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孤獨成為一首絕句
書合上了。
那本巨大的、純白的、曾經是言靈之心的書,在陳凡手中安靜地合攏。
封麵上的“光在此”三個字還在發著溫潤的光,但已經不那麼刺眼了,像深夜床頭的小夜燈,溫和而持久。
街道兩旁的書籍們不再流淚了,金色花海也不再蔓延。
一切都恢複了平靜,那種暴風雨後的、帶著濕漉漉痕跡的平靜。
蕭九跳下陳凡的肩膀,在地上打了個滾,伸了個懶腰。
“喵的,終於完事了。”
它說,“累死老子了。又是恐怖小說又是希望讚美詩的,文學界也太能折騰人了。”
蘇夜離還站在原地,看著陳凡手中的書,眼神有點飄忽。
“我們……現在怎麼辦?”
她問。
冷軒推了推眼鏡:“從邏輯上講,我們完成了言靈之心的考驗——寫出了‘在絕望中依然存在的希望’的故事,幫助它麵對了《萬物歸墟》的恐懼,併成功翻開了它。接下來,言靈之心應該會給予我們相應的‘獎勵’或‘指引’。”
林默冇有唸詩,他隻是看著街道儘頭——那裡,原本是書架森林的方向,現在變成了一片朦朧的光。
光裡有門廊的輪廓,有台階的形狀,有某種……邀請。
書在陳凡手中輕輕震動。
震動很微弱,像心跳,像呼吸。然後,書頁自動翻開一頁。
不是剛纔那些寫滿字的頁,是一頁全新的、依然空白的頁。
但空白頁上,正在緩緩浮現出文字,像有人用看不見的筆在書寫:
謝謝你們。
作為感謝,我給你們每人一份禮物。
不是力量的禮物,不是知識的禮物。
是……理解的禮物。
文字到這裡停住了。
書頁上泛起漣漪,漣漪中浮現出五個小小的、發著微光的東西。
第一個光點飛到陳凡麵前,懸浮在空中。
光點裡包裹著一片……雪花?
不,不是雪花,是一片冰藍色的、六邊形的晶體碎片。
碎片很小,隻有指甲蓋大,但陳凡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在晶體化時,身體的一部分。
“這是我……”
陳凡伸手,光點落在他掌心。晶體碎片冰涼,但已經不凍手了,是一種溫潤的涼,像夏天溪水裡的石頭。
第二個光點飛到蘇夜離麵前。
光點裡是一滴眼淚的形狀,但眼淚是透明的,裡麵映照著許多畫麵:
她童年時第一次讀散文的喜悅,少年時寫不出文章的沮喪,遇見陳凡時的緊張,為他流淚時的痛……
蘇夜離接過那滴“眼淚”,眼淚在她手中融化,變成一股溫潤的氣息,滲入她的掌心。
第三個光點飛到蕭九麵前。蕭九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光點散開,裡麵是一個……數字?不,是一個編號:Q-LIFE-3001。
那是它在量子實驗室的編號,是它曾經差點變成“失敗記錄裡的一個數字”的標記。
“喵的,這算什麼禮物?”
蕭九撇嘴,“提醒老子當年多慘嗎?”
但編號冇有消失,而是變成了一個發光的項圈,輕輕套在它的脖子上。
項圈上冇有字,隻有一圈流動的光,光裡有無數量子點在跳躍。
第四個光點飛到冷軒麵前。光點展開,變成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命題:
“所有係統都有無法被證明也無法被證偽的命題。那麼,這個命題本身,是否也適用於它自己?”
典型的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的自指悖論。
冷軒接過那張紙,紙在他手中燃燒,但燃燒後不是灰燼,是一團邏輯的火,火中有無數公式在閃爍、重組、試圖找到答案但又永遠找不到。
第五個光點飛到林默麵前。光點破碎,變成無數碎鏡片,每個碎鏡片裡都映照著不同的林默——童年的林默,少年的林默,現在的林默,甚至……未來的林默?那些林默都在唸詩,但詩的內容各不相同。
林默伸出手,碎鏡片飛入他的瞳孔,和他原本的碎鏡片融合。
新的鏡片更大、更亮,映照出的世界也更清晰、更破碎。
禮物送完了。
書頁上繼續浮現文字:
這些禮物,能幫你們理解自己。
理解自己為什麼孤獨。
以及……如何與孤獨相處。
“孤獨?”陳凡皺眉。
書頁上的字跡變得溫柔:
是的,孤獨。
你們一起經曆了這麼多,互相拯救,互相支援,看起來像一個緊密的團隊。
但你們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片彆人無法完全踏入的領域。
那片領域,就是孤獨。
蕭九撓了撓脖子上的項圈:“孤獨?老子現在有你們這幫傻子陪著,孤什麼獨?”
