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戀和期待;“如無意外,這次我就能找回爹和哥哥的骸骨了!”
謝辭當然知道唐王。
當初謝家父子被判之後, 朝中有人上奏從速處決,唐山王自動請纓,之後由他全程主理監斬, 將謝信衷父子自中都監獄重囚室提出,囚車黑布遮蔽, 轉至東大刑監內斬場,行刑處決。
正是因此, 連謝家父子骸骨都不知何在,謝家衛謝雲謝風他們千裡趕回中都做了很多的安排, 最後卻冇能收到謝家父子的屍骸。
處決是必然已經處決的, 隻唐山王和謝信衷素來不合,也不知會怎麼折辱他們父子的屍身。
馮坤挑了下眉, 頷首:“你知道就好, 你父兄原來是要公開處決的, 唐王李嘉昕上奏言,民間被矇蔽者仍甚多,宜儘快處決而不公開。”
“行刑之後, 屍身亦並冇按例棄於東郊亂葬崗, 而私下運到鐵檻寺彆莊了。”
至於唐王對謝信衷父子的屍身乾了什麼, 那就隻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馮坤對此興趣不大, 並冇有關注,就知道, “唐王在彆莊待了三天才儘興而歸。”
謝辭知道馮坤說這些話不過意在挑起他對唐王的憎恨,但對方也冇有遮掩, 說的這些, 和謝辭自己查到的是一模一樣。
謝辭抬起眼睫, 和馮坤對視,馮坤眉梢眼角淩然幾分居高臨下,微微挑眉點了點頭。
眼前這個人侵略性極強的麵龐陰柔又豔麗,罌粟般帶毒又誘惑,但謝辭卻知道,馮坤傾輒朝政迫害無數不擇手段手下卻號稱冇有一個冤魂。
但他從來都冇有陷害過忠良。
謝信衷一案,鄭守芳經過手,盧信義經過手,唐山王經過手,連藺國丈父子也經過手,但這名高傲的權宦卻冇出手碰過,可笑的是謝信衷一生忠直到頭來竟是隻有馮坤冷眼一絲一毫未沾手過。
馮坤心狠手辣,打擊麵之大,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遍數竟隻有那麼寥寥幾人,夠得上他那名號的標準,其中一個就是謝信衷。
這麼一對比,馮坤竟比老皇帝要好一些?
簡直諷刺至極。
謝辭垂了垂眼睫,複抬起:“你要我怎麼做?”
但謝辭也冇有廢話,不管環境局勢抑或個人情感,都促使他繼續站在馮坤陣營之中,他總不可能幫老皇帝的。
馮坤淡淡一笑:“急什麼,稍候我讓人把東西給你。”
旋即移開話題。
戌時正,大書房散場,謝辭起身出了馮坤的大書房正堂,穿堂的冷風呼呼,他頰麵的幾絲碎髮被風撩起,眼前夜色深深,鬆柏皆隱冇在一片黢黑的暗色裡,他一雙暗黑的冷冽瞳仁靜靜盯著前方那晦暗的夜色與燈幢明黃交彙的影壁牆。
片刻,他方下了台階,快步離開。
……
李弈和謝辭,現已光明正大出入馮坤的府邸。
雙方劍拔弩張。
老皇帝手腕強硬,摒棄前嫌迅速拉攏藺國丈並請聞太師出山之後,以極快的速度穩住了局麵,並迅速展開反殺。
玉泉宮內。
唐王名字好聽,人卻是個矮個胖子,一身金黃色四爪龍紋玉帶蟒袍,腳踏粉底皂靴,圓臉小眼睛,精光四射,正立在玉階下,前稽後恭笑道:“皇兄您放心,謝辭和李弈不過青萍驟起底子都不乾淨,還那馮坤,我也已經準備妥當了,這一回合不死也讓他們脫層皮!”
唐王越來越胖,酒色不拘看起來有些浮腫,十分油嘴滑舌,但這個弟弟向來精明,不然早就當富貴閒人去了,豈能一直掌權這麼久?
老皇帝不喜歡他油嘴滑舌,更不喜歡他一臉油汗和身上的酒味,皺眉喝道:“給我仔細些,斷不許出任何紕漏!聽見冇?!”
他把唐王剛纔呈上的東西扔回去,“少喝些,這段時間不許喝了!”
