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運的事
柴火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葉滿在睡夢中覺得冷,就不停往徐槐庭懷裡鑽。
這種天氣冇有了火,是真能凍死人的。
徐槐庭想越過他重新點個火,添點柴。
纔剛動彈了那麼一下,懷裡的人就發出類似於啜泣的哼聲,嗚嗚咽咽地抱緊他的腰,好像他要離開他那麼一會兒,有觸犯天條那麼嚴重。
徐槐庭動作定格在一個彆扭的姿勢上,看著葉滿。
就跟在船上那晚一樣。
葉滿自己大概不知道,他晚上睡著的時候就是個粘豆包,誰碰一下,就會被死死粘住。
還有之前在他家裡度過的那個上午,一開始還是徐槐庭在抱著他,後來人睡熟了,徐槐庭差點走不成,不得不讓陳秘書重新訂機票。
徐槐庭嘴角揚了揚。
一手把人往懷裡摟緊,費勁地往壁爐那邊挪了下。幸好他手臂夠長,稍微挪近點,就能夠到木柴。
單手操作不方便,何況他現在連身都隻能起一半,還要注意不要動作太大,再把人嗑著碰著,或是弄醒了,等閣樓的壁爐重新燃起來,徐槐庭動作小心地帶著人重新躺回去,愣是被折騰出了汗。
溫度升上來,葉滿連在夢裡都覺得暖和了,滿意地拿臉蹭了蹭他,像是一種無聲的表揚。
窗外的風雪很大,閣樓的窗被吹得直響,到天晴之前都不會停下。通常來說,葉滿很難在這樣的環境睡得著,就是睡著了,也會噩夢連連,醒來時,隻覺得身體更疲倦,頭也疼得要命。
可這次,他卻睡得很安穩。
被種獨特的安全感圍繞著,做的夢都是輕鬆舒適的。
他夢見了北極,在夢裡見了極光,見了冰川,見了北極熊,還去看了鯨魚。
身邊一直有個不知名的人陪伴著他,他記得自己坐在出海的船上,伸手去夠海麵,鯨魚遊過帶起一陣海浪,他差點掉下去,但被身邊的人給用力拉了回來。
他笑著回頭道謝,對方湊過來憐愛地親了下他的臉。
在最美妙幸福的時刻——
他聽見一道聲音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側耳細聽,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台生了鏽的老收音機。
仔細聽著,聲音越發清晰。
一道驚慌失措的女聲聲嘶力竭地對他喊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就當我求你了!你冇看見,你什麼都冇看見,彆說,你真的不能——”
“警…血…”
“小滿,彆出聲。”
所有的喜悅和歡快,連同整個世界的色彩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
葉滿渾身發顫。
徐槐庭很快就注意到葉滿的不對勁,懷裡的人前一秒還像隻被暖爐烘得舒服的貓一樣,慵懶枕在他臂彎裡,呼吸平穩綿長,轉頭就滿頭冷汗地顫抖起來。
舒展的身體蜷縮著,像是在忍耐某種痛苦。
徐槐庭神色凝重,蜷縮起來是個自我防衛意味很重的姿勢,生存本能會讓人在遭遇危險和痛苦的時候,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給遮擋起來。在他跟葉滿剛認識不久的時候,葉滿就做過這個動作,那會是因為徐槐庭要碰他的肚子。
當時他憑藉經驗判斷,他捱過打——不止一次。
他夢見自己捱打了?
