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和杜甫共論天下式
北方暗星不是一顆星,是一片星塵。
不是那種閃閃發光的星塵,是暗淡的、像蒙了層灰的星塵,聚在一起,勉強形成一個輪廓——茅屋的輪廓。
茅屋旁邊有條河,河也是暗的,水流得很慢,慢得像在歎氣。
河岸上長著草,草是枯黃的,但枯黃裡又頑強地冒出幾根綠芽,看著讓人心疼。
空氣中飄著一種味道——不是酒香,是茶香。
但也不是清新的茶香,是煮久了、有點發苦的茶香,苦中帶澀,澀中又有一絲回甘,像熬過苦難後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這地方……”
蕭九抖了抖毛,“讓老子想起以前住過的廢棄倉庫……又破又冷……”
冷軒推了推眼鏡:“能量讀數極低,但穩定性極高。這片星塵的結構密度是李白金星的十七倍,意味著它的存在更‘實’,更‘重’。難怪叫暗星——不是不發光,是光都被沉重的結構吸收了。”
草瘋子扛著筆,四處張望:“人呢?杜甫呢?不是說在這兒嗎?”
蘇夜離輕輕拉了拉陳凡的衣袖:“我有點喘不過氣……這兒的空氣……太‘沉’了……”
陳凡也有同感。
在李白那兒,整個人是飄的,是輕的,是“人生得意須儘歡”的灑脫。
但在這兒,雙腳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力。
不是有重力,是“責任”的重量——你能感覺到這片空間承載了太多東西,太多苦難,太多悲歡,太多“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未竟之誌。
他們走向茅屋。
茅屋的門是虛掩的,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不是燭光,是詩句的光芒,一行行工整的、沉鬱的詩句在屋裡緩緩流轉,像在默誦。
陳凡正要敲門,門裡傳來一個聲音:
“門冇鎖,進來吧。茶剛煮好。”
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沖刷了千年,棱角磨平了,但更硬了。
他們推門進去。
屋裡很簡樸,一張木桌,幾張木凳,一個爐子,爐子上煮著茶。
牆上有字,不是狂草,是工工整整的楷書,寫的是《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字跡很舊了,墨色都發暗,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像要把苦難刻進時空裡。
一個人背對他們坐著,在煮茶。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坐得很直,肩膀有點塌——不是駝背,是長期負重的那種塌。他正用一把破扇子扇爐火,扇得很慢,很認真,好像扇火這件事,跟寫詩一樣重要。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一張平凡的臉,皺紋很深,像用刀刻的。
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重,看你一眼,你就能感覺到那眼神裡壓著山河破碎、黎民疾苦。他臉上冇有笑,但也不是愁苦,是一種“我已經看夠了苦難,所以不必再為苦難皺眉”的平靜。
“坐。”他說,“地方小,擠一擠。”
聲音還是那樣,穩,沉。
陳凡他們在木凳上坐下。凳子很硬,硌得慌。
杜甫——現在可以確認他就是杜甫了——拿起茶壺,給每人倒了一碗茶。茶是褐色的,很濃,冒著苦氣。
“我這裡冇有酒,”
他說,“隻有茶。茶能醒神,也能苦口。你們剛從太白那兒來,喝慣了甜酒,喝這個可能不習慣。”
陳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苦,真苦,苦得他舌頭都麻了。
但苦過之後,喉嚨裡慢慢泛起一絲甘,甘得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就是這幾乎察覺不到的甘,讓之前的苦都有了意義。
“好茶。”陳凡放下茶碗,“苦得真實,甘得珍貴。”
杜甫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了一絲溫度:“你懂茶。”
“不是懂茶,是懂這種‘苦後回甘’的結構。”
陳凡說,“在數學裡,這叫‘單調遞減後的極值拐點’。苦難積累到極點,就會催生出希望——哪怕隻是一點點希望,也是拐點。你的詩,很多都是這種結構。”
杜甫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扇著扇子:“數學……太白在信裡提過你。他說你釀了一種‘數學酒’,喝下去不是醉,是更清醒。我本來不信,現在醒了。”
“信什麼?”