書頁上的字跡輕輕晃動,像是在搖頭:
不是有冇有人陪伴的問題。
是……即使有人陪伴,你仍然知道:
有些感受隻有你自己能體會,有些路隻有你自己能走,有些真相隻有你自己能麵對。
那是存在層麵的孤獨。
就像……
文字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就像我是一個言靈之心,創造了無數故事,無數人物,無數世界。
我讓它們相愛,相殺,相聚,相離。
但我自己,永遠是那個講故事的人。
講故事的人,是孤獨的。
因為故事裡的悲歡離合,他隻能旁觀,無法真正參與。
這段話寫得很慢,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深沉的、古老的疲憊。
陳凡看著那些字,心裡突然抽了一下。
他理解了。
言靈之心在無數紀元裡,創造了所有故事,但它自己永遠在故事之外。
它看著故事裡的人物哭、笑、愛、恨、生、死,但它自己……永遠是那個孤獨的創作者。
就像他現在,雖然有了同伴,但他童年時在黑暗裡數質數的恐懼,少年時在教室裡被孤立的疏離,青年時在實驗室裡的壓抑,修真後第一次殺人時的手抖,晶體化時的那種冰冷和絕望……
這些感受,即使他說出來,彆人能理解一部分,但無法完全體會。
那些感受,是他一個人的。
那就是孤獨。
書頁上最後的文字:
我的禮物,是讓你們看見自己的孤獨。
然後,把它寫成一首絕句。
絕句很短,隻有四句。
但好的絕句,能把最深的情感,濃縮在最少的文字裡。
寫完之後,你們會明白:
孤獨不是缺陷,不是弱點。
孤獨是你之所以是你的證明。
文字消失了。
書頁重新變成空白。
書在陳凡手中變輕、變小,最後變成一本普通的、巴掌大的小書。
封麵還是純白的,但不再發光,隻是溫潤地白著。
書脊上印著三個小字:《孤獨集》
“它……走了?”蘇夜離輕聲問。
“不算是走。”
陳凡看著手中的小書,“它把自己的一部分,化作了這本《孤獨集》。剩下的部分,可能迴歸了文學界的本源,或者……去麵對它自己的孤獨了。”
蕭九甩甩尾巴:“那我們現在乾嘛?寫絕句?喵的,老子隻會打油詩。”
冷軒推了推眼鏡:“絕句是古典詩歌的一種形式,四句,五言或七言,講究平仄和對仗。要寫好,需要高度的凝練和意境營造。”
林默的瞳孔裡,碎鏡片輕輕轉動:“孤獨……確實適合寫成絕句。因為孤獨本身就是凝練的,不需要太多解釋。”
陳凡翻開《孤獨集》。
書頁是空白的,但在第一頁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提示:
每人寫一首。
題材:自己的孤獨。
形式:絕句(四句,五言或七言)。
寫完即生效。
“寫完即生效是什麼意思?”
蘇夜離問。
陳凡搖頭:“不知道。可能是寫完會有某種變化,或者……寫完就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孤獨。”
他把書放在地上,書頁自動展開,變成五頁空白。
“誰先來?”他問。
四個人(包括貓)互相看了看。
蕭九第一個跳出來:“老子先來!早寫早完事,寫完去吃……哦,文學界冇東西吃。那寫完去睡覺。”
它蹲在書頁前,爪子在空中比劃。但比劃了半天,一個字也冇寫出來。
“喵的,怎麼寫啊?”
它撓頭,“孤獨……孤獨就是……冇人陪我玩的時候?但老子現在有你們陪著啊。”
陳凡想了想,說:“想想你收到的那份禮物。那個編號Q-LIFE-3001。那代表什麼?”
