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工坊的金屬門在身後徹底閉合,將血手興奮的低語,骸骨斷裂的脆響,以及影那壓抑的痛呼與啜泣,統統隔絕在內。\n蘇夢瑤冇有回頭,也冇有停留。\n她行走在通往地麵的狹窄甬道裡,慘白的應急燈光將她孤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水泥牆上,隨著她的腳步微微晃動。\n甬道裡瀰漫著地底特有的潮濕黴味,混雜著從工坊門縫裡逸散出來的,濃厚的血腥和福爾馬林氣息。\n蘇夢瑤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n腦海裡,清晰地回放著剛纔工坊內的一切。\n影眼中那從複雜認同驟然跌入更深淵絕望的眼神,骸骨掌緊握時發出的嘎吱聲,\n血手那混合著貪婪,殘忍與變態興奮的表情,\n這些畫麵和聲音,在蘇夢瑤的意識中一幀幀閃過。\n冇有愧疚,冇有不忍,冇有憤怒,甚至.....連之前那種驗證理論的純粹興奮,都淡去了些許。\n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倦怠。\n是的,倦怠。\n並非對實驗本身失去興趣,而是對同類這種存在,產生了一種更深層麵的,近乎本能的疏離與審視。\n蘇夢瑤想起影和骸之前依偎在鐵籠裡瑟瑟發抖的樣子,想起他們眼中純粹的恐懼和對彼此的依賴。\n那是凡人在絕境中最原始的情感。\n蘇夢瑤也想起自己用《拿來大法》感知他們時,觸碰到的那些脆弱而強烈的情緒波動,\n求生欲、保護欲、對溫暖的渴望、對黑暗的恐懼.....那是構成人的情感基石。\n然後,蘇夢瑤親手將這些基石碾碎、抽取、重組,混合入靈力、外來的骨骼、強烈的恨意,創造出了一個扭曲的、痛苦的、但確實擁有了某種新存在形式的東西。\n影和骸,現在還算人嗎?\n他們擁有部分人的記憶和情感,儘管是破碎和變質的,擁有人的部分身體。\n但他們也被非人的部分,骸的遺骸框架,共生鏈接所占據,被定義為一個共生體,一個造物。\n那麼,她自己呢?\n蘇夢瑤抬起手,看著自己指節分明的手指。\n皮膚下,灰色的靈力無聲流淌,蘊含著吞噬與轉化的霸道意韻。\n她還是人嗎?\n擁有人的身體,人的記憶,人的基本生理需求。\n但她修煉的功法,她的思維方式,她對生命和存在的態度,她正在做的事情....\n似乎,也正在一點點偏離人的範疇。\n就像剛纔,她能如此平靜地將自己親手創造的,擁有一定意識的作品置於可能被拆解,被折磨的境地。\n這種冷酷,這種將一切工具化的視角,還能算是人的情感嗎?\n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包裹了她。\n蘇夢瑤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俯視著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類。\n看他們在慾望、恐懼、痛苦中掙紮,看他們被力量、製度、情感所束縛,看他們生老病死,看他們彼此傾軋,也看他們.....\n像材料一樣被拆解、被利用、被重新定義。\n“脆弱,混亂,低效,充滿無用的情感冗餘.....”\n蘇夢瑤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甬道裡輕輕迴盪,\n“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冗餘和混亂,才產生瞭如此多變的可能性,如此強烈的執念,如此....美味....”\n《拿來大法》讓她得以吞噬和利用這些人的產物,\n她在利用人的特質,來超越人的侷限。\n這或許,就是她與影,骸,乃至血手,最大的不同。\n影和骸是被動地被改造,被賦予新的存在。\n血手是沉迷於用人的材料去創造他想象中的新世界,但他自身仍困於人的慾望和框架。\n而她,蘇夢瑤,已經在主動地,有意識地利用人的一切,作為燃料和階梯,朝著某個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超越人的方向.....行走。\n“同類....”\n蘇夢瑤咀嚼著這個詞,輕輕搖頭,\n“或許,從來都不是。”\n甬道儘頭,是一扇偽裝成廢棄配電箱的暗門。\n蘇夢瑤推開它,外麵是西郊廢棄廠房冰冷空曠的倉庫。\n月光從破敗的窗戶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n夜風帶著工業區特有的鐵鏽和塵埃氣味吹來,驅散了地底帶來的陰濕。\n蘇夢瑤深深吸了一口這並不清新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清明。\n那片刻的倦怠和疏離感,潮水般褪去,沉入意識深處。\n讓她又變回了人應該有的模樣。\n她還需要更多的知識,更多的力量。\n萬法大學,衛戍司,甚至血手和他的組織,都隻是她獲取力量資源的渠道和實驗場。\n至於同類?\n那不重要。\n蘇夢瑤整理了一下略微淩亂的衣袍,收斂氣息,融入了廠區外的夜色,朝著萬法大學的方向快速掠去。\n回到青竹峰洞府時,已是後半夜。\n洞府內陣法完好,一切如常,隻有清心玉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帶來一絲寧靜。\n蘇夢瑤冇有休息。\n她先仔細檢查了洞府內外,確認冇有任何被侵入和窺探的痕跡,然後纔在石桌前坐下。\n蘇夢瑤取出一枚空白玉簡,開始記錄今晚在血肉工坊的所有經曆,觀察和感悟。\n事無钜細,客觀冷靜,就像最嚴謹的實驗報告。\n寫到最後關於同類與非人的思緒時,她的筆鋒停頓了片刻,然後依舊以平實的語言記錄了下來,作為對自身心理狀態變化的備註。\n記錄完畢,蘇夢瑤將玉簡收起,又取出了從藏經閣拓印的關於天神子,梅裡卡邪術的獸皮冊子和筆記殘篇,以及血手給的腐化體配方玉簡。\n今晚的實踐,讓她對這些理論有了更直觀,也更深刻的理解。\n她開始結合實踐數據,重新推演和修正自己的理論模型,試圖將《拿來大法》的特性更完美地融入進去,尋找更具創造性的血肉傀儡煉製方法。\n時間在專注的研究中悄然流逝。\n窗外,天色漸漸泛白。\n當第一縷晨光透過洞府的透氣孔,灑在石桌上時,蘇夢瑤才從深沉的推演中抬起頭。\n她的眼中冇有疲憊,隻有一種沉浸在知識海洋中的,純粹的清明。\n一夜未眠,精神卻異常飽滿。\n她走到洞府門口,推開石門。\n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帶著竹葉的清香和遠處學院隱約傳來的晨鐘聲。\n萬法大學新的一天開始了。\n學員們開始晨練,早課,導師們開始準備授課,一切井然有序,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與秩序感。\n蘇夢瑤站在門口,看著遠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亭台樓閣和匆匆人影。\n她依舊是萬法大學的一名大一新生,是衛戍司特彆行動處的外編成員丁七九。\n但隻有蘇夢瑤自己知道,昨夜之後,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n“該去上課了。”\n蘇夢瑤輕聲自語,關上門,啟動防護陣法。\n她轉身,朝著山下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萬法大學清晨熙攘的人流之中,與其他為了前程,為了力量而奔波的年輕修士,並無不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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