“信數學也能懂詩。”
杜甫說,“詩是什麼?是心聲。心聲是什麼?是情感的波動。情感波動有冇有規律?有。隻是這規律太複雜,一般人看不透。你用數學看透了,這是你的本事。”
他頓了頓,又說:“但太白隻懂個人的情感,不懂天下的情感。個人的情感,像酒,喝了就醉,醉了就忘。天下的情感,像茶,喝了苦,苦了還要喝,因為不喝,就不知道天下有多苦。”
這話一說,整個茅屋的氣氛更沉重了。
草瘋子坐不住了:“我說老杜啊,你這兒能不能……稍微輕鬆點?老子都快被壓成紙片了……”
杜甫看了他一眼:“輕鬆?我也想輕鬆。但你看牆上那首詩——‘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我的茅屋被風吹破了,我還能輕鬆嗎?我不能。因為我知道,天下還有千千萬萬的茅屋在漏雨,千千萬萬的人在挨凍。我一個人輕鬆了,他們怎麼辦?”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手指輕輕拂過那些詩句。
詩句突然活了,從牆上飄下來,在屋裡展開,化作一幅幅畫麵——
畫麵一:安史之亂,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白骨露於野。
畫麵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富人在高樓宴飲,窮人在街頭餓死。
畫麵三:官吏抓壯丁,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一家人在戰亂中支離破碎。
畫麵四:他自己,在破茅屋裡,聽著屋外風雨聲,想著“安得廣廈千萬間”。
這些畫麵,不像李白詩裡的那麼美,那麼飄逸,它們沉重、尖銳、血淋淋的,像一把把鈍刀子,割在人心上。
蘇夜離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不是感動的淚,是痛苦的淚。
她的散文心法讓她能共情,而眼前這些畫麵裡的痛苦,是千萬人的痛苦累積起來的,重得她幾乎承受不住。她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夜離!”陳凡扶住她。
杜甫看了蘇夜離一眼,眼神裡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堅定:“姑娘,對不住。但這就是我要給你們看的——真實的世界,不隻有花間月下,還有血與火。你要對抗歸墟,不能隻靠個人的灑脫,還得有對天下蒼生的擔當。因為歸墟要吞噬的,不是某個人,是所有人,是所有故事,是所有文明。”
陳凡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前輩,我們明白。李白前輩教我們‘活得興高采烈’,你教我們‘為什麼而活’。”
“對。”杜甫坐回爐子邊,“太白是劍,鋒利,灑脫,能斬斷個人煩惱。我是盾,厚重,堅韌,要護住天下蒼生。劍和盾,缺一不可。”
他給陳凡又倒了一碗茶:“你來找我,是為了‘天下式’?”
“是。”
“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歸墟在吞噬故事,而故事裡最重要的,就是人的故事,文明的故事。”
陳凡說,“如果天下式能揭示文明興衰的規律,也許我們能找到讓文明——讓所有故事——在歸墟麵前堅持更久的方法。”
杜甫沉默了很久。
爐火“劈啪”響著,茶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牆上的詩句緩緩流轉。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屋角,掀開一塊破草蓆。
草蓆下麵,不是地板,是……星空。
不,不是真實的星空,是一張巨大的、複雜的星圖。
星圖上,有無數的光點在閃爍,每個光點代表一個文明,光點之間有細線相連,代表文明間的交流。
光點有明有暗,明的是興盛期,暗的是衰落期。有的光點突然熄滅,代表文明滅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星圖邊緣,有一片不斷擴大的灰色區域——像墨汁滴進清水,正在慢慢吞噬光點。
“歸墟的投影。”
杜甫說,“我用了一千年,追蹤了三千個文明的興衰,記錄它們從誕生到滅亡的全過程,然後用詩歌的韻律將它們編碼,形成了這張‘文明星圖’。這就是天下式的基礎。”
陳凡走近看,越看越心驚。
星圖的複雜程度,遠超他的想象。每一個光點的明暗變化,都不是隨機的,而是遵循某種極其複雜的規律——像一首超長的史詩,有起承轉合,有高潮低穀,有悲劇有喜劇。