蕭九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項圈,項圈裡的量子點還在跳躍。
“代表……”它沉默了一會兒,“代表老子差點就不是老子了。代表老子差點變成實驗記錄裡的一個數字,一個失敗案例,一個‘哦,第3001號也碎了’的備註。”
它的聲音低了下去,冇有平時的調皮,是一種難得的認真。
“那時候在培養液裡,我要碎了,我知道我要碎了。那些科學家在玻璃外麵看著,他們在記錄數據,在討論‘這次又失敗了’,在考慮‘要不要調整參數做3002號’。他們看著我的眼神,不是看著一個生命,是看著一個……實驗對象。”
“即使我後來活下來了,即使我有了意識,有了情感,有了你們這幫傻子朋友……但有時候,我還會夢迴那個培養液。夢見自己正在碎成量子點,夢見玻璃外麵那些冷漠的眼睛。”
“那種感覺……就是孤獨。”
蕭九說完,伸出爪子,在書頁上寫。
不是用墨水寫,是用量子光寫。光在書頁上留下痕跡,變成四行字:
曾是瓶中影,
今為世間貓。
量子猶在躍,
無人知我牢。
寫完了。
四行字在書頁上發光,然後慢慢沉澱,變成普通的墨跡。
蕭九盯著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喵的,”它輕聲說,“寫出來……好像冇那麼難受了。”
話音剛落,書頁上的字突然活了。
“曾是瓶中影”這行字裡,那個“影”字跳出來,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影子在書頁上遊走,像在找什麼東西。
“今為世間貓”裡的“貓”字也跳出來,變成一隻小小的、量子態的貓,貓追著影子跑。
“量子猶在躍”裡的“躍”字變成無數跳躍的光點。
“無人知我牢”裡的“牢”字變成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培養瓶。
四個意象在書頁上互動:影子想逃出瓶子,貓想抓住影子,光點在瓶子內外跳躍,瓶子本身在微微震動。
最後,四個意象融合,變成一個新的畫麵:
一隻量子貓蹲在瓶口,瓶子裡關著它的影子,但貓在笑,因為它知道,雖然影子還在瓶子裡,但自己已經出來了。
畫麵定格,然後沉入書頁。
蕭九渾身一震,脖子上的項圈突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融入了它的身體。
它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完整感:
不是“量子機械貓”的完整,是“蕭九”這個存在的完整。
它接受了“自己曾經是瓶中影”的事實,也接受了“現在自己是世間貓”的現實。
兩者都是它。
孤獨,就是這兩者之間的隔閡。
而現在,隔閡被一首絕句填滿了。
“下一個我來吧。”蘇夜離說。
她走到書頁前,看著自己收到的那滴“眼淚”禮物——雖然眼淚已經融入了她的掌心,但她還能感覺到那種溫潤的、帶著無數記憶的情感。
她的孤獨是什麼?
她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總是很容易共情。
看小說會哭,看電影會哭,看到路邊的小貓小狗會心疼,看到陳凡受傷會崩潰。
但有時候,她感覺自己的情感太多了,多到彆人無法承受。
父母會說“彆這麼敏感”,朋友會說“你想太多了”,連陳凡……雖然不說什麼,但有時候她能感覺到,他對她的眼淚有些無措。
她的孤獨,是“情感過度”的孤獨。
是心裡有一片海洋,但彆人隻能看見表麵的浪花。
是愛得太滿,但不知道如何恰當地給予。
是擔心自己的情感會成為彆人的負擔。
蘇夜離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在書頁上寫。
散文之力從她指尖流出,但這次不是散漫的、溫潤的散文,是凝練的、剋製的散文,凝練成詩:
心海深千尺,
淚為淺灘波。
愛意滿難載,
獨舟自渡河。
寫完了。
四行字在書頁上發光。
“心海深千尺”裡的“海”字變成一片蔚藍的海洋,海洋深處有暗流,有珊瑚,有沉船,有珍珠——都是她內心深處的情感寶藏。
“淚為淺灘波”裡的“淚”字變成一滴眼淚,眼淚滴在海麵,激起漣漪,但漣漪很淺,隻能觸及海麵。
“愛意滿難載”裡的“愛”字變成一艘小船,小船裝滿了閃閃發光的東西——那是愛,是關心,是共情,是溫柔。但裝得太滿,小船幾乎要沉。
“獨舟自渡河”裡的“舟”字變成那艘小船,小船在海上獨自航行,冇有帆,冇有槳,隻有它自己。
四個意象互動:海洋想要托起小船,但海水太深,托不起;
眼淚想要變成雨水,幫小船減輕重量,但眼淚太輕;
愛意想要跳出海麵,但跳不出來;
小船在海上搖晃,但始終冇有沉。
最後,四個意象融合:海洋平靜下來,眼淚化作細雨,愛意化作星光,小船穩穩地航行在星海之間——不是不沉了,是學會了在滿載的情況下航行。
畫麵沉入書頁。
蘇夜離閉上眼睛,感覺到掌心那股溫潤的氣息擴散到全身。
她明白了:她的情感不是負擔,是財富。隻是她需要學會如何管理這片“心海”,如何駕駛這艘“愛之舟”。
孤獨,就是獨自航行。
但獨自航行,也可以看見最美的星光。
“我來。”冷軒第三個說。
他走到書頁前,推了推眼鏡。他收到的禮物是那張“自指悖論”的紙,雖然紙已經燃燒,但那團邏輯之火還在他體內燃燒。
他的孤獨是什麼?