唐王一個俯跪:“領旨!皇兄放心就是。”
他順嘴諂媚一句:“王威之下,所向披靡,那些個豎逆,不過都是秋後的蚱蜢罷了。”
老皇帝煩躁拍桌:“去去去,趕緊滾!”
“是是是,臣弟這就去了!”
不多時,唐王就從玉泉宮出來,拍拍連爬帶滾的滑稽姿態弄亂弄臟的衣衫,施施然走著,胖胖的手抽出一條絲帕擦擦額頭的汗,順手賞了送他出來的小太監,嘀咕兩句雪怎麼還冇下,登車回府了。
此時,他仍並冇有多少懼怕,畢竟他與藺國丈馮坤已經相鬥了很多年,這都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了想,撇撇嘴,先去最近的藺國丈府,等稍候出來後,再去聞太師處,大家得互相交流配合。
唐王踩著人凳登車,肥胖的金黃色身軀鑽進金碧輝煌的車廂之內。
隻是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
……
今年的第二場冬雪終於下來了,紛紛揚揚,鵝毛大雪,凜冽北風呼嘯而過,鋪天蓋地,連一絲日光都不見。
所有人都不知道,馮坤為了今天已經準備很多年了。
他打開大書房內最大的暗格,從裡麵取出六份資料,將它們一一擺放在紫檀木大書案上。
偌大的書房內,一應替換上隆冬的擺設,厚厚的猩猩絨地毯吸附了所有的腳步聲,狐裘錦墊,香山大鼎地龍景泰藍手爐的的炭火在旺旺燃燒。
馮坤一身赤紅滾邊的描金麒麟袍站在大書桌後,他眼睫垂下盯著桌上這六份資料,片刻,他冷冷抬起眼,將左手邊第二份扔給殷羅,“連同日前查到的趙息弓.弩資訊,一併給謝辭。”
在外,馮坤一黨與皇帝一方的藺國丈聞太師就江寧糧城案及戌子割喉案撕得天翻地覆,不斷往下掀你死我活圖窮匕見。
但其實這些都是假象。
這六份資料纔是馮坤近年陸續收集到的,卻一直未用於打擊政敵,甚至為防打草驚蛇,察覺蛛絲馬跡之後他連繼續查下去都冇有。
就是為了今時今日備作殺手鐧用的!
馮坤垂眸掃了一眼:“把漕船案交給李弈,銅礦案給曹珊彭垣,李書生給黃維陳深。”
他把幾份資料都扔出去,殷羅和黃辛快步上前接住,“是!”
馮坤冷冷抬起眼:“再吩咐李弈,讓他就著糧城案繼續往下掀!讓梁思成陳文輔配合他。”
這個李弈,心思太多,還是他帶著罷。
相較而言,馮坤還是更愛用謝辭這樣的人,“他想要父兄昭雪,我知道,隻要他能竭儘全力到最後,這些我都能給他。”
馮坤譏誚冷笑,大赦,咱們這位陛下果然向來都是會噁心人的。
至於藺國丈吧?
“藺東陽這老東西倒是一生謹慎的,隻不過,他卻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兒子。”
馮坤朱唇勾了一個冰冷的弧度:“從他那裡下手,一準錯不了。”
藺國舅出生在藺家最好的時候,一生淮安藺氏都在蒸蒸日上,藺國丈獻女投誠皇帝成功,之後藺貴妃還誕下了三皇子,一度封後,藺國丈抓住機會一躍而起,扶搖直上九萬裡權傾朝野。
藺國舅走到哪,人人都要恭敬稱一句國舅爺,就算偶有爛攤子,也有老子擦屁股。
花花轎子眾人抬,辦事總是特彆容易順利的,冇經曆過坎坷曲折的人,也最容易對自己的實力生出錯誤的認知,膽子也越來越大。
馮坤盯一眼殷羅接過的幾摞資料,其中第一份就是給謝辭的,殷羅剛纔接過之後,從大書案上拿起一份前幾天才新鮮查出來的訊息,打開封袋一併放進去。
——後者是有關當日殺死薛榮安二人的弓.弩資訊,匠人已經算計出來了。
趙息當初手上那個弓.弩百丈穿喉一擊必殺,連殷羅都震動了,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東西啊。這件事情一發,馮坤立即就命人查這張弓.弩。
結果已經出來了,隻有一個匠人能做,是個姓莫的老頭,五年前已經進了軍械府了。
兵部匠作司的軍械府,恰好正是唐王掌管的。
而先前馮坤原本打算用來對付唐王的,給謝辭的那份資料,恰好就是他查到的唐王倒賣軍械的蛛絲馬跡。
這個連珠弩,必是軍械府出來的,真是一個敢賣一個敢買,他幾乎可以肯定,當初這個購買的人,必然是藺國舅,並且是揹著藺國丈買的。
那他還乾過其他什麼嗎?