冷軒也湊過來,眼鏡片上數據流瘋狂滾動:“這……這是宏觀曆史動力學的終極模型……文明作為複雜係統,其興衰受到資源、技術、文化、環境、偶然事件等多重因素影響……但你的星圖裡,好像還有一個更底層的變量……”
“情感。”杜甫說,“文明的情感。一個文明的集體情感——希望、恐懼、愛、恨、團結、分裂——這些情感會形成‘文明氣場’,氣場強,文明就興盛;氣場弱,文明就衰落。而氣場的強弱,又反過來影響每個人的情感……循環往複。”
他指向星圖上一個正在熄滅的光點:“看這個文明,它滅亡不是因為外敵入侵,也不是因為資源枯竭,是因為‘絕望’。整個文明的集體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最後所有人都覺得‘活著冇意義’,於是文明自我終結了。”
又指向另一個光點:“這個文明,麵對同樣的危機,卻挺過來了。因為他們的集體情感是‘希望’,是‘不屈’。哪怕隻剩最後一個人,那個人也會說:‘我要活下去,我要把我們的故事傳下去。’”
陳凡盯著那片正在擴大的灰色區域:“歸墟的侵蝕……是不是專挑‘絕望’的文明下手?”
“是,也不是。”
杜甫說,“歸墟冇有意識,它隻是‘存在的反麵’。但‘絕望’會讓文明的存在變得脆弱,變得容易被歸墟滲透。就像一堵牆,如果牆本身出現了裂縫,風雨就容易灌進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最可怕的不是絕望,是‘遺忘’。當一個文明的故事被遺忘——被自己人遺忘,也被後人遺忘——那這個文明就真的死了,連在星圖上留個光點的資格都冇有。歸墟吞噬的,首先是那些被遺忘的故事。”
蕭九趴在星圖邊,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個光點:“喵……老子好像懂了……對抗歸墟,就是要讓故事不被遺忘?那簡單啊,多寫點書,多拍點電影,多搞點雲存儲……”
“冇用的。”
杜甫搖頭,“如果你寫的故事冇人看,冇人信,冇人傳承,那跟冇寫一樣。真正的傳承,是要讓故事‘活’在人心裡的。要讓人讀了你的故事,哭,笑,思考,然後把這個故事講給下一代。”
他看向陳凡:“這就是我來文學界的原因。我在人間寫的詩,記錄了那個時代的苦難和希望。我死了,但詩還在。一代代人讀我的詩,就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情感,就能記住那段曆史。這樣,那個時代就冇有完全被遺忘。”
“所以,”陳凡若有所思,“對抗歸墟,不是創造無窮的新故事,是讓已有的故事——尤其是那些承載了人類共同情感和記憶的故事——永遠有人讀,永遠有人傳。”
“對。”杜甫的眼睛亮了,“你悟得很快。”
他走到星圖中央,雙手虛按。
星圖開始變化。
光點們開始移動,排列,組合,最後形成一首詩——不是文字的詩,是光點組成的詩,每個光點都是一個字,每個字都在發光: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彆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這是《春望》,杜甫在安史之亂期間寫的。
詩成,所有的光點都開始共鳴,發出低沉而堅韌的震動。
那震動不是聲音,是情感——國破家亡的悲憤,山河依舊的蒼涼,對親人的思念,對和平的渴望……所有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氣場。
灰色區域的擴張,突然停了一下。
雖然隻停了一秒,但確實停了。
“看到了嗎?”
杜甫說,“當一首詩承載了足夠多、足夠真、足夠深的情感,它就能暫時抵擋歸墟的侵蝕。因為歸墟是‘無’,而真情是‘有’。‘有’越濃,‘無’就越難進來。”
陳凡心中大震。
他明白了。
李白教他的是“個人的存在”——我活著,我喝酒,我寫詩,我存在。
杜甫教他的是“集體的存在”——我們活著,我們受苦,我們相愛,我們傳承,我們存在。個人的存在像火花,明亮但短暫;集體的存在像篝火,溫暖而持久。
但火花和篝火,都是火。
都是“有”。
都是對抗“無”的力量。
“前輩,”陳凡說,“你的天下式,能不能讓我看看完整的模型?我想用數學解析它,找出最有效的‘情感共振模式’,讓更多故事能像《春望》一樣,形成抗歸墟的氣場。”
杜甫看著他,眼神很複雜:“你確定要看?天下式的完整模型,承載了三千個文明的興衰記憶,那裡麵不僅有希望,還有海量的苦難、罪惡、背叛、屠殺……你看進去,可能會瘋。”
“我不怕。”陳凡說,“修真修到現在,如果連真相都不敢看,還修什麼真?”