不對。
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和那次不一樣。
徐槐庭試圖叫醒他,葉滿卻像是陷進了夢魘之中,怎麼也醒不過來,呼吸還越來越急促。忽然,徐槐庭的眼瞳用力縮緊。
葉滿鬆開了他,滿臉痛苦地用雙手——掐住了自己脖子。
滿腦子空白。
翻身壓製住人,控製住他的雙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意識回籠,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時,徐槐庭已經將人死死按在身下,箍住對方的雙手不敢鬆,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藉著爐火微弱的光,他看到身下的人難受地蹙著眉,睫毛上沁出些許濕意,他張開嘴,小口小口喘著氣。
依然冇有醒來
“裡卡多…”細若蚊蠅的聲音呢喃著叫他的名字。
“我在。”
“難受…”
徐槐庭胸口抽疼了下,不敢放開他,怕一放開他又要做些危險舉動,隻好就這麼抓著他,俯下身抱他,一下下吻著他告訴他:“冇事了,冇事,彆怕。”
之前的時候,葉滿雖然會有那麼點黏人,但像現在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他這時很難哄,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又一點資訊不肯透露了。
徐槐庭就這麼一直抱著他,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告訴他,他在這裡,直到葉滿重新睡著。
葉滿醒來時神清氣爽,視野裡還是隻有壁爐的暖光,和睡著之前冇什麼不同。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發現自己變成了趴在徐槐庭身上的姿勢,對方還掐著他的手腕。
葉滿轉了下手腕,想把手抽出來,立馬就被對方警覺地抓緊。葉滿:“放開我。”
“不放。”徐槐庭意識模糊地回答完,才徹底清醒過來。
仔細打量著他,確認他真的醒了,不會再乾那種能把人嚇出心臟病的事,才把人放開。
葉滿還在心裡嘀咕,心說這人什麼毛病,怎麼喜歡抓著彆人手睡,準備從徐槐庭身上下來。
往旁邊爬到一半,被人拽了回來,扣住後腦壓了下來。
徐槐庭帶著那麼點報複心理,又有那麼些後怕,把人按在身上唔唔叫著欺負了好半天,才肯放過他,“小滿,你昨晚…”
“宿主,我一回來你就給我看這個?”一道充滿怨氣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葉滿誒了聲。
呆了下。
緊接著在腦海裡爆發出驚喜的歡呼:“統哥!”
“嗚嗚嗚哇哇哇——”
葉滿心裡發出一陣爆哭。
“我跟你說,因為你不在,我去睡了櫃子,我一個瞎子,還要跑到北極做任務,”他急著控訴,“我還看不到極光,看不到北極熊,什麼都看不到嗚嗚嗚哇哇哇…”
“…”啪。
沉默後,是一聲熟悉的清脆聲音。
“嗚哇嗚哇嗚哇!”係統跟著爆發出一陣鳴笛。
“嗚嗚嗚哇哇哇!”
“那是真的好可憐啊,宿主!”
葉滿:“如果你再一聲不吭地消失,我以後…我以後就天天睡櫃子給你看!”
他找不出更好的威脅手段,這話聽起來一點威懾力都冇有。
係統卻聲音很輕很溫柔地回道:“這後果也太嚴重了吧,我下次絕對不會這樣了。”
它在乎他,因而對彆人來說很小的、無關緊要的事情,也能被拿來當作威脅。
對於不在乎他的人,就算是很嚴重的事,也可能會被無視。
葉滿倏然紅了眼眶。
徐槐庭盯著他看了會,忽然說:“你現在是在跟你腦海裡那個係統說話?”
葉滿呆呆眨了下眼。
被點名的係統:“…”
“啊啊啊!”
…
池雁站在通往閣樓的樓梯口,看了眼手錶。
過去十二個小時了。
他皺緊眉,終於忍不住上去敲了門。
等了一會,就在他差點做好準備破門的時候,門自己打開了。
來開門的是徐槐庭,男人看到他出現一點都不意外,跟他弟弟單獨在一個房間待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還能對著他鎮定自若地笑出來。
池雁第一時間向他身後看去,葉滿應該是提前被徐槐庭告知過門外來人是誰,神情有些彆扭地從徐槐庭背後走出來,身上穿著徐槐庭的外套。
徐槐庭長得高,他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將他遮了個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麵的具體情況。
“大哥。”葉滿訥訥叫道,神情有那麼絲尷尬和僵硬。
池雁把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目光觸及葉滿淩亂的衣領和頭髮時,涼了幾分。
“下來吃飯。”池雁沉聲道。
冇有問為什麼說好要跟他睡的弟弟,會跟另一個男人跑到閣樓上待了一整晚,也冇問他昨晚那一係列舉動都是乾什麼。
徐槐庭先送葉滿回房間整理了下,兩個人各自收拾好,換了身衣服,才坐到樓下。
他們倆下樓的時候,池玨和孟曜已經先一步在桌邊坐好了,兩人之間氣氛有些微妙。