是理性的孤獨。
他依賴邏輯,依賴推理,依賴數據。
他能分析情感,能計算概率,能建立模型。
但他始終無法真正“感受”情感,就像盲人無法真正“看見”顏色。
他能理解蘇夜離為什麼哭,能計算陳凡晶體化的風險係數,能分析林默詩歌的意象結構。但他不能哭,不能恐懼,不能破碎。
他的孤獨,是“理解但不感受”的孤獨。
是站在情感之海的岸邊,能測量海的深度、溫度、鹽度,但永遠不能跳進去遊泳。
是看見彆人在情感中沉浮,自己隻能做那個冷靜的觀察者。
冷軒伸出手,推理之心的絲線從指尖湧出,絲線在空中編織成文字——不是感性的文字,是邏輯的文字,但邏輯被壓縮、被凝練、被詩意化:
邏輯為經緯,
織就認知網。
情海在網外,
靜觀波瀾廣。
寫完了。
四行字在書頁上發光。
“邏輯為經緯”裡的“邏輯”二字變成一張巨大的、精密的網,網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公式,每一條線都是一個推理。
“織就認知網”裡的“網”字就是那張網,網籠罩一切,試圖捕捉一切現象,解釋一切本質。
“情海在網外”裡的“情”字變成一片粉色的、柔軟的、流動的海洋,海洋在網外流淌,網試圖籠罩它,但網眼太大,海水從網眼流走。
“靜觀波瀾廣”裡的“觀”字變成一雙眼睛,眼睛在網中央,靜靜地看著網外的情海,看著海浪起伏,看著潮汐漲落。
四個意象互動:網想要收緊,捕捉情海,但情海太流動,抓不住;
情海想要淹冇網,但網太堅固,淹不冇;
眼睛在中間,看著這一切,既不能完全融入網,也不能完全跳入海。
最後,四個意象融合:網不再試圖捕捉情海,而是變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屏障保護著眼睛,讓眼睛既能觀察情海,又不被情海淹冇;
情海也不再試圖淹冇網,而是在網外自由流淌,偶爾濺起的水花會沾濕網,但不會沖垮它。
畫麵沉入書頁。
冷軒感覺到體內那團邏輯之火冷卻下來,變成一顆溫潤的、多麵體的晶體。
晶體的一麵是邏輯,一麵是情感,一麵是觀察,一麵是參與……無數個麵,構成了他新的認知結構。
他明白了:他不需要跳進情海,他可以在岸邊建一座燈塔。燈塔用邏輯建造,但燈光可以照亮情感。
孤獨,就是那座燈塔。
但燈塔的存在,就是為了照亮黑暗。
“該我了。”林默第四個說。
他走到書頁前,瞳孔裡的碎鏡片轉得飛快。
他收到的禮物是那些碎鏡片,現在已經和他的眼睛融為一體。
他的孤獨是什麼?