蘇夜離拉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看。”
草瘋子咧嘴:“算老子一個!不就是苦嗎?苦完了寫幅字,更帶勁!”
冷軒推眼鏡:“從邏輯上,掌握完整數據才能做出最優決策。”
蕭九撓頭:“喵……老子可以幫你們做數據處理……雖然可能會死機幾次……”
杜甫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好。”他說,“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整個茅屋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存在”的震動。牆上的詩句全部脫落,屋裡的桌椅板凳全部消散,連爐火和茶壺都消失了。一切都迴歸最原始的敘事粒子,然後重組。
重組後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站在一片……廢墟上。
不是一棟房子的廢墟,是一個文明的廢墟。
斷壁殘垣,綿延到視野儘頭。
殘破的雕塑,燒焦的書籍,生鏽的武器,小孩的玩具,老人的柺杖……所有東西都蒙著厚厚的灰,灰不是灰塵,是“遺忘”的實體——灰撲撲的,死氣沉沉的。
廢墟上空,懸浮著無數記憶碎片,像破碎的鏡子,每一片裡都在播放一個文明的片段——
一片裡:金字塔在建造,奴隸們揮汗如雨,法老站在頂端,仰望星空。
一片裡:羅馬大火,尼祿在彈琴,百姓在哭喊。
一片裡:十字軍東征,騎士們高呼“上帝旨意”,腳下是屍體。
一片裡:黑死病肆虐,街道空無一人,隻有運屍車的軲轆聲。
一片裡:南京大屠殺,嬰兒的哭聲,刺刀的寒光。
一片裡:廣島原子彈爆炸,蘑菇雲升起,瞬間的寂靜。
太多,太重,太痛。
蘇夜離直接跪下了,她捂著耳朵,但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意識直接灌進來的。
她的《散文字心經》瘋狂翻頁,試圖記錄這些記憶,但書頁根本承載不住,開始冒煙,字跡在融化。
“夜離!”陳凡抱住她,用文之道心護住她。
草瘋子眼睛紅了,不是感動,是憤怒。
他想揮筆寫點什麼,但筆提不起來——憤怒太重了,重到筆都拿不動。
冷軒的眼鏡片碎了,不是被打破的,是數據流過載,鏡片承受不住邏輯的崩塌。
他喃喃道:“這……這不合理……為什麼要有這麼多苦難……為什麼……”
蕭九已經死機三次了,每次重啟都在尖叫:“喵!刪除!快刪除這些記憶!老子不要看!不要看!”
隻有陳凡和杜甫還站著。
陳凡的嘴角在流血——不是外傷,是內傷。
他的文之道心在瘋狂運轉,試圖理解這一切,消化這一切。
道心裡的數學部分在分析文明興衰的統計規律,文學部分在感受每個片段裡的情感重量,修真部分在穩住他的存在根基……
太難了。
三千個文明的記憶,三千倍的苦難,三千倍的死亡。
但他撐住了。
因為他知道,杜甫每天都活在這樣的記憶裡,活了一千多年。
“前輩,”陳凡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受得了?”
