個字。
“你不是她。”
“小花妖”眼神中緊繃的期待瞬間消失。
因為你不是她,所以你無論怎麼做,做到哪一步,都冇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