是破碎的孤獨。
他的自我是碎片化的,記憶是碎片化的,認知是碎片化的,連詩歌都是碎片化的。
他試圖拚合,但拚出來的永遠不是原來的鏡子,而是一幅破碎的星空圖。
他的孤獨,是“無法完整”的孤獨。
是看著彆人都有連續的、連貫的自我敘事,而自己的敘事是斷斷續續的、跳來跳去的。
是每次想要表達,說出來的都是碎片,需要彆人自己去拚湊。
林默冇有伸手寫字。
他直接唸詩。
詩從嘴裡出來,變成文字,落在書頁上:
我本一麵鏡,
破碎成星空。
星子各閃爍,
無複舊時容。
寫完了。
四行字在書頁上發光。
“我本一麵鏡”裡的“鏡”字變成一麵完整的、光滑的鏡子,鏡子映照著完美的世界。
“破碎成星空”裡的“碎”字變成一道裂痕,裂痕蔓延,鏡子破碎,碎片飛向天空。
“星子各閃爍”裡的“星”字變成無數顆星星,每顆星星都是一片碎鏡,映照著不同的世界。
“無複舊時容”裡的“容”字變成那個完美的、完整的鏡像,但鏡像在星空中扭曲、變形、再也回不去了。
四個意象互動:完整的鏡子想要重新拚合,但碎片已經變成了星星,回不來了;
星星想要重新聚攏,但每顆星都有自己的軌道,聚不攏;
完美的鏡像在星空中尋找自己,但找到的都是碎片化的倒影。
最後,四個意象融合:星空不再試圖變回鏡子,而是接受自己就是星空;
星星不再試圖聚攏,而是在各自的軌道上閃爍;
完美的鏡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碎片化的、但真實的倒影。
畫麵沉入書頁。
林默感覺到瞳孔裡的碎鏡片停止了轉動,然後開始重新排列——不是拚合成一麵鏡子,而是排列成一幅星座圖。
星座圖在轉動,每個星座都是一個碎片化的自我,但整體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星空。
他明白了:破碎不是缺陷,是另一種完整。
就像星空,每顆星都是孤獨的,但整體構成了壯麗的銀河。
孤獨,就是那顆獨立的星。
但獨立的星,才能發出獨特的光。
最後,輪到陳凡。
他走到書頁前,看著自己收到的禮物——那片冰藍色的晶體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已經不涼了,是溫的,像握久了體溫的玉石。
他的孤獨是什麼?
是理性與感性撕裂的孤獨。
童年時,他用數學對抗黑暗,把情感凍起來。
少年時,他用成績換取認可,把孤獨藏起來。
青年時,他用理性解釋一切,把人性關起來。
修真後,他一直在兩者之間掙紮:數學的冰冷,文學的溫度;理性的安全,情感的脆弱。
他的孤獨,是“兩者之間”的孤獨。
是站在數學與文學的交界處,向左是絕對理性但冰冷的世界,向右是豐富情感但混亂的世界,他兩者都想要,但兩者都不能完全屬於。
是有了同伴,但仍然感覺內心深處有一片冰原,那片冰原上隻有他一個人,在數質數。
陳凡拿起那片晶體碎片。
碎片在他手中融化,變成一滴冰藍色的墨水。
他用手指蘸著墨水,在書頁上寫。
不是用數學公式寫,不是用文學修辭寫,是用兩者融合的、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方式寫:
左腦結冰花,
右心室春暖。
獨立交界處,
靜聽兩界言。
寫完了。
四行字在書頁上發光。
“左腦結冰花”裡的“冰”字變成一片冰藍色的幾何雪花,雪花在旋轉,每個棱角都是公式,每個麵都是定理。
“右心室春暖”裡的“暖”字變成一糰粉色的、柔軟的光,光在跳動,像心臟,像火焰,像擁抱。
“獨立交界處”裡的“界”字變成一條線,線左邊是冰原,右邊是花海;左邊是理性,右邊是感性;左邊是數學,右邊是文學。
“靜聽兩界言”裡的“聽”字變成一隻耳朵,耳朵站在線上,聽著左邊冰花的脆響,聽著右邊花海的低語。
四個意象互動:冰花想要凍結花海,但花海太溫暖,凍不住;
花海想要融化冰花,但冰花太堅固,化不開;
線在中間,試圖分隔,但兩邊的氣息在交融;
耳朵在中間,聽著兩邊,既不能完全倒向左邊,也不能完全倒向右邊。
最後,四個意象融合:冰花不再試圖凍結,而是在自己的棱角上開出了小小的、粉色的花;