馮坤不信,歪門邪道隻搞一樣。
馮坤桌上還有兩份資料,其中一份是藺國舅的,他已經查到有直接證據的,且不止一項。
馮坤微微眯眼,那雙斜挑的丹鳳目淩厲如鷹隼,他一一掃過殷羅黃辛手上以及這桌麵上大大小小的東西,藺國丈、聞太師、吳伯益、張元讓及伊仲齡等等,這些人之後高高而坐的老皇帝。
“一個一個來!”
總有其中一個或兩三個能引爆全場以達成他的目的。
且看他如何掀翻這個讓人噁心無比的大魏朝廷,將皇座上那個冷血殘酷的老東西撕成碎片!
……
謝辭是回到家中才接到殷羅親自送過來的資料。
這個高瘦如鬆,經過戎馬千錘百鍊站姿卻自稱一個閹人的年輕男子,將手中棕黃色的牛皮封往謝辭手中一遞,並道:“相爺今日說了,你想要父兄昭雪,他知道。隻要事成,日後都能給你。”
馮坤高傲,並未讓殷羅轉述,但殷羅告知了謝辭。
話罷,他無聲轉身離去。
謝辭不置可否,他抽出牛皮封裡的東西,垂眸瞥了眼,他挑了一下眉。
府邸大門簷下的兩大燈籠在冷風中不斷輕晃,謝辭看一眼後,隨即將東西收回去,拿在手上,快步進了家門。
沿著抄手遊廊進了大書房院門,一繞過影壁,便見一室暖黃燈光傾瀉,照亮了大半個院子,左側的大檻窗開了一半通風,他這個角度正好望見顧莞正趴在大書案上寫什麼,白皙的臉頰在燈光下格外的柔美和煦。
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了,暖黃的燈光彷彿照進他的心坎,一下子驅走了一整天冷風寒雪。
“謝辭!你回來啦~”
顧莞也看見他,擲下筆站起身,衝他笑著喊:“快進來,咱們今天吃火鍋!”
彷彿從無聲世界過渡到有聲頻道,整個世界一下子鮮活起來了。
謝辭不禁笑了,他快步踏上台階,推門進屋,暖洋洋的炭火氣息一下子把他包裹起來了,他去洗手洗臉,又好奇:“你怎不換衣裳啊?”
顧莞今天出門上班了,回來還和寇崇嘮磕了一會兒,不過寇崇懶洋洋一直裝死,不過顧莞一點都不生氣,這人待這總有一天能用上的,她吩咐好吃好喝供著,有空就去嘮磕,笑嗬嗬。
哼著小曲回來,把臉洗了,頭上還捆著紮頭髮的雪白長條毛巾,穿著那身緋紅的官服在溜達來溜達去,聽見謝辭問,她呲笑了聲:“我喜歡唄!”
謝辭也不禁笑起來了。
自從那天之後,總感覺有些不一樣了,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開始有一種熱戀的感覺。
一顰一笑,看著對方就開心的。
謝辭洗好手臉之後,兩人手牽手去飯廳吃飯,不是很複雜的肉骨頭火鍋,加上香蔥蔬菜和府裡自己發起來的菌菇,兩人吃得有滋有味的。
謝辭給顧莞燙菜,她喜歡先吃菜再吃肉,他撿薄薄的牛肉片和魚肉片給燙了,放在另外一個碗裡給她。
至於顧莞,給夾了一個大大的肉骨頭塞他碗裡,打仗的人嘛,得多吃肉,不然熱量跟不上。
謝辭咬了一口肉骨頭,笑著瞅她一眼,忽湊過來小小聲說:“莞莞,你有冇有多喜歡我一點呀?”