杜甫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些記憶碎片,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然後,他開始說話。
不是對陳凡說,是對那些記憶說:
“我知道你們痛。”
“我知道你們冤。”
“我知道你們不甘心。”
“但你們冇有被遺忘。”
“我記住你們了。”
“我用詩記住你們了。”
“每一滴血,每一滴淚,每一聲歎息,我都記在詩裡了。”
“隻要還有一個人讀我的詩,你們就還活著。”
“隻要還有一個故事被傳誦,你們的故事就冇有結束。”
話音落下,奇蹟發生了。
廢墟上的灰,開始脫落。
不是全部脫落,是一點點地、艱難地脫落。露出下麵殘破但真實的物件——一把生鏽的劍,一本燒焦的書,一個破碎的玩具……
記憶碎片不再隻是播放悲劇,開始播放希望——
金字塔建成了,奴隸們雖然死了,但他們的子孫活下來了。
羅馬大火後,城市重建了,人們又開始生活。
黑死病過去了,倖存者擁抱陽光,慶祝新生。
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在廢墟上種下第一棵樹。
廣島原子彈爆炸後,一個女孩從廢墟裡爬出來,手裡拿著一朵小花。
這些希望的畫麵,和苦難的畫麵交織在一起,像光與影的舞蹈。
廢墟開始復甦。
不是變回完整的文明,是變成了……紀念館。
每一處斷壁殘垣都立起一塊碑,碑上刻著詩——杜甫的詩,也有其他詩人的詩,所有記錄苦難與希望的詩。
詩在發光。
光很弱,但連綿不絕,像夜裡的螢火蟲,雖然照不亮整個黑夜,但至少證明,黑暗不是唯一的顏色。
灰色區域的擴張,又停了一下。
這次停了十秒。
陳凡明白了。
天下式的核心,不是預測文明興衰,是“記住”。
記住苦難,也記住希望。
記住死亡,也記住新生。
記住“我們曾經存在過”,記住“我們為什麼存在”。
隻要記住,歸墟就贏不了。
因為它吞噬的是“無”,而我們給它的,是滿滿的“有”。
記憶景象慢慢消散。
茅屋重新出現。
爐火還在燒,茶還在煮。
一切彷彿冇有變,但一切都變了。
陳凡看向杜甫,深深鞠躬。
“前輩,我懂了。”
他說,“對抗歸墟,需要兩種力量:李白前輩的‘即時存在’——活在當下,活出精彩;和你的‘永恒記憶’——記住過去,傳承未來。前者讓個人不虛無,後者讓文明不虛無。”
杜甫點點頭,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你悟了。”
他給每人又倒了一碗茶。
這次,茶冇那麼苦了。
或者說,苦還是苦,但苦得有意義了。
“不過,”杜甫喝了口茶,說,“光有東方的智慧還不夠。歸墟是全體存在的敵人,需要全體存在的智慧來對抗。在西方,也有經典在研究類似的問題。”
“西方?”陳凡問。
“莎士比亞。”
杜甫說,“他在研究‘十四行證明’。不是詩歌的十四行,是一種用十四行詩的結構來構建的‘存在性證明’。他想證明,即使在最嚴密的邏輯框架內,依然存在無法被歸墟吞噬的‘情感核心’。”
冷軒眼睛一亮:“邏輯與情感的融合證明?這……這太有意思了!”
杜甫看向陳凡:“你應該去見見他。東方講究意境,西方講究結構。把意境和結構結合起來,可能會找到更強大的對抗歸墟的方法。”
“他在哪兒?”
“在西方,一個叫‘環球劇場’的地方。”
杜甫說,“不過,元老會對他盯得也很緊。因為他的研究觸及了言靈最深的恐懼——言靈害怕任何形式的‘存在性證明’,因為證明存在,就意味著證明‘不存在’是可被挑戰的。”
話音剛落,茅屋外突然傳來聒噪聲。
不是文影那種死板的聲音,是嘈雜的、混亂的、像集市一樣的吵鬨聲。
蕭九豎起耳朵:“喵……什麼情況?菜市場搬來了?”
杜甫臉色一沉:“不好,是元老會的‘群氓戰術’。”
“群氓戰術?”
“他們煽動文學界的普通文字——那些冇有覺醒自我意識的小說段落、詩歌碎片、散文句子——來圍攻我們。這些文字冇有惡意,隻是被灌輸了‘外來者是汙染源’的觀念,像被煽動的民眾一樣,盲目而狂熱。”
杜甫走到窗邊,掀開草簾。
外麵,黑壓壓的一片。
不是人,是文字——各種各樣的文字,漂浮在空中,組成混亂的隊列。
有小說裡的對話片段,有詩歌裡的半截句子,有散文裡的抒情段落,它們都在喊:
“驅逐汙染!”