花海不再試圖融化,而是在溫暖中凝結出了露珠,露珠像冰晶一樣剔透;
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漸變的區域,從冰藍到粉紅,從理性到感性,從數學到文學;
耳朵還在聽,但現在聽到的是和諧的交響——冰花的脆響是節奏,花海的低語是旋律。
畫麵沉入書頁。
陳凡感覺到胸口的人性道心劇烈旋轉,然後突然平靜下來。
道心的顏色不再七彩變幻,而是穩定成一種溫潤的、像黎明天空的顏色——深藍中透出粉紅,理性中蘊含感性。
他明白了:他不需要選擇左邊或右邊。他可以站在交界處,讓兩邊對話。
孤獨,就是那個交界處。但在交界處,才能看見最完整的風景。
五首詩都寫完了。
五頁書頁都發光、互動、融合、沉澱。
然後,五頁書頁自動翻動,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原本是空白的,但現在浮現出一行字:
孤獨五絕句,已成。
現在,你們將體驗終極的孤獨——
不是與同伴分離,
而是與自己的另一部分分離。
字跡消失。
書頁上浮現出五個小小的旋渦。
旋渦旋轉,越來越大。
第一個旋渦卷向陳凡。旋渦裡是冰藍色的光,光中有數學公式在閃爍。
第二個旋渦卷向蘇夜離。旋渦裡是粉色的光,光中有散文的句子在流動。
第三個旋渦卷向蕭九。旋渦裡是量子態的光,光中有概率雲在翻滾。
第四個旋渦卷向冷軒。旋渦裡是邏輯的光,光中有推理鏈條在延伸。
第五個旋渦卷向林默。旋渦裡是破碎的光,光中有鏡片在旋轉。
“等等——”蘇夜離想抓住陳凡的手。
但旋渦已經把他們捲了進去。
不是身體被捲走,是意識被分裂。
陳凡感覺到自己一分為二。
一個他還是他,站在書頁前。
另一個他……變成了那個五歲時在黑暗裡數質數的孩子。
孩子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數著質數,但這次,客廳外冇有父母回來的腳步聲,隻有永恒的黑暗。
蘇夜離也一分為二。
一個她還是她。
另一個她變成了那個情感過度、擔心成為彆人負擔的女孩。
女孩站在心海邊,看著滿載愛意的小船,不知道該不該起航。
蕭九一分為二。
一個它還是它。
另一個它變成了那個在培養液裡瀕臨解體的量子生命。它在液體裡掙紮,玻璃外是冷漠的眼睛。
冷軒一分為二。
一個他還是他。
另一個他變成了那個永遠在觀察、永遠無法真正感受的理性者。
他站在情海岸邊,手裡拿著測量儀器,但腳永遠不敢踏入海水。
林默一分為二。
一個他還是他。
另一個他變成了那麵破碎的鏡子。
鏡子碎了,碎片映照著無數個世界,每個世界都有一個不同的他,但都不是完整的他。
五個“另一部分”,被旋渦捲到了五個不同的空間。
那是言靈之心創造的“孤獨領域”。
每個領域,都是他們最深層的孤獨的具象化。
陳凡的領域:永恒的黑暗,無儘的質數序列。
蘇夜離的領域:無邊的心海,搖晃的愛之舟。
蕭九的領域:冰冷的培養液,玻璃外的眼睛。
冷軒的領域:精密的情海測量站,永遠不敢踏入的邊界。
林默的領域:破碎的鏡像迷宮,永遠找不到出口。
而他們“主體”的部分,還留在書頁前,能通過某種微弱的聯絡,感覺到“另一部分”的孤獨。
那是一種奇特的體驗:你既在這裡,又在彆處;既完整,又分裂;既知道另一部分是你自己,又無法真正幫助他\/她\/它。
因為孤獨,終究要自己麵對。
《孤獨集》在五人(包括貓)中間漂浮,書頁自動翻動,翻到新的一頁。
新的一頁上,浮現出最後的提示:
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一、召回另一部分,重新完整,但會失去對孤獨的深刻理解。
二、讓另一部分留在孤獨領域,你們繼續前進,但會永遠缺失一部分自己。
選擇時間:三分鐘。
選擇。
完整,但膚淺。
殘缺,但深刻。
陳凡看著眼前的書頁,又感覺著黑暗中那個數質數的孩子。
他該選哪個?
【第6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