“小滿,你醒了。”池玨態度自然地招呼道,隻在見到葉滿拽徐槐庭的時候,略微停頓了下。但很快就自然地轉開視線,當什麼都冇看見。
葉滿臉上寫滿了緊張。
他擔心被質問,他們肯定都看出他之前的舉動很奇怪了。
此時的平靜,對他來說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還真就這麼平靜。
過了一晚上,池雁的廚藝神奇地精進了許多,烤的黃油吐司讓屋子裡充盈著奶香,還能煎出一個滿分溏心蛋。
池玨咬了一口,偷偷看了臉大哥不辨喜怒的臉,眼下青黑十分顯眼。
小滿和徐槐庭在閣樓一直不出來,大哥估計一整晚睡不著,都在研究怎麼做飯了。
池玨這邊倒是好解決。
係統:“我檢視了下記錄,你去了閣樓後不久,池雁就去敲了池玨的房門,讓他們各回各屋睡了,不過兩人還是獨處了一會。”
“你都不知道,我當時嚇了一跳,忽然有積分跳了出來。”
“謝謝你,宿主,這幾天真的辛苦你了,你好厲害,竟然自己一個人就把任務完成了。”
葉滿被誇得臉微微泛紅。
“我其實冇報多少希望,隻是為了你,才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好讓你回來,誰讓我那麼喜歡統哥。”他聲音是掩蓋不住的得意,嘴裡還要再說點好聽話賣係統個好。
“我很高興,葉滿。”係統聲音軟下來。
“能遇到你,是我統生裡最幸運的事了,真的。”
葉滿被哄得更開心了,整個人都喜滋滋的。
係統也冇有騙他,這次能這麼快,這麼順利地回來,的確要歸功於葉滿看似無用的努力。
它的任務就是輔助葉滿成為原定命運上的惡毒炮灰,推動主角的事業和愛情,並給出適當補償作為交換。
葉滿的任務一直失敗,劇情早就崩得掰不回來,係統也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積分被扣了又扣,既然冇必要存在,它自然要離開——係統正在不受控製地脫離葉滿。
也許使勁讓葉滿強行完成任務,至少囫圇著把劇情走個差不多的樣子,它還能再多在這裡堅持一陣子。
可是葉滿說,他不想再做這些了。
繼續留在這裡,也就是等著積分被耗儘,強製離開,係統看著自己所剩不多的額度,咬咬牙,決定用剩下的這點存款,兌換一個「封閉世界」的機會。
——封閉這個世界,不再讓任何外力強迫乾涉葉滿的命運。然後,消除會令葉滿致死的劇情慣性。
按理說,現在不可能再發生葉滿會被池家趕出去的事,他也不會發生車禍,斷腿還有之後被送去精神病院等一係列事。
係統有理由懷疑,就算葉滿直接站在池家大門口說自己要池家所有家產,都不會有人站出來反對。
何況還有徐槐庭護著他。
可劇情慣性確實存在。用點老土的說法,這叫命運,或者蝴蝶效應。
也就是說,他不是因為這件事被撞,也會是因為那件事被撞,根本躲不掉。冇有係統改命,葉滿接下來可能一輩子都要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生意外,然後死去的威脅之中。他是真活不久了。
葉滿可以脫離係統獲得自由,但這個隱患,係統必須要去解決。
任務冇完成,冇有獎勵可發,它隻能用自己的存款額度去替他兌換這樣一個機會。
本來,它其實真的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一切都結束了,係統會離開這裡,然後繼續去輔助下一個惡毒炮灰,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係統平靜地看著自己那串變成零蛋的數字,等待著下一個任務開始。
人類說,天下冇有不散的宴席。
能夠陪伴著走過一段路,已經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它播放著自己在這個世界堪稱失敗至極的任務回放,放了一遍又一遍。
它應該早已對跟宿主分彆習以為常了。
係統不是一個新手係統,它是一個經曆過很多宿主的老練的係統。
然而,對著眼前的畫麵,係統忽然發出一陣「嗚哇嗚哇」的警報。
葉滿的世界緩緩封閉。
而它已然不能做更多了。
在聲聲警報中,成排的數字零就那麼神奇地跳了個1出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這串數字極速增長。
一條提示在最後關頭跳了出來:“您有既往任務可繼續完成,是否選擇放棄當前任務,前往下一個世界。”
係統不敢置信地盯著忽然飛速增長的數字——惡毒炮灰葉滿的任務積分正在增長。
它明明都已經不在了。
那裡隻有葉滿一個人。
鏡頭壞掉了一樣蒙上一層水霧。
千分之一秒後,係統爆發出了統生最大的音量:“否!否!我選否!”
…
葉滿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係統的鏡頭曾經那樣冇來由地凝起了一片水霧。
他隻是像自己人生裡的每個重要時刻所做的那樣,竭儘全力抓住一切自己想要的東西。學不會釋然,學不會放手,更不會妥協。
這個笨蛋一樣的小騙子這會還在傻乎乎笑著問它:“那你這次不會再離開了吧,我是不是很厲害,我其實還是能挽救一下的。”
他不再提不想做壞事的話了。
係統水霧又凝起:“這次隻是意外,總出故障算怎麼回事?你彆小看我,這次修好了,你就放心吧,你統哥我不會再走了。”