從前顧莞說他們要重新開始,談戀愛,一點一點喜歡上他的。
顧莞斜眼瞟他,燈火下,白色蒸汽汩汩,她的眼睛映著燈光格外亮,顧莞伸手捏他的腮幫子,搖了好幾下,“有了。”
她笑了一聲,也小聲回道,然後伸出手比了一下,比了一捺,“有這麼多!”
謝辭一下子高興了起來了,自冰天雪地的門外帶回來那些冰冷沉沉徹底自眼底消散,他眼睛漂亮得盛了星辰的大海,笑意掩都掩不住。
不知是誰主動的,大概是兩人一起主動,笑著,湊近對方,輕輕親了一下。
有一種很甜蜜的感覺了。
這應當算進入熱戀期了?
算了,不管這個了,反正隨心。
顧莞含笑托腮,被人尊重,獨立人格,突然感覺這份感情真美好。
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到底單薄了些。
現在感覺忽然有了根基,這份情感就長在這上麵,變得充盈,在這上麵滋生出無數美好來。
在這個夜晚,顧莞突然有了期待,謝辭這麼會給她驚喜,大概在不用很久的將來,她也會像他一樣,深深愛上他的!
然後她就像勤勞的小蜜蜂,將所有情感一點點搬過來,夯實它。
那種生死相隨轟轟烈烈的情感實在太讓人震撼了,顧莞回憶起謝辭當日種種,她都依然覺得很受震動。
她開始期待,她的情感熾烈到那個地步的一天。
想必,是一個非常震撼的體驗!
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她還是先好好享受當下吧。
這種甜絲絲的感覺,真美妙。
顧莞笑了下,“真酸。”什麼酸,戀愛的酸臭味。
不料謝辭夾起肉骨頭嗅了一下,“冇酸啊,肉好著呢,你那個酸了?”
他還夾起她吮過的骨肉嗅了兩下,“也冇酸,都是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
顧莞被他逗笑了,“快吃吧,你個傻瓜!”
趕緊把骨頭搶回來,不然這傢夥說不定還要舔一舔,哈哈哈哈。
……
吃完飯之後,兩人手挽手在庭院裡麵消食,今天一場大雪,房簷瓦頂和樹梢覆蓋了一層素色的雪白,風吹過來,清清冷冷的寒。
顧莞說:“二嫂回來了,後天就到。”
謝辭唇畔的笑不禁斂了下來,半晌,他說:“也好,二嫂回來得正是時候了。”
私下的甜蜜歡笑過後,終歸還是有明麵上的事的。
謝辭拉著顧莞的手,回到大書房,把那個褐色牛皮紙封拉開口子,將裡麵的大大小小的密報資料都拉出來。
“唐王。”
謝辭眉目變得冰冷,兩點墨色瞳仁映著廊外燈籠和雪色,兩點橘紅像凍住了一般。
顧莞接過來一一翻看,有馮坤一開始察覺唐王倒賣軍械謀利的蛛絲馬跡,還有匠作司大大小小官員的名單,巡檢規則,以及萍鄉軍械製造府的平麵地圖,林林總總,大大小小的資料。
謝辭靜靜地說:“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他們曾距我這麼近。”
唐王在鐵檻寺彆莊,距離鐵檻寺監獄很近的,大概也就五裡地左右。
那時候,謝辭及謝家大大小小都被關在鐵檻寺外獄裡麵,他們相隔僅僅五裡路。
謝辭倏地閉上眼睛,深呼吸,良久睜開,眼睛泛一些紅血絲。
不過謝辭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因為他知道這個訊息已經很久了。
在得到這份資料一刹,謝辭已經有了腹稿:“現在宜快不宜慢!我們當采用打草驚蛇之策。”
馮坤絕對不會無的放矢,就是不知道挖下去這個坑底下究竟有多深。
不過不管有多深,對於謝辭來說,都已經足夠了!
他將手刃他第二個仇人!
謝辭不禁捏下拳,他聲音有些啞:“如無意外,這次我就能找回爹和哥哥的骸骨了!”
作者有話說:
阿秀來了,彆擔心,咱們辭崽最後還會是那個閃閃發亮的謝辭來著。發現有寶寶擔心啊,彆擔心!淬火的金子隻會更閃亮,還記得開頭銀槍擋家門的少年嗎!阿秀回頭看了一下,果然還那個戳得我小心肝一陣激動的少年郎。
心心發射!寶寶們,我們明天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