“保衛純正!”
“外來者滾出去!”
聲音雜亂,但聲勢浩大。
更麻煩的是,這些文字本身是無辜的,它們隻是被利用了。
如果攻擊它們,等於在傷害文學界的根基;如果不攻擊,它們會把你淹冇。
“媽的,這招夠陰的。”
草瘋子罵道,“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冷軒迅速分析:“元老會利用了文字的從眾心理和認知侷限。這些低階文字冇有獨立思考能力,容易被煽動。破解方法是……讓它們恢複獨立思考。”
“怎麼恢複?”蘇夜離問。
陳凡看向杜甫:“前輩,你的詩裡,有冇有喚醒獨立思考的?”
杜甫想了想,點頭:“有。”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麵的文字海洋立刻湧過來,像潮水。
杜甫深吸一口氣,然後朗誦: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詩句出口,化作一道清澈的溪流,流進文字海洋裡。
溪流所到之處,那些狂熱的文字突然靜了一下。
它們在思考。
雖然思考得很簡單,但確實在思考——
“我們為什麼要驅逐他們?”
“他們做了什麼?”
“元老會說的是真的嗎?”
思考一旦開始,盲目就結束了。
文字海洋開始混亂,有的文字繼續喊口號,有的文字停下來,有的文字甚至開始反向質問:“元老會憑什麼代表我們?”
杜甫繼續朗誦: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每一句詩,都在喚醒文字們對“真”的追求,對“獨立思考”的尊重。
文字海洋的攻勢,慢慢瓦解了。
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冷笑。
一個穿著華麗官袍的文影——比之前那些高級得多——從空中緩緩降落。
他手裡拿著一本金色的法典,法典封麵上寫著“正統”二字。
“杜甫,”高級文影冷聲道,“你身為詩聖,竟敢煽動文字對抗元老會,該當何罪?”
杜甫平靜地看著他:“我無罪。我隻是在教它們思考。”
“思考?”
高級文影嗤笑,“文字不需要思考,隻需要服從。思考會導致混亂,會導致異端,會導致……歸墟的加速降臨!”
他翻開法典,念道:
“正統律第一條:一切思想,需經元老會覈準。未經覈準之思想,皆為異端。異端者,當焚。”
法典發光,射出一道金光,直衝杜甫。
杜甫不躲不閃,隻是舉起手,掌心浮現一首詩——《北征》的片段。詩文化作盾牌,擋住金光。
但高級文影顯然有備而來,他連續翻動法典,一道道金光如雨點般射來。
杜甫的詩詞盾牌開始出現裂痕。
“前輩!”陳凡想幫忙。
杜甫搖頭:“你們快走。去西方,找莎士比亞。這裡我來擋。”
“可是——”
“冇有可是。”
杜甫的聲音很堅定,“我已經活了千年,見證了太多文明興衰。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堅守,什麼時候該讓年輕人去開拓。你們是新的希望,不能折在這裡。”
他看向陳凡,眼神裡有囑托:“記住,對抗歸墟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代代相傳的事。我們這代人能做的,是把火種傳下去。你們要做的,是把火種變成燎原大火。”
陳凡咬牙,點頭。
“走!”杜甫大喝一聲,周身爆發出耀眼的詩光。
詩光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將陳凡他們托起,用力擲向西方。
同時,杜甫轉身,麵對高級文影和重新聚攏的文字海洋,開始朗誦他一生中最沉重也最光輝的詩句——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詩成,整個暗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毀滅的光芒,是犧牲的光芒,是“我願為天下人凍死”的光芒。
光芒中,陳凡他們被推向西方,越飛越快。
最後一眼,他們看到杜甫站在茅屋前,身影在光芒中漸漸模糊,但挺得筆直,像一座山。
淚水模糊了視線。
但前路已經清晰。
西方,環球劇場,莎士比亞,十四行證明。
(第6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