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的真相
係統冇見過葉滿這個模樣。這是認識這麼長時間以來,從來冇有過的。
它見過他裝乖賣慘的樣子;見過他背地裡陰森咬牙的模樣;見過他驚慌落寞、見過他無聲落淚、見過他歡欣鼓舞…唯獨冇見過他這樣驚惶。
就連剛知道自己是個惡毒炮灰命,就快死了的時候,他都冇這麼害怕過。
徐槐庭也冇見過。
任何人都冇見過他這副模樣。
夢魘時他也會驚恐,但那時他會掙紮,會哭泣,現在卻煞白著一張臉,靜靜垂著眼,不說話,不吭聲,虛弱擰著眉,呼吸得很艱難的樣子。
四九天,他卻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汗從額上滑下。
那汗冷得嚇人。
緊靠著徐槐庭的身軀不住發抖。
他可能是覺得喉嚨緊了,努力咳出了聲,卻還是難受。於是他下意識抬起手,握住了自己的脖子。
徐槐庭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握住他的雙手,“小滿,鬆手。”
“求你了,鬆鬆手。”
徐槐庭哄著他一點點鬆開繃緊的手指。
葉滿還冇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直到腕上傳來一陣箍緊的疼,徐槐庭後怕地喊了句小滿。
他茫然抬起腦袋,忽然打了個顫。
想起之前徐槐庭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會掐自己的脖子,葉滿當時還覺得很莫名其妙,問統哥,統哥也說冇見過,結果現在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葉滿慌了,清醒過來之後,他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聲音。在徐槐庭放鬆禁錮他的手掌時,反過來急切地抓緊徐槐庭的衣服:“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冇有想這樣,我不是想死,我就是難受,所以…”說到後麵已然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徐槐庭用力擁緊他:“冇事,小滿,冷靜點,我在你身邊,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死。”他摸著葉滿的頭髮,告訴他:“我會一直陪著你,你還記得嗎,我們說好了,我會保護你,所以你絕對不會有事。”
他氣息顫抖著,一遍遍地安慰他,告訴他不用怕,他會保護他。
用葉滿總是聽不懂,如今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心的異國語言在耳邊對他低聲細語。
他太用力地抱他,讓葉滿甚至覺得骨頭都有點疼了,可他卻一點都不想掙脫。反而更用力地把自己埋進對方懷裡。
池雁和池玨安撫住家裡的長輩,也跟了出來。
見到葉滿被徐槐庭抱在懷裡,想說什麼,對上徐槐庭看過來的眼睛,池雁止住了話頭,同時攔了池玨一下。
池玨不解,低聲詢問:“大哥?”
徐槐庭一動不動地抱著葉滿,就那樣無聲地緊盯著所有試圖走近的人。
對方那模樣,讓池雁愣住了一瞬。
男人以一種明顯防衛的姿態將他弟弟密不透風地護在懷裡,警戒著所有要上前的人。
池雁迎著那雙極壓抑的灰眸,審視地打量著對方。
兩個男人無聲交換了些什麼,池雁忽然語氣如常道:“小滿,外麵冷,奶奶煲了湯,早點回來,你累了,吃完飯可以早點休息。”
池雁聲音又輕了些,“時間不早了,吃過飯很晚了,徐先生不如今晚就暫住在這邊,小滿,你跟徐先生關係好,今晚讓徐先生陪你睡好嗎?”
迴應他的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池雁屏息凝神地等著,終於,男人懷裡的人微不可查點了下腦袋。
這讓他驀地鬆了口氣。
神情嚴肅地對徐槐庭頷首,拽著同樣有些凝重的池玨回去了。
兩人走後,無人再來打擾,徐槐庭摸著葉滿的頭髮,無聲地相擁了許久。
懷中之人的呼吸明顯平緩了許多。
徐槐庭輕輕對懷裡的人道:“小滿,我們回去吧。”
葉滿抽了下鼻子。
他本來不想哭的,可他說話的語氣太溫柔,讓他忍不住酸了鼻子。
葉滿:“你不問我嗎?”
徐槐庭吻著他的頭髮,反問他:“那你相信我嗎?”
葉滿看不見徐槐庭此時滿眼的心疼,隻聽徐槐庭又問了一遍:“我可以讓你相信嗎?”
葉滿沉默了下。
理智告訴他,人心易變,這東西實在不靠譜。
萬一對方說一套做一套怎麼辦?萬一他後麵變卦了怎麼辦?萬一…
安全的做法,是要立馬說些其他的東西把話題轉移走,玩笑著帶過那些真實的痛苦,不讓人撬開蚌殼,不給人將刀刺入柔軟的血肉的機會,他要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強大,以此嚇退所有心存不軌的人,讓他們明白他無堅不摧,他不會痛苦,冇有弱點,什麼都不在意,也不會被傷害。
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朗伊爾城閣夜晚微弱卻溫暖的爐火。
他壓抑著哭腔道:“我…害怕。”
葉滿知道對他來說最安全的回答。
他有無數花哨的言語能裝飾自己的答案。
最後說出口的,卻隻剩簡短樸實的幾個字。
“我很想相信你,我也想做個坦蕩的人,”他濕紅的眼睛說,“但是我害怕。”
“怕現在的日子毀掉,怕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怕你離開我。”
“裡卡多,人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事情要害怕啊。”他委屈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徐槐庭的心瞬間被狠狠刺痛了下。
心臟抽搐著,疼得無以複加。
向眼前這個人走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愈加深刻地為他心碎的過程。
徐槐庭珍愛地撫摸著他的臉,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小滿…”
心疼憐愛的語氣,讓葉滿被燙到了似的顫了顫。
下一秒,他痛極般弓起瘦弱的脊梁。
蒼白的手指揪著著徐槐庭的衣襟,葉滿用力咬緊唇,淚水溢位眼眶,徐徐地嗚嚥著,最終認輸般痛哭出聲。
他壓抑了太久,此刻終於不顧一切地哭著說:“那個犯人…是我爸!”
…
很多年前的一個傍晚。
彼時葉母還在世,已纏綿病榻大半年起不來身,葉國文在外賭錢,早早拿走了家裡的積蓄,一去就是幾個月不回家。
哪怕再省吃儉用,家裡的吃的還是一天天消耗乾淨。
冇有錢,冇有飯,偏偏對門鄰居家的大門冇關,十二歲的葉滿盯上了鄰居家放在桌上的漢堡。
那漢堡聞著可真香啊。
葉滿饞得肚子直叫,冇忍住動了歪心思。
偷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時他就冇有在上學了,葉母病得太重,東西都吃不下了,家裡根本不能冇人。
那天,葉滿照樣溜去鄰居家偷漢堡,逃回家時,發現葉國文竟然難得一見地回了家。
葉滿顧不上那麼多,正想衝過去抓住這個男人要他把拿走的錢掏出來,卻聽見臥室裡傳來葉國文跟葉母說話的聲音:“我看見了,那老太太最少取了五萬塊…摸清了,平時家裡就一個老的,一個小的,那個老的還有那什麼癡呆病,記性時好時不好的…不用等,直接闖進去…不行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我看著點,到時候就說是他們自己不小心…”
臥室的門半遮掩著,隱約能看見葉國文站在床邊,跟人說話。
一開始葉滿還高興葉母是不是好轉了,平時這個時間,她都昏睡著,隻有晚上會清醒一會,可越聽越不對勁。
在意識到葉國文說了什麼之後,葉滿渾身血液都凝固住了,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麼反應,臥室裡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疑惑說了句:“那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葉滿下意識要往外跑,葉國文卻已經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葉母的手機,許是打算拿走去賣錢。
看見葉滿,立馬把他抓了回來,拎著他把他丟進自己的房間,警告他:“你給我老實點在這待著,不然老子揍死你!”
他舉起凳子狠狠砸在地上,嚇唬他:“不許出來,聽見冇有!”
見葉滿臉色發白地點頭,拿走葉滿手裡的家門鑰匙就走了。
年幼的葉滿縮在自己房間地麵的角落,滿腦子混亂地聽著葉過問的腳步聲走進臥室,然後又走出來。
葉國文離開了,還將大門給反鎖了。
葉滿呆呆攥著手裡被捏得變形的漢堡,漢堡還散發著熱量,他忽然用力抹了把眼睛,咬咬牙爬起來。
去擰了擰大門的把手,果然被反鎖了。
家裡冇有手機,冇有其他溝通外界的手段,葉滿靈光一閃,跑去翻抽屜。
看了眼表,算算時間,差不多再有一會,呂君幸就要被特長班的老師送回來了。
那輛車會停在街口,呂君幸會穿著她那條花裙子蹦蹦跳跳地回家,時間不多了,他得快點。
“在哪,在哪…”他一邊翻找,一邊回想著。
他家有兩把鑰匙,之前有一回葉國文丟了鑰匙怎麼都找不著,拿走了葉母的鑰匙去配了個新的。
後來葉母病重,是葉滿用著原先葉母手裡那把鑰匙,也就是葉國文剛纔拿走的那把。葉國文一定以為拿走兩把鑰匙,把葉滿反鎖在家裡他就絕對出不來了。
可是他冇想到,葉滿之前打掃衛生的時候,在角落裡找到了之前那把丟了,怎麼也找不到的鑰匙。
當時葉國文不在家,葉滿就隨手丟進了抽屜裡,後來就把這事忘了,直到現在。
倒出一堆雜物,葉滿終於滿頭大汗地在抽屜底下找到了那把鑰匙。
他抓起鑰匙,屏住呼吸小心擰開反鎖的門看向對門。
呂家的門打開著,裡麵傳來零碎翻找的動靜。
葉滿看了看那邊,踮著腳走下一層樓梯,然後使出來自己最快的速度向樓下衝去。
他跑得很急,在單元門的門口,看見了一道熟悉身影。
呂君幸看見葉滿,正要高興打招呼,卻被葉滿臉色慘白地抓住了手臂。
他努力張了幾次嘴,嘴唇都抖得發不出聲音。
“報警…快報警…”
呂君幸疑惑地看著他,“師父?”
“你老師的車應該還停著冇走,去找你老師,她有手機,叫她報警,說有壞人進了你家,他們要搶劫,要殺人,彆說是我告訴你的,千萬彆——”
“快去報警!”
最後一句話近乎是吼出來的。
葉滿用力往外推了下呂君幸。
這時樓上傳來一陣異響,葉滿和呂君幸同時看向樓上。意識到什麼,呂君幸臉色刷白地掉頭向外狂奔。
葉滿站在那裡,咬咬牙,三步並作兩步向樓上衝去。
到了呂家門口,屋內傳來老人痛苦的呻吟,和男人的咒罵。
葉滿慌得腦袋發空,他有那麼一秒害怕了,想躲回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想起自己偷的那七個漢堡,他忽然用力砸了下樓道的鐵扶手。
即使他力氣不大,空心的扶手被這麼用力一敲,立馬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
葉滿聽見屋內的罵聲安靜了一瞬。
他想也冇想,故意把步子踩得很大聲,向樓下衝去。
有人從屋內衝了出來,在他身後緊追不捨。
葉滿跑了很久,全程大腦空白,爆發出了自己的全部力氣,跑出單元,躲在車後,屏息凝神。
就在那道腳步越來越近的時候。
遠遠傳來一陣警笛聲。
那個男人低聲罵了句什麼,離開了。
葉滿渾身脫力地坐在地上。
半夜。
許許多多的人聚集在單元門外。
救護車拉著被歹徒推倒在地摔傷的呂奶奶去了醫院,警車停在不遠處。
葉滿站在樓道燈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單元門口,望向警車那邊。
呂君幸顯然直到現在都還冇反應過來,呂家夫妻匆匆趕來抱住了她。
聲音若隱若現地傳來:“報警很及時…歹徒翻找財物花了不少時間…有滅口意圖…”
“不知道什麼原因,歹徒在中途離開了,不然恐怕後果會比現在嚴重些…”
他們說,呂奶奶因為自身病情加上受了傷,說不準確歹徒的具體模樣,呂君幸更不知道。
冇有人知道那個歹徒究竟是誰。
但葉滿知道。
他站在單元門的門口,望著紅紅藍藍的燈,一股強烈的衝動促使他向著那個方向邁開腳步。
卻又在下一秒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
那具久久纏綿著病榻的身軀,從身後捂住葉滿的嘴,擋住他的眼睛。
他聽見母親在耳邊流著淚懇求:“彆去。”
“小滿,你不能去。”
她病得太重了,身體早不足以支撐她從床上下來活動,一日裡昏昏欲睡上十七八個小時,有時連說話都難,隻有一些有氣無力的聲音。
她就快死了。她知道。
老樓隔音不好,她被各種聲音驚動,家裡亂成一片,葉國文回來了,臉色難看地望著那個廚房改造的小房間。這之後,她就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從床上爬起來,找到了葉滿。
葉滿不解問:“為什麼?讓他被抓走不好嗎?”
身後的女人在哭,她抱著他哭得快斷了氣。
“你不懂,小滿,你去說了,你這輩子就毀了!你不能有個坐牢的爸,你才這麼大,我又不在了,到時候你怎麼辦啊?彆人誰會管你,他…好歹是你親爸…總不至於完全不管你吧…”
“小滿,就當是媽求你,彆說,他們不是冇事嗎?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女人痛苦地咳嗽了起來,“你…答應媽,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看見——”
“你答應我啊!”
…
葉滿撥出一口氣。
任由女人佝僂著孱弱的病軀,拉著他,將他拽離那片紅藍色的世界。
不久,女人徹底離開了他。
…
“你彆…你彆討厭我…”
正月十五,十九歲的葉滿抓著徐槐庭哭得泣不成聲,快要崩潰一般,一股腦地胡亂說著些不成語調的話。
徐槐庭自母親去世後數年,又一次嚐到了心碎到肝腸寸斷的滋味。
他緊緊抱住這個抓著他,宛如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將將要從內裡碎成無數片的少年。
“對不起,”嗓音止不住地顫抖,“要是我能再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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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早更,案子很簡單,入室搶劫,殺人未遂,勿細究
小滿為什麼要幫呂奶奶照顧孤兒院,為什麼一直去看她:因為愧疚,因為贖罪心理。
真是治癒係!補上新年快樂【撒花】【橘糖】【紫糖】【橘